她星夜兼程地赶回来,已经精疲力竭,现在只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里,安稳睡上一觉。
流光瞬息,深秋匆匆过去。云州每年的冬天都来得相当早,当第一声冬雷劈开灰云时,便是澄意山庄护送兵器的队伍启程时。若再晚些,只怕北境大雪封路,来回都难。 张玄带着十几个人的队伍出发时,山庄里许多人都来相送。令他甚至是所有人吃惊的是,岳知节居然也破天荒的赶来了山庄门口。 岳知节掌管藏书阁,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恨不得有十个时辰都在藏书阁中藏匿着。这样深居简出的习惯让岳知节生得白皙惊人,他又偏偏长了双细长的眸子,且惯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雁晚想起藏书阁里的书籍中记载的银狐。 据传银狐生长在极寒之地,大殷境内无处可寻。但你只要曾听过银狐这种东西,再看见岳知节,便好像看见了那伺伏在雪地里的狡猾生灵。 张玄讶异地用拳头碰碰岳知节胸口,打趣道:“老岳,你怎么出来了?” “我哪里老了?裴雁晚是‘小’庄主,我仅比她大三四岁,轮到我就是‘老’岳?”岳知节伸手拦住张玄热情的拳头,往后退了半步。 雁晚暗暗嗤笑眼前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不知岳知节深夜入梦,脑子里是否都是输给她的那三招。 人们喊她“小庄主”,是因为她年岁轻轻,的确配得上一个“小”字。而张玄今天称呼岳知节为“老岳”,则是因为张玄同谁都愿意亲近,性格使然。 她厌恶岳知节的狭隘心胸、斤斤计较,不愿再与他吹同一处的风,生怕与岳知节在一起呆久了要折损自己的寿数,便扔下一句“祝各位一路平安”,转身进了山庄大门。 众人对雁晚的随性早习以为常,未把她的离开放在心上,唯有程芙紧紧跟了上去。 岳知节见心头刺离开了,便长长舒出一口气,微笑着祝福即将上路的十几个同门,朗声道:“一路平安,快去快回,莫要被大雪堵住了。” 张玄点点头,惋惜道:“可惜周师姨今年又没有来。” 周照卸下庄主的担子后便居住在后山,不问世事,当然不会管北上送兵器的事情。而张玄巴不得山庄里的每一个人,乃至小猫小狗都来送送他,所以才会惋惜连连。 人群中,一位师妹笑声爽朗,道:“你别管周师姨来不来,我们这么多人送你,还比不上周师姨?” “是呀师兄,你记得给我的小猫带、带,带那个叫什么来着……” “老张,赶紧走吧!千万照顾好大家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把张玄一行人送上了路。 护送兵器的队伍姗姗来迟,青州等待这批武器已经许久了。 大殷的江湖门派盛行,虽说侠以武犯禁,但大殷朝廷没有禁止这些“侠”私铸兵器的行为。只要详尽地报备,便不会去追究。 何况澄意山庄与青州军营多年合作,早已获得了信任。 军营门口的将士是今年才上任的,他从未见过澄意山庄的人。而且将军先前给他交代,若澄意山庄送来了兵器,需要先去通报,再将人放进来。 “你叫什么?”小将士询问领头的大汉,严肃紧张,唯恐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张玄。”来人抱拳致意,高大的身躯几乎把小将笼在了阴影中。 小将士得了答案,朝张玄拱手道:“哦,张少侠稍等,我去通报将军。” 他年轻力壮,即使身着轻甲也跑得飞快。不一会儿,营中便快步走出一个劲装女子,正是永宁将军,江卓。 江卓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又在深宫长大,姣好的面庞也曾艳若桃李、耀如春华。但自她投入军营,这种得天独厚的美貌便渐渐逝去了。风吹日晒令她的肌肤日益粗糙、黝黑,高强度的训练使她的身躯摆脱了纤细窈窕,变得健壮硬朗。 不管是谁来,都不会把现在的江卓和京城中养尊处优的公主联系在一起。 张玄一眼便看见了江卓脸上显眼的伤疤,居然为此一惊,轻轻“啊”了一声。 “吓到了?”江卓见澄意山庄的领头人一见到自己便忽地战栗,立时知道了原委。她指指横贯自己左眼的疤痕,解释道:“饿狼抓的。” 曾在一个深夜里,一只饥饿的野狼潜进她的营帐,欲饱腹一顿。江卓拼死与饿狼搏斗,最终以胜利取胜,可脸上也永远地留下了一道狰狞疤痕。 张玄躬身行礼,致歉道:“哦,无事。只是我胆子小,惊扰公主殿下了。” 江卓皱起眉目,她十年前逃婚后,便不再喜欢别人称她为“公主”。但张玄仅是来送兵器而已,故而她没有追究,只是道了一句:“有劳澄意山庄了。客人远道而来,路途劳累,不如在官驿歇几天吧。” “不必,张某怕大雪封路,回不了云州,这便带同门兄弟姐妹们踏上返程。” 江卓抬头望望天空,只见乌云滚滚,便道:“天色阴沉,马上就要下雪。阁下还是等这场雪停了再走,我派人领你们去官驿稍歇。” 张玄神色为难,思虑良久才道:“那便多谢公主殿下。” 方才进去通报的小将士见状,便上前领张玄一行人离开,往官驿的方向去。而江卓见他们走远,立刻挥手招来几个士兵,厉声道:“快!把车驾拉去练武场,好好验验这批兵器!” 青州营的练武场宽大开阔,江卓从澄意山庄送来的利剑中挑了一把,向假人挥去,剑气破空而响。 并无异样。 她挑出另一把剑,再次用力挥向假人。 “铮”的一声,这把剑在砍到假人身上的瞬间,便应声而断!如此劣等的剑,如何在战场上应付敌人的铠甲! 围在一起的将士们大为错愕,只听江卓冷笑一声,下令道:“找一队人,一把一把地试这批兵器,数数有多少把不合格。” 她看向颇得自己信任的一位女兵,嘱咐道:“你带几个人,把澄意山庄的人追回来。” 如果,还追得回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伤疤是女人的勋章,将军我喜欢你!
