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说完,又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水,而后放下水杯,继续说道,“载言(邵安知字),原本永安侯就疼温印这个女儿,早前李坦拿温印试探永安侯,已经踩在永安侯的底线上。永安侯没发作,是因为温兆才死,尸骨未寒,永安侯府还有两个幼子,是永安侯顾全大局,却并非是永安侯咽得下这口气。” 许是说话说多了,李恒又咳嗽了两声,而后才继续,“你不知道,原本永安侯就喜欢废太子,但他不想把女儿送入宫中,却不代表他不喜欢这个女婿。永安侯府羽翼足够,只要永安侯想,只是时日问题,等到时机成熟,寻个机会让废太子流放,远离京中,也未尝不是永安侯所想。但偏偏出了这样的事,你是太小看一个做父亲的底线了,更何况是永安侯……” 李恒指尖轻叩桌沿,“不管陆冠安是不是受东宫指使的,都不重要,只要陆冠安做了,就要有人负责,永安侯府是百年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惹得永安侯鱼死网破,再有赵国公的事情在先,朝中恐怕会群情激奋,李坦收不了场。而且,贵平也在,李坦百口莫辩,洗不清的。载言,你我要做的,就是推波助澜,将李裕被逼悲壮跳崖,说成是李坦早有预谋,特意让李裕去的定州,为的就是在路上杀了他。陆家是李坦的人,鲁一直也是李坦的人,贵平更是,李裕不想死也只能死,李坦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等下月,国中谣言四起,就让人写檄文痛斥李坦罪行,你我揭竿起义……” 邵安知看向他,“殿下,终于到这一步了。” 李恒握拳轻咳,“是啊,我都怕时间不多了……” 言辞间,屋外的声音响起,“小殿下,您慢些,别摔了,殿下在同邵大人一处说话呢~” 邵安知看向李恒,“小殿下来了。” 李恒也笑了笑。 两人收起话题。 邵安知知晓,在小殿下面前,殿下是不会谈及旁的事情的。 “爹爹~”小丁卯入内。 小丁卯只有三四岁上下年纪,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粉雕玉琢,可爱至极。 “邵安知见过小殿下。”邵安知恭敬拱手。 小丁卯笑道,“邵叔叔!” 邵安知也笑,“殿下不能这么叫,唤臣下名字就好。” 小丁卯点头,“邵叔叔!” 邵安知和李恒都笑开,李恒朝他道,“你就由得他去吧,他喜欢叫你邵叔叔。” 李恒都开口,邵安知只得作罢。 “你去忙吧。”李恒吩咐一声。 邵安知拱手离开。 转眼,屋中就剩了小丁卯和李恒两人。 “爹爹,你又咳嗽了。”李恒抱起小丁卯,小丁卯看他。 李恒温和道,“爹没事。” 小丁卯眨了眨眼。 “怎么了?”李恒问起。 小丁卯如实道,“昨晚做梦,我梦到我养的小兔子了,我想回家了,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李恒温声,“再隔一些时候,爹爹带你回家。” 小丁卯笑道,“我都想三叔了!” 听到他提李裕,李恒愣住,轻声问,“怎么了?” 小丁卯道,“三叔很忙,也会抽空陪我往,还会和我一起吃糖葫芦,还会陪我抓鱼,我就是好想三叔……” 李恒明月光微微怔了怔,没继续小丁卯的话题,而是换了话题道,“丁卯,从今日起,不要再叫丁卯了。” 小丁卯睁圆了眼睛,“为什么?可是小丁卯就是小丁卯啊~” 李恒耐性道,“叫你的名字,李冕。” 加冕的冕。 小丁卯还小,不明白得看向他,“李冕?” 李恒伸手弯了弯他耳发,轻声道,“嗯,李冕,冕儿,早前爹不争的,爹给你争。” 李冕听不懂,“争什么?” 李恒笑道,“争爹这辈子没有的,但你会有。” 李冕又眨了眨眼睛,忽然道,“爹爹~” “怎么了?”李恒温和笑了笑。 李冕搂着他的脖子,亲昵蹭上,“我不要爹爹争。” “为什么?”李恒问起,他知晓,丁卯连争是什么都不明白。 李冕嘟嘴,“我不想爹爹辛苦,爹爹的一直病着,我想爹爹的病早些好,我一直同爹爹一处。” 每次李恒大病一场的时候,李冕都看不到他。 李恒眸间触动,但不能同他说起他的病永远不会好,李恒柔声道,“冕儿,你总有一日会长大,爹爹不会时时刻刻都同你一处,所以爹爹都要给你安排好,这样爹爹日后不在,也安心。” 李恒抱他上床榻,“睡吧,爹爹陪你午睡。” 小孩子哪里懂这些? 听到李恒要同他一道午睡,李冕就见早前的事忘到了脑后,赶紧闭眼睛。 李恒俯身吻了吻他额头,“睡吧。” 李冕轻嗯一声。 李恒看着他,也伸手替他轻轻拍了拍。 早前没有你,爹什么都不要。 但有了你,爹就要给你争。 即便有一天爹不在,你也不用像爹一样。 李恒转头轻咳两声。 你要比爹好。 …… 良久,等小丁卯睡了,李恒目光才落在一处出神,想起早前的事来。 “大哥!”李裕到了他府邸。 “太子怎么来了?”他问起。 李裕笑道,“我来看小丁卯啊~” “小丁卯~”李裕半蹲在丁卯跟前。 “三叔!”丁卯伸手要他抱。 李裕俯身抱起,“我带了糖葫芦,要不要一起吃?” “好!”丁卯欢喜。 “不能吃那么多糖,一人一半!”李裕叮嘱。 小丁卯朝他道,“爹爹,我和三叔一人一半,不吃那么多糖~” 李恒温和一笑,朝他颔首。 丁卯在一处吃糖葫芦去了,李恒问起,“太子这么忙,还特意来这里。” 