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熟悉一身男装的安润,印象中也都是安润口中那声“畜生, 王八蛋”, 李裕握紧缰绳的指尖攥得“咯咯”作响, 但喉间哽咽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眼见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城楼下,安润目送着灯盏光晕下那道策马疾驰的身影,安润眼前也渐渐模糊,却渐渐心安。 安润强打着力气再度撑着剑睁眼,确认那道身影已经在城门外远去了。 夫人,殿下安稳了离开。 安润好似心头一块沉石落下,慢慢阖眸,整个人顺着手中拄上的剑慢慢滑下。 *** 出了定州城门,一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色策马疾驰,紧张混乱的场景里,根本分不清楚当下是往哪个方向逃窜的。 但有禁军在前探路,宋时遇同李裕一处。 尽管早前有禁军留在城中断后拖延,但定州城中后来源源不断的驻军支援,留下断后的禁军撑不了太久。 双方从子时前后的厮杀,到眼下的一路狂奔,李裕和宋时遇身后的追兵从未间断过。 李裕从早前的双眼模糊,到后来眼眶中的眼泪都已风干,只剩了在黑夜尽头和黎明前夕间的亡命与逃窜。 李裕的心也从早前的悲恸中慢慢平静下来,下意识强迫自己冷静,清醒,仔细判断眼下的形势。 此时的定州就似当初的沧州战场一般,他中了东陵和李坦内外勾结的埋伏与圈套,几千上万的驻军和禁军被围追堵截,所有的人都护着他逃窜,包括温兆。 但最后,温兆带着他逃开了沧州战场,到了舅舅处。 他以为雨过天晴,但其实,是逃入了另一个牢笼当中…… 眼下像极了早前。 他必须要冷静,清醒,而不是像早前一样,除了逃命,什么都没想,这样还会重蹈早前的覆辙。 尤其是,他逃出城中了,但温印还在,温印怎么办? 要怎么同温印撇清关系。 其实这样紧张的场合,同沧州战场不过相差半年而已,他不应当就半年时间便能这么快在纷繁复杂中沉稳下来,就好似早前那个冗长繁琐的梦经过后,他虽然只零零星星记得其中少许,但心境却似是经历过那场梦境后变得泰然。 梦里他记得的其实不多,但李坦和李恒确实斗了起来,鹬蚌相争,他做了渔翁,但他的渔翁做得并不轻松简单,但仿佛因为经历过,脑海中清楚明镜了许多。 他如果还活着,李坦和李恒两人的利益都会受影响,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人会默认想做掉他,符合了两人的共同利益,才会接下来针锋相对;但他只要还活着,对他们两人都是威胁的时候,他就会成他们两人同时针对的一个……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魄力和抉择,但脑海中想清楚了,就骤然勒马停了下来。 宋时遇和周围跟随的禁军都纷纷勒紧缰绳停下,错愕转眸看他。 “殿下!”宋时遇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但天色未明,前路未卜,身后又有鲁一直率领的禁军,和定州城的驻军,他们停下来等于暴露在风险当中! 宋时遇喘着粗气,心中紧张。从定州倒戈开始,他和他率领的禁军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只能跟着太子,眼下见太子停下,宋时遇却捉摸不透太子的心思。 李裕抬眸看他,沉声道,“宋时遇,我要死在这里。” 宋时遇:“……” 宋时遇全然僵住,以为自己听错。 李裕看向他,认真说道,“我被鲁一直的人追得走投无路,死在逃窜途中,旁人有目共睹。” 李裕目光微沉。 连夜疾驰中,黑夜已经渐渐隐去,天边开始隐隐泛起鱼肚白。 李裕停下,是因为见到前面就是悬崖峭壁。 这是去往茗山的那条路。 李裕记得。 这条路异常陡峭,所以马车都是逐次通过,稍有不慎,就容易跌落悬崖之下,摔得粉身碎骨。 眼下破晓将至,追兵就在身后。 宋时遇忽然明白了李裕的意思。 原本,娄府的一场大火,殿下应当是想在大火中葬身,假死逃生,眼下鲁一直带了追兵在后,如果能让鲁一直亲眼见到殿下坠崖,那其实比没有人见到的葬身火海更加可信…… 宋时遇会意。 *** 破晓将至,鲁一直带着禁军穷追不舍。 宋时遇护着废太子先行,陈松一直带人断后。 陈松身边的禁军越来越少,但每次鲁一直逼近,陈松都会特意缓下,同鲁一直的人厮杀,拖延对方追赶的脚步。 临近黎明破晓的时候,经过几次大规模的兵戎相见,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陈松带着的人也是强弩之末。 忽得,前方熟悉的口哨声响起。 陈松微怔。 从边关起,陈松就是宋时遇的副将,知晓是宋将军让他撤退的消息。 陈松不清楚缘由,但军令如山。 “撤!”陈松不再同鲁一直纠缠,而是留下一队人断后,便直追宋时遇而去。 鲁一直以为是这边援军见多的缘故,陈松撤退,鲁一直清理掉断后的这小队禁军,便继续追击。 忽然,有斥候汇报,“发现太子踪迹!” 终于见到李裕的身影! 鲁一直屏住呼吸! 应当是经过长时间的疾驰,马的状态稍微不对,就会疲软,如果继续强行打马,马匹会坚持不住,人仰马翻。前方跟随李裕的禁军中,不少禁军都从马匹上翻了下来,是到穷途末路了。 鲁一直也看清了队伍中的李裕,已经很近了! 