第16章 、牢狱 按照正常的速度,张玄一行人本该在十月中旬就回到云州。但眼下已经是十月末,今日在澄意山庄门外轮守的乔岱、乔川俩兄弟没有等到完成任务后回家的同门,反而等到的是朝廷的官差。 乔氏兄弟俩第一反应当然是北上的十几个同门出了什么岔子,赶紧上前询问。 领头的官差却把腰牌一亮,彰显出自己的特殊身份,道:“我找你们庄主,带我去见他。” 做哥哥的乔岱更加冷静成熟,他小声叮嘱弟弟,先跑快些去通知庄主一声,由他将几位差役大哥带进去。 乔川一听,拔腿就往庄里跑,他虽不知官差为何突然造访,但他得赶快把这个消息告知庄主,让庄主做好准备。 他奔至裴雁晚的住所,却只看见了孤坐着的程芙。程芙今日本想来和裴雁晚比剑,偏偏迟来一步,扑了个空,裴雁晚早就去找周照闲谈了。 程芙见乔川着急忙慌,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疾不徐地上前询问。乔川却扶着腰,急道:“山庄外面来了几个官差,说要见裴师姐。我哥哥领着他们,朝这边来了。” “官差?”程芙疑惑不解,快速盘算着最大的可能性。裴雁晚是犯了什么事,居然引来了官差?亦或是,山庄惹了什么事?莫非是张玄他们…… 她领着乔川跨出院门,正巧看见乔岱引着三个不速之客赶来,便道:“我们裴庄主不在这里,找她需去后山。” 数人面面相觑,只得又往后山辗转。只不过此次带路的不是乔氏兄弟,而是程芙。 程芙的轻功卓越,走路时微微踮起脚后跟,步伐轻盈迅捷,几个官差险些跟不上她。偏偏后山又有一段路,故而到了周照屋前时,除程芙在外,余下的人都气喘吁吁。 “各位稍等,我进去知会一声。”程芙毫不顾忌官差们的疲态,扣门得到应声后便进了屋。 茶香氤氲,周照与裴雁晚师徒二人正对坐在在茶桌前,齐齐诧异望向突然造访的程芙。周照与程芙交情浅浅,两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程芙今日怎地忽的来了? “周师姨好。”程芙关上门,先向周照颔首道好,再转头向雁晚问道:“裴雁晚,你闯了什么祸?外面有三个官差找你。” 雁晚一头雾水,起身从门缝中往外一看,果真有三个官差模样的男人。她回头与周照对视一眼,索性直接打开门,看向官帽最高的那人,道:“找我何事?” 领头人清清嗓子,再次展示出自己的腰牌,振声道:“你们山庄运送到青州的兵器,一碰就断!永宁将军上报了朝廷,我特来羁押犯人回京!” 这绝不可能! 那些兵器主要是程芙监管铸造,每一把她都曾细细检查,怎么会出岔子! 周照为这荒诞的话语站起身来,护在了雁晚跟前,厉声回应:“把事说仔细。” 她因为爱徒身上忽来的脏水而恼怒,甚至未去追究真相,便以厉色相待。虽未高声言语,但仍以气场唬住了官差。 官差稍稍定神,往前迈了一步,大胆道:“因事故调查未明,我们只抓你们管事的庄主回去候审。裴庄主,请吧!” 程芙细眉蹙起,拉住雁晚的手腕,低语道:“这当中有问题。张玄他们早半个月就该回来了,就算路遇大雪,也不该这么慢。” 她不相信自己主管的一批兵器会被判为劣等品,更不接受旁人替自己受牢狱之灾。若官差一定要带走“犯人”,首当其冲的理应是她自己! “那批兵器由我负责,我跟你们去!”程芙说话此话,正欲走下台阶,却被雁晚和周照一齐拉了回去。 雁晚明白程芙的顾虑,她按按程芙的虎口,以一种只有周、程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量道:“我是庄主,若山庄出了事,我来负责是理所应当。程芙,先前铸剑的事,你最清楚,这件事只有你来查。另外,张玄和十几个同门迟迟未归,我怀疑也和此事有关。” 此语一毕,周照倍感欣慰。她把雁晚从六岁起带大,视雁晚为妹妹、女儿,见徒女已经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如何能不感触? 她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搭在雁晚身上,神色动容道:“你且放心,师母不会让你有事。冬日天寒地冻,你千万保重。” 雁晚点点头,把佩剑卸下,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师母。她此番是要进京做囚徒,当然不能带利器。程芙本还有话要讲,但见到雁晚连佩剑都卸下了,便更感查明真相的重要性,只有把指尖紧紧嵌入掌心,不再言语。 官差见几位女子一番私语,生出许多不耐烦,高声催促道:“各位不用顾虑,事件调查清楚前,裴庄主性命无忧!” 江允今日照旧为江修远侍疾,他近日早晨去书院听夫子的教导,下午去武场练习骑射和武艺,唯有太阳初升的这片刻,才有时间与父亲相处。文璧笑他学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其中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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