李裕笑道,“正好路过,想起丁卯就来了。” 李恒也看着乖巧吃着糖葫芦的丁卯笑起来。 李裕才又看他,“其实我也想大哥了,大哥早前病了,好久没见到大哥,我想大哥了。” 他看了看李裕,握拳轻咳了几声,眸间都是笑意。 “大哥好些了吗?”李裕担心。 他一语带过,“就这样,不说这些了,今日忙吗?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吧。” 李裕颔首,“好啊,银耳莲子羹。” 小丁卯放下糖葫芦,“我也要!” 李裕抱起他,“又同我抢~” 小丁卯搂着李裕脖子“咯咯”笑起来,“我要三叔背~” “上来!”李裕蹲下。 小丁卯哈哈笑着扑上去,李裕险些摔了去…… 到眼下,李恒耳边还是两人的笑声。 李恒忍不住接连咳嗽,这次一直咳嗽,咳嗽了许久,最后只能起身,离丁卯远些。 等这一阵急咳完,李恒放下手帕,才见手帕上的丝丝血迹。 李恒微微皱眉,他没多少时间了…… 想起李裕早前同丁卯在一处时哈哈哈大笑的模样,李恒心底似是被什么刺痛一般,但很快,又敛了眸间微怔。 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手足之情……
第095章 螳臂当车 从定州离开的半月内, 李裕一直往南边走,果真在高成外与等候的汪云峰碰头。 汪云峰是长风东南方向,南洲驻军的驻军统帅。 定州之前发生的事情, 汪云峰也听说了。但定州同高成有段距离,而且早前他同伍老大人约定好的就是要在这里等上一月, 所以即便中途听说太子意外,汪云峰也没有离开。 原本太子就是要假死脱身的, 虚虚实实,他分不清, 旁人也分不清, 再加上伍家树又被拖住, 同贵平一道回京,没办法送消息,汪云峰也沉得住气。
二月底,三月初,汪云峰等到了李裕。 “殿下!”汪云峰快步迎上,“末将见过殿下,末将奉陛下之命, 保护太子安全,合适时机送太子回京,期间南洲驻军上下, 任凭太子调遣。” 李裕伸手扶起他, “汪将军请起,日后,还多有劳烦汪将军!” “陛下嘱咐过, 见殿下如见天子, 南洲驻军皆听令殿下。”汪云峰再度拱手。 不远处, 宋时遇和江之礼,洛铭跃心中的一块沉石才放下。 东山郡王中途见过殿下就离开了,此事慎重,东山郡王不能离开太久,惹人怀疑,也替殿下私下奔走,各行其事,而眼下,他们终于同汪云峰汪将军汇合了,也算是真正安稳了。 高成这晚,李裕同汪云峰聊了彻夜。 从朝中局势,到边关形势,再到各处的驻军安排,以及人手调动,汪云峰都很清楚。汪云峰事无巨细,近乎将李裕这大半年来,对朝中,国中,军中的空缺都悉数补上了。 李裕大都听着,一直是汪云峰在说。 因为这一幕,李裕大都记得。 汪云峰在说的时候,李裕一面听着,一面思绪着,并没听进去太多。 因为汪云峰说的,他其实大都知晓了。 途中这大半月的时间,李裕已经慢慢捋清楚了,他脑海中应当是有两种记忆,有重合的,也有不同的。 重合的,就好像他经历过两次,大同小异,就如同一样的场合,江之礼会给他夹桃片糕或是夹栗子糕的区别,其实并不大。 但不同的,几乎都是从在定州时,娄家那场大火开始有了分支。 两条记忆里,有一条记忆是近乎完整的,那条记忆应当一直延续到了阿茵死后好几年,那时他已经登基,也去南巡。 另一条,就是眼下…… 每一日都是新的,但大抵,都还在既定的轨道上,只是有些事情的轨迹发生了改变。 而他一直在想的一件事,不管早前那处生出的记忆,他是做梦也好,或是真的真实经历过也好,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在早前的记忆里,长风这场内乱持续了六七年,劳民伤财,百姓积怨,真同东山郡王说的一样,东陵趁机鲸吞桑食长风东边的国土,但李坦和李恒各有心思,也都放任未管,最后去守国土的,是宋时遇…… 他要夺回皇位很难,因为内忧外患。 后来是柏靳施压,才让东陵在边关缓和下来。 他也同柏靳达成了交易,才换来了东边的平衡…… 这些记忆里的东西对他来说,很清晰,也历历在目,就似才发生过的事情,但又恍若隔世,有待考证。 而这次与汪云峰照面,同汪云峰彻夜长谈,对他来说有更不同寻常的意义。他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早前的记忆不是梦,即便是梦,也都是梦到过真实存在和经历过的事情。 所以他其实很清楚后面事情的轨迹,李恒会以他的死大作文章,也会同李坦开始斗。 这一切都一样,但又仿佛不一样了…… 等拂晓时回到屋中,李裕没有歇下,而是拿起笔,在纸张上梳理记忆中的时间点。 如果他早前都已经经历过,也历历在目,那他最应当做的,就是如何将长风内乱这五六年时间缩短至两年,甚至一年,将这场内乱给长风带来的损伤尽量降到最低。因为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或者说即将发生,他都有时间,也有回旋的余地可以占得先机。而且他也清楚朝中和军中哪些人在左右摇摆不定,哪些人在静观其变,哪些人是墙头草,甚至知晓东陵什么时候会开始骚扰长风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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