李裕正好回头,鲁一直确认了李裕的位置,“弓箭!” 鲁一直在禁军中是箭术最精妙的人,近乎百步穿杨。鲁一直唤弓箭,便是到了鲁一直可以掌控的射程范围之中。 “殿下,小心!”宋时遇倒吸一口凉气,但已经来不及。 就在鲁一直拉弓的瞬间,宋时遇朝李裕扑过去,但迟了,李裕背部中箭,也摔下马。 “拦下鲁一直!”宋时遇大吼一声。 当即有禁军断后。 眼见宋时遇带着李裕逃走,鲁一直不避开眼下断后的禁军,再度厮杀开一条路,对方已经走远。 鲁一直带兵直追,终于看到前方踪迹,他也认出李裕的衣裳,还有方才在队伍中的位置。 “弓箭!”这次鲁一直没有给前方反应的时间。 拉弓,射箭,箭矢“嗖”的一声射入目标,对方落马,宋时遇惊慌,“殿下!” 鲁一直目光微缓。 这一箭射中了便跑不了! 李裕落马,宋时遇下马扶起李裕逃窜。 “追!取废太子首级!”眼见鲁一直的箭射中,副将高呼一声。 追赶的禁军和驻军顿时气势高涨。 “殿下!”宋时遇咬牙切齿,好似慌不择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恍然间却发现自己带着受伤的殿下一路疾驰到了悬崖峭壁处。 而等宋时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法再回头。 鲁一直再次拉弓,这次,用了十成力道,李裕避开了箭矢,但也被逼到了悬崖峭壁处。 “殿下!”宋时遇想上前,但李裕明显不想跑了,路上的鲜血染了一条痕迹。 旭日初升,李裕的背影被逼得走投无路。 晨间第一缕阳光从山间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李裕大笑几声,而后迎着朝阳,朝着身前的万丈深渊纵身一跃。 宋时遇僵住,鲁一直僵住,所有追兵都全然僵住, “殿下!”宋时遇咬紧牙关,眼见就要扑上去,是身侧禁军拽着他,“将军!走!” 宋时遇挣扎着还想上前,禁军劝道,“将军!殿下已经死了!” 宋时遇仿佛才回过神来。 “将军,走!”禁军拽了宋时遇离开。 而鲁一直也才反应过来,“捉拿宋时遇,取起首级者,赏金千两!”
宋时遇仓皇而逃,身后的禁军紧追。 但鲁一直已经在悬崖边停下。 废太子跳崖了,但他方才那一箭,应当已经刺穿了胸膛,废太子原本也已经没有活路,最后,是能逃,但废太子很清楚,逃不掉,所以选择在这处悬崖峭壁前,悲壮跳下。 最后那几声奈何的笑声,藏了数不清的不甘和愤恨在其中。也让所有人听得愣住,在心中长叹。 但无论废太子是不是早前还有一口气在,那一箭已经贯穿胸膛,活不了,更何况这深渊峭壁,连搜寻的必要都没有。所以即便是鲁一直,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其中。 “将军!”身后的副将上前。 鲁一直沉声道,“我让人再在附近搜一搜,你先回定州城,告诉贵平公公一声,废太子已经身亡。” “是!”副将领命。 远处的旭日渐渐攀上半空,于鲁一直而言,这一晚的追击终于缓缓落下帷幕。 *** 而定州城中,这一晚,却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定州城中先是娄府一场大火,近乎烧掉了半个娄府宅院,而后是禁军中的两方在城门口浴血厮杀,随后驻军也增援而至。 定州城中即便不知晓实情的人,也知晓今晚出了大事。 童府离娄府最近,就在娄府老宅对面,火光冲天的时候,童员外和夫人就带了童年离开。 “可温印还在府中!”童年焦急。 童员外恼道,“这个时候还管什么温印,你没看到到处都是禁军!禁军已经在救火了,赶紧离开!” 童员外带着夫人和童年至城东的别苑躲避。 一路上,听说娄府的大火越烧越旺,也听说禁军在城中封锁守城,最后再有消息,是临近子时的时候,禁军双方在城门口厮杀。 这一晚也果真如童员外所说,整个定州城内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 马车缓缓驶离城中,云陶同温印一道在马车内。 贵平公公交待过,让他送二小姐去安稳处,贵平公公惯来谨慎,每至一处都会先寻一处僻静安静之处,避免意外。 眼下,马车就往这处去。 “二小姐,等明日安稳离开定州城,您就别再回来了。公公没旁的意图,就是在替二小姐打算,就算二小姐不领情,也不要拖累贵平公公。 ”云陶低声道,“就算在旁人眼中,公公不是好人,但在云陶看来,至少,公公处处替二小姐着想,虽然云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换作是我,我肯定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二小姐。” 温印看他。 云陶继续道,“二小姐您不知道,上次听到茂竹公公去了离院,公公一路让马车疾驰而来,就是担心二小姐这处意外。余妈也是公公的心腹,公公原本把余妈放在别处,都是因为二小姐的缘故调来的离院,否则二小姐就算想在离院求安宁,就真的能安宁吗?为什么每次离院出事公公都能及时赶到,就算二小姐想回定州,公公都冒险去殿下跟前提起此事,眼下定州出了这样的事,公公脱不了干系,云陶也不知公公要如何善后……”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6 首页 上一页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