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陆九霄拂开她的手,朝着眼前的小姑娘道:“行,想走你就走,尹忠。” 莫名被点了名的尹忠一怔。 “把户帖给她,明日一早,给她安排马车出城。” 怎么,他难不成还非她不可吗? 啊? 尹忠对他家主子甚是了解,这气头上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他温温吞吞地应了声是。 沈时葶望向男人那双不可一世的眸子,半响才道:“多谢世子。” 说罢,便转身回去仆房。 她蹲坐在青苔石阶上,眼一眨,泪珠子便是一颗一颗往下坠。 她仔细回想陆九霄近日来的所作所为,气恼委屈的是,她竟险些陷进他的圈套里。 --------- 夜雨忽至,滴滴答答地落在窗台上。 阒静的松苑,从里至外都蔓延着一股凉意。 男人抿唇靠在窗台上,将药瓶丢入草丛中。 冷静下一想,他近日怕是被沈时葶下了蛊,做的这是什么蠢事? 一想这事,他便气得胸口疼。 他是吃饱了撑得折腾自己的身子? 一个小丫头,他还能栽她身上不成? 陆九霄嗤笑一声,转身推门而出,“尹忠,备车。” 不几时,马车辘辘穿过甜水巷,停在百戏楼下。 今夜是茴香的生辰宴,她难得出场唱曲,是以百戏楼上下热闹非凡。 陆九霄漠着一张脸进到里头,震耳欲聋的鼓乐声让他一时不适地蹙起眉头。 他径直走向一处看台,掀了珠帘落座。 孟景恒与唐勉正饮酒作乐,见他来,孟景恒讶然道:“你不是不来么?” 陆九霄扯了扯唇角,“我有说?” 孟景恒一滞,不及反驳,便见不远处茴香疾步而来,他一哂,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茴香今夜本就因他缺席而郁郁寡欢,方才婢子来报,称瞧见了他,她本还不信,这会儿雀跃都快溢出心头了。 她落了座,含笑给陆九霄斟了杯酒,“世子许久不曾来了。” 然,这话却是让陆九霄唇角一压。 他许久不来是为了甚? 想想就恼人。 思此,他伸手接过茴香的酒,一饮而尽。 这就如一个信号,茴香扬起嘴角,如以往一般将白白嫩嫩的手肘攀上他的小臂。 “世子听曲吗?” 不得不说,茴香的歌喉是老天赏饭吃,一曲接着一曲,一杯接着一杯,陆九霄很快就醉意上头。 可明眼人也瞧得出来,方才那些曲子,他一首也没听。 孟景恒与唐勉不知去和哪个小娘子逗乐去了,茴香将他扶进屋里。 正伸手去碰他的鞶带时,男人蓦然擒住她的手腕,侧目而望,那俊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离她都只有一个倾身的距离。 茴香喉间一动,试探地用指尖去碰他的脸。 他真的很久没来了。 她打听过,都说他从花想楼给一个姑娘赎了身,可她不信像陆九霄这样的人,能被谁套得死死的。 果然,他还不是又来了。 倏地,陆九霄捏着她的手腕将人推开,眼底醉意散去,十分清醒道:“出去。” 茴香嘴角一僵。 “让你滚,听不懂?” --------- 雨势渐大,风声鹤唳。 陆九霄烦躁地用手背摁住眼睛,半响,他唤来尹忠,“你回去看看,她在不在屋里。”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尹忠心下一叹,这又是何苦呢…… 他应了是,撑伞没入雨夜。 倏地,一道雷鸣电闪,“轰”地一声,陆九霄抬眸看了眼窗外,心头隐隐有些乱。 而正此时,贺家。 贺凛伏在案上,双眸紧闭。窗牖“吱吱呀呀”,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天边划过一道骤亮,几乎是同时,他眉间一蹙,耳边的雨声渐小,直至不见,他落进一个静谧的梦中。 眼前是一片白雪皑皑,他在贺家门前左右徘徊。 看身形与打扮,好似还是五年前的冬日。 他手中握着一只檀木匣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半响,管家高呼一声,“回了回了,大公子回了。” 贺凛抬眸,见朱红正门缓缓推动,入眼便是一身狐裘白衣的贺忱。 他手边牵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似有些胆怯,往他身后藏了藏。 贺凛缓缓走近,含笑道:“大哥。” 贺忱朝他抬了抬眉,“阿爹阿娘呢?” “正厅候着,等许久了。” 说罢,他又弯下身子,对着小姑娘道:“阿葶,叫我二哥哥。” 他蹲下,将匣子里的那只白玉坠子挂在她脖颈上。 坠子一侧刻着“贺时葶”三个小字。 贺忱瞥了眼他空落落的腰间,问道:“你把你的玉佩磨成坠子了?” 贺凛笑应了声“嗯”。 又是一声雷鸣响起,梦境戛然而止,贺凛猛地清醒过来。 他摁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眼下,好似也无需什么证据了。 “陈暮。”他推门而出。 “去一趟侯府。”
