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的当晚,云层遮盖了月,禁中静深安宁,宫中四处都悬了灯,却因天地太过幽暗,而益发如井般静谧。 皇太子梁东序由乾清宫里行出,英朗的面庞上略略有些忧心忡忡。 太上皇帝中毒颇深,再加上那一场宫变耗尽了心力,这几日便有些精神不济,拿丸药吊着,尚能延续。 方才梁东序将近来的政事一样一样地说与皇父听,期间对于废太子的处置,梁东序并未曾有半分感情流露,并没有惺惺作态,说些不忍手足自残的假话,倒使太上皇帝心有赞赏。 在无上权力的巨大诱引下,什么父子兄弟情谊,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废太子出身高贵,然而脾性暴虐,又有窥伺诅咒之行径,最紧要的是,几回出京巡视,除了享受天下人的仰视之外,一事未成。 齐王梁东序则不同,他的母亲贤妃出身镇守北境的定北侯府,性情坚毅,太上皇帝待她的情份不过尔尔,贤妃便一心抚育齐王,后在齐王十二岁时故去。 齐王就藩北境时不过十六岁,随着定北侯府的舅舅们,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而他治理北境的这十多年,苦寒的北境,人口由从前的几十万,增至如今的百万,北蛮不敢进犯,百姓安居乐业,俨然比江南还要繁华安定几分。 太上皇帝虽无法摆脱丹药之瘾,却深知百年基业绝不可交于废太子之手,于是近两年来一直以秘旨同齐王联系。 前些时日,就藩各地的王爷入京,齐王遭受磨难,险些命丧运河之上,好在有惊无险。 众王爷侍疾时,齐王以眠花宿柳为掩饰,极尽荒唐之事,叫废太子一派对他放松了警惕,才有今日之结果。 皇太子如今住在春和殿,一路往殿内去,两位小皇子晋王梁枫、皖王梁椿迎上来,规规矩矩地向皇太子行礼。 皇太子从小被母亲用心抚育,如今自然将关爱一并给予两位皇子,故而晋王和皖王同他很亲近。 皇太子问了几句功课,便叫二位亲王回了住所,自己沐浴更衣后,坐在桌案前,听着亲卫的回禀。 “……娘子这两日都不曾出门,暗卫不敢擅动,只在门前守着。” 皇太子嗯了一声,将手头的那只荷包把玩来去。 早在他启程去彭城前,便已将娘子的来处摸的一清二楚,近来时局动荡,他无暇分身,今日才稍有喘息之空。 不过他还是心有畏惧。 “她在后宅中,难免有我看顾不到的地方……”他叹了一口气,怅惘地站起身,慢慢地在床边坐下。 亲卫退了下去,殿头的内官阮庸近前侍候,见太子殿下又默默地将那方白绫布的小衣抓在了手里,心里比谁都清楚殿下的相思苦。 他打小服侍殿下,倒没来见过殿下如此思慕一个人,将那位娘子的贴身小衣当宝贝似的,走哪儿带哪儿。 话说回来,他曾经斗胆问过皇太子为何对那娘子念念不忘,太子则久久不说话,最后一抬眼羞涩地说起了初见。 “她在船上拿桨敲孤脑袋的样子,很吸引人。” 阮庸瞠目结舌,这一时他蹲下去为皇太子脱鞋,恭谨着说道:“殿下若是睡不好,奴婢还将香点上。” 皇太子说不必了,“那香气黏黏腻腻的,叫人闻了晕乎乎的。” 他看了看殿外黑乎乎的天,忽得一个念头冒出来,虚咳了一声,“你说这时候,我往顾家去,会不会叫娘子打出来?” 阮庸迟疑地说道:“您是千岁之身,娘子应当会有所顾忌。” 皇太子叹了一口气,“我就怕她有所顾忌,所以才不敢去——总得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同我好才是。” 他仰躺在床榻上,无可奈何,“到底哪里得不到她的欢心呢?”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他才二十八岁,长相不错,身材劲瘦,便是在云帐里同她一道儿攀登高峰,都使出了浑身解术,比打北蛮子还要卖力一百倍,如何就笼不住她的心呢。 皇太子回忆着那两回的灵肉交融,不由地心神荡漾,再也按耐不住,一下子跳起身,先叫人拿各样常服衣衫来,一件一件儿地试,最后选定了一件儿清爽的松绿道袍。 再往那镜前照了几照,那镜子里的人清俊洒脱,他满意了,心下却又忐忑起来,左怕娘子不见他,又怕娘子见了他冷淡他,最后到底是相思之苦战胜了胆怯,叫人护着,从北安门里悄悄登了车,一路由鸡笼山东麓上去,到了顾家后山的围墙。 里头一墙之隔地,就是顾家的斜月山房。 这一条路线他的亲卫勘察过许多次,平时也派了暗卫盯着,故而皇太子今夜来,十分地轻车熟路。 只是这到了墙下,怎么进去成了个大问题。 倘或大大方方地隔墙问询,娘子一定会客客气气地迎他进去,但也决计不会待他热情了。 他为难地看了看围墙,再看了看阮庸。 阮庸只能硬着头皮充当爱情顾问,轻声道:“据老奴仅有的经验来看,女儿家最喜欢的,就是要有男儿气概,您在这里仰着头想半天,天都亮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竟叫阮庸来教他如何展现男儿气概。 梁东序无奈地看了看高墙,一个纵身跃进了墙,良久从那头传来一声问:“你们就在这儿守着。” 未来的天子跳进了人家家的墙,真是平生未闻,阮庸在墙外又紧张又期待,仰头看了看鸦青色的夜幕,计算着时辰。 梁东序素来是个胆大妄为的,可惜一遇上那顾娘子,立时就变成了畏手畏脚的一个人,此时见前方山林后,有一幢房子,门前廊下悬了两盏气死风,显出了清幽的光亮。 