第68章 赠手绳 贺府至侯府,不过寥寥几步,可这短短一段路中,贺凛的思绪翻江倒海。 在将贺忱与沈家联系在一起时,他心中便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那幅甚是奇怪的画,五年前有人寻过稳婆的消息,无异于都将他的思绪往那方面引。 尽管不可思议,荒诞至极。 可这世上的巧合本就不经推敲,接二连三的巧合,便不是巧合了。 或许是他近日对此事思虑过多才引发今夜这个梦境,可这梦真实得像是本该发生的一样。 而这些疑虑与梦境若是真的,那他们贺家的亲生血脉,这些年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见过她在陆九霄面前乖顺的模样,乖得令人心疼,那是被如何磋磨成的性子,根本就不能深想。 思此,贺凛眸色往下沉。 至侯府正门,陈暮叩了两下门环。许是雨声过大,过了好一阵,守门小厮才慢悠悠拉开门。见是贺凛,小厮困意顿时散去,撑大眼眸道:“贺大人?这个时辰,是出了何事?” 贺凛踏进雕花门槛,“寻你家世子,无事。” 说罢,他匆匆往松苑的方向去。 那带风的步伐,怎么看也不像无事。 小径阒无人声,这个时辰,连个下人也没有。贺凛径直推开松苑的门,直奔陆九霄的寝屋,却是扑了个空。 他眉梢轻压,嘴角紧蹙。 正转身时,却听“哞”地一声,尹忠从苑门撑伞进来,显然也是赶了一路,肩颈都湿了大片。 相视一眼,尹忠面色愕然,疾步上前道:“贺大人,您怎的在这?” “你家主子呢?” “主——”尹忠顿了顿,捂唇轻轻咳了下。 贺凛眯眼,尹忠身上飘过一阵被风雨过滤后的淡淡脂粉味,仔细闻依旧能分辨得出。 他凛声道:“花想楼还是百戏楼。” 尹忠知晓自家主子与贺大人私下谋划的事乃是事关性命,只当他今夜来是有要事商榷,自然也不敢隐瞒,是以只好道:“百戏楼。” “沈姑娘呢?” “沈、沈姑娘应是已在仆房歇下了,贺大人寻沈姑娘可有事?” 尹忠迟疑看他,他何时与沈姑娘有私交了? 闻言,贺凛便想往仆房去,可脚尖才一转,便又生生顿住。 仅有推测和一个荒唐的梦,即便此事为真,又要如何言明解释?如何让她们相信? 贺凛攥紧拳头,当下他忽然明白了贺忱为何未将此事与家中细说,只怕当时他也未能全然弄清。 稳婆死了,就只剩孙氏,眼下他只能审孙氏了。 他侧身道:“陈暮。” 正此时,“嗙”地一声,秦义冒雨赶来,打断了贺凛原要吩咐陈暮的话,大喘着气道:“贺大人你怎在这儿,属下寻你半天了!” 贺凛皱眉:“何事?” “主子他在玺园等您,有要事相谈,请您务必去一趟。” 贺凛扯了扯嘴角,心有怒气,当下再要紧的事,能紧得过他这桩吗? 但他确实得见陆九霄一面,是以思忖一瞬,他便迅速行至门外。 马车辘辘,往玺园的方向去。 --------- 半个时辰前,尹忠领了吩咐前往侯府。 陆九霄望着这愈来愈大的雨势,负手立在窗前,背在身后的手转着扇子,速度之快,仅能瞧见扇柄的影子在他指尖打转。 他的心烦意乱足以窥见。 男人嘴角紧抿,方才看她那模样,许是要哭了。她与弄巧同住一屋,以她的性子,定是要寻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哭…… 如此大的雨,也不知道她蹲在哪个犄角旮旯。 陆九霄愈想愈闷得慌,“啪”地一声,烦躁地将摺扇丢在小几上。 正此时,“吱呀”一声,雕花门被推开,秦义匆匆道:“主子,高参军醒了。” 陆九霄身形几乎是怔了一瞬,当即提步往外走。其间撞上了正端茶而来的茴香,茴香欲要拦住他问上一问,却险些被陆九霄撞翻了茶。 她只好愣愣瞧着他出了百戏楼,乘车离去。 一路大雨如注,夜色冗沉。 陆九霄下了马车,踱步往西厢房去。此时廊下一片亮堂,纤云挑灯候在青苔石阶上,见他来,才三言两语将高寻醒来的前后之事说了个大概。 高寻初醒,开口要见的便是贺凛。 陆九霄只身进到放置高寻的这间密室,原本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的人此时正虚虚靠在枕上,面黄肌瘦,当年可持长剑的手,如枯柴一般。 见到熟悉的面孔,高寻直起身,虚弱道:“陆世子……” 五年过去,那个乖戾的少年已然长成这个模样,他一时竟有些感慨。 “陆世子,属下有要事要禀贺二公子。” 陆九霄颔首,“我已经差人去请他了。” 他目光定定望着高寻,半响道:“当初役都战败,你为何弃他独自出城?” 高寻一怔,似是念起那段血淋淋的往事,他骷髅似的眼眸泛红,“陆世子,小将军是被冤枉的。” 话落,密室门边现出一道玄色身影。 贺凛径直上前,眼底划过片刻震惊与不可置信,来的路上秦义已将来龙去脉与他道明,可他依旧不敢相信,他寻了五年的人,竟被陆九霄藏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 高寻哽咽道:“二公子。” 陆九霄回头瞥了贺凛一眼,攥了攥手心,朝高寻道:“接着说。” 眼下贺凛已至,高寻才继续往后道:“当年西瀛的兵不过两万,将军与二殿下足以应付,不过短短半月,便将西瀛逼退到了三百里外,可谁知西瀛竟能说服大瑨出兵,这才攻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将军及时书信求助,整整半月不间断,那军报像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应。眼看兵力削弱,粮草不足,整个役都三城,已是濒死的状态。” 高寻说得很慢,几年的卧床不起,让他说话都不由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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