他踩枝踏叶地向前走,将将走过了山林,眼见着那山房快要到了,忽听得山下遥遥地传来漏夜打更声,倒叫他吓了一跳,一脚踩进了一旁的水坑里。 这一头皇太子夜潜鸡笼山,那一头山房里顾南音正为女儿盖了软被,在她床前坐着陪了一时。 “……今晨我往老宅走了一趟,屋舍也拾掇的差不多了,过了中元节,找一日咱们就搬过去。” 烟雨这两日忙着赶“哉生魄”的订单,由早到晚的伏案,这一时眼睫眨眨,就有些犯困。 “昨日您脸上的五指印儿还没告诉我呢……”烟雨想到这儿,眼底就生了浅浅一些泪意。 顾南音摸摸女儿的脸颊,只将她的担心按下。 “……还是二房那些人。”她叫烟雨不要想太多,“咱们快些搬出去才是真的。” 烟雨牵牵娘亲的手,“二房是您的娘家,可却是待咱们最苛刻的……” “有娘在的地方才叫娘家。”顾南音心里有所感,嗓音便闷闷的,“没了娘啊,娘家什么都不是。” 烟雨看出了娘亲的伤感,仰躺在枕上,伸出了双手求抱抱,顾南音笑着搂住了烟雨。 “老宅子那里客居了一位老夫人,我瞧着她的样子啊,总能想起我的娘亲来。”顾南音拍拍女儿的脑袋,“明晨我带你去看看她。” 烟雨乖巧地点点头,放开了娘亲,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顾南音安下心,轻轻关上了女儿的卧房门。 嘉 芳婆正在天井里洗衣裳,见姑奶奶出来了,小声说道:“……可是快要到中元节的缘故,外头静的可怕,我总听着外头有鸟儿怪声怪气地在唱歌。” 芳婆年纪大了,总爱说些神神叨叨的事儿,顾南音笑着叫她早睡,这便往门前检查了一番门闩,正要离去,忽听得门外那怪声坏气的调子益发的奇怪了,她仔细听,竟像是在唤娘子的声音。 顾南音这几日由那枚荷包带来的惊恐,再加上昨日那被砸掉的褚氏女的牌坊,她总没来由地脊背生冷汗,这一时乍听得有人唤娘子,只惊得头皮发麻。 她是个胆子大的,一把下了门闩,打开门,正见门前站了一人,身形是俊逸的,面庞也是英俊的,唯有一只手里提了一双鞋,略略有些狼狈的样子。 梁东序见梦里人骤然出现,眼睛里浮泛起一些委屈的意味,倒是顾南音,见到他的样子,没来由地气上心头。 “这是来还荷包来了?” 梁东序见娘子柳眉倒竖,立时便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略略弓了身,望着她。 “娘子别恼。我来,主要是想给娘子吟首诗。” 他镇定下来,把手里的鞋向上提了提,“……手提金镂鞋,铲袜步香阶,(1)娘子看看我,可怜不可怜?”
第80章 .云丝帐外(娘亲vs齐王)做一对欢天…… 月向云层外探看,幽浮的廊下灯照在来人的面颊,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像是生怕顾南音将门关上似的。 顾南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头大。 早知他如此不洒脱,龙潭岸边守林人的屋子里,她就不该见色起意,狠狠地吻他一场。 天井里的洗衣声停了,芳婆的声音传过来:“姑奶奶,可是瞧见了那只怪声怪气的鸟儿?” 顾南音闻言,回了一声道:“瞧见了,不仅怪声怪气,还会吟诗呢!”她提裙迈出了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姑奶奶我这就去敲晕他。” 梁东序见顾南音出了门,同他一道站在了夜色里,心里一喜,赔着小心道:“娘子打算怎么敲?仔细别伤了手。” 顾南音径自向外走了几步,听见身边脚步跟上了,才略带了几分无奈道:“你是怎么摸到顾家来的?那齐王爷的大旗上,是不是你挂的荷包?” 梁东序在一旁亦步亦趋,因光着脚的缘故,地上的草叶扎脚,走的便不是很稳健。 “除了第一面同娘子捏了个假名以外,后来没有分毫隐瞒——只是娘子见我两回,扑倒我两回,才没有闲暇同娘子说明白。” 顾南音闻言柳眉倒竖,停驻了脚步,扭过脸瞪他:“说什么胡话,我多少好人不扑,去扑你?图什么!” 她的一句为什么不过是给语气助威罢了,梁东序却正经八百地思考着,重复了一下图什么这三个字,旋即认真道,“图我腰腹有力,胸肌健硕,图我一夜不歇,不知疲倦……” 这么不知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谈家常一般自然,甚至还带了几分天真。 顾南音霎时无语,扭过身又向前走了几步,在大石旁坐下不语。 梁东序见状追上去,半蹲在顾南音的膝旁,虔诚地仰头看。 “话说回来,娘子多少好人不做,为何要做始乱终弃的那一个?”他苦口婆心,试图唤回她的良知,“我找娘子找的好辛苦,日思夜想的,都快魔怔了——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同我试一试…” 顾南音略显吃惊垂目看他。 “试什么?” “试试我是不是一个,能同你好好过日子的人。”梁东序自然地接口。 他的眼神实在诚挚,顾南音躲开他的眼神,无语望天。 “可我不想同谁过日子。”她无奈,“你若是能乖一些,我往后还能时不时地同你见见面,至于旁的想了也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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