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明大义必定会受委屈,还是恣意些好。”。”他眸色如温玉,慢慢向前走,“抱歉,这两日施行新政,无暇顾及你……” 小舅舅这般温柔地向她道歉,烟雨心中隐约的那一点不快立时便烟消云散了。 “那您要补偿我吗?”烟雨随在小舅舅的身侧走,时不时手臂就撞上了他的,“一时不见就补一日,一日不见就补一月,要时时刻刻同我相对才好。” 顾以宁说好,烟雨就仰头侧望着他,顾以宁便道,“今日是中元节,傍晚我同你一起,去放河灯。” 原来小舅舅说好,还认真地去想了去处,烟雨觉得很安心,旋即又忧心忡忡地盘算起来。 “我一时要往雍睦里老宅里去,势必要在那里用饭,若是我回来晚了,您可要等我啊……” 顾以宁嗯了一声,将雍睦里三个字听进了心,他轻蹙了蹙眉,一抹忧色从眸中闪过。 他想说些什么,烟雨同他并着肩走,像有了新发现一般,扯住了小舅舅的衣袖。 “咱们一道儿走路,总是撞来撞去的……” 她说着,又撞过来,接着再把自己个儿撞出去,走路便走的歪歪斜斜的,像一只醉了酒的兔儿。 “其实我也在忙呀……”她把自己撞过来,脑袋停在小舅舅的肩头,悄声同他分享自己这几日的成果,“我去给瑁瑁送哉生魄的发饰,倘或这个月能分账的话,我请您去吃莲湖的糕团儿。” 她悄悄偎依上来的分量轻柔,顾以宁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炽热的夏阳。 炽热的光随着他们走,烟雨觉得自己的头顶烫烫的,一旋身便躲进了小舅舅的身背后,拿脑袋抵在上头。 “我的头顶好烫啊,您快些摸摸——”她的声音从他的身背后传过来,一团孩子气,“我现在就像一碗雪藕丝冰酪,走着走着就要化掉了。” 顾以宁停下脚步来,转过了身,将她围入了怀,衣袖抬起,遮在她的发顶。 烟雨被拥入了他的怀中,面颊贴在他硬挺的公服上,向下偷眼看,长颈的仙鹤正在碧海间展翅,一丸黑眼珠正瞅着她。 隆隆的心跳入了烟雨的耳,她匀了匀呼吸,向四侧望了望,这里是西府的院中,原来一心随着小舅舅的脚步走,竟来到了这里。 顾以宁一向爱静,丫鬟仆人等闲不敢来,烟雨赧然的心便放松了几分,益发往小舅舅的怀里拱着。 顾以宁的声音从她的头顶飘下来,他问她还晒不晒,嗓音温和。 烟雨仰起头,拧着眉毛说晒,“要快些吃掉才不会化……” 她皱着眉毛鼻子的样子实在可爱,顾以宁失笑,手指落在她的面颊,轻触一下。 “先冻起来,过些时日再吃。” 烟雨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双手扬起来,挂在小舅舅的脖颈上,顺势向上一蹿,整个人猴在了他的身上。 “您总爱搪塞我……”她在他的耳边抱怨,“过些时日太过笼统,总要定下来个日子才不算敷衍!” 眼前人失笑,眸底浮泛起温柔来,烟雨却还不依不饶,从他的耳边凑在了他的眼前。 “我很好吃啊,酥酥又滑滑,香香又甜甜——”她眨巴眨巴眼睛,黑密的眼睫便触上了他的,于是无法无天的小姑娘顺势把自己的面颊贴在他的面颊上。 “呀,您比雪藕丝冰酪还要冰冰凉。”她惊呼,依旧把自己的面颊贴在了他的面上。 同喜欢的人说话,不知不觉地就开始胡说八道了,烟雨顺着雪藕丝冰酪会化要快些吃掉的话题向下发散,可倘或给不知情的人听了,说不得会诧异她的虎狼之词。 顾以宁心情很好,眼睛的笑意深浓,他将她放下来,搁在院中的石凳上,俯身望她。 “八月初九。”他的眸中倒映了一个小小的她,他认真地思忖同她说,“入秋时,宜吃甜。” 也不知道是哪里对上了暗号,烟雨得了这样的答案似乎很满意,还想同小舅舅再撒娇时,墙外石中涧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步帅同杨大人那里,有一题想不明白。” 烟雨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向着小舅舅眨了眨眼睛。 “那到时候可不兴先吃脑袋——”纤细手指指上了自己的嘴唇,烟雨轻声落下一句话,便迅疾地跑开了,“要吃这里呀!” 无法无天的小丫头闹完了小舅舅,得了一个八月初九的日子,喜气洋洋地给瑁瑁房里送去了新做的发饰,果不其然,瑁瑁又不在院中,问了问院子里的丫头,只说姑娘又往清凉山大营去了。 见不着自己的好盆友,烟雨自然有些怅惘,好在一时便又高兴起来,在西门等着娘亲来,一路往雍睦里老宅里去了。 雍睦里老宅距离鸡笼山并不算太远,因是在闹市的缘故,故而不算清净。 烟雨头一回来这里,不免在门里各处多看了几眼,过了垂花门,边见那小花园一角,冒出滚滚的浓烟来,一个背影瘦小而羸弱的老妪蹲在那儿,该是在盆中焚烧纸钱。 烟雨顿住了脚步,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了一些哀恸来。 许是见女儿站住了,又呆呆地望着那缕子烟不转眼珠,顾南音生怕女儿撞了邪魇住了,这便牵住女儿的手,轻声唤了那老妪一声。
“夫人……” 那老妪这些时日同顾南音见过几次,知晓她是可亲之人,虽不曾交心,却对她放下了戒备,此时听见她的声音,这便慢慢地站起,转过身来,一双垂垂老矣的眼睛掠过了顾南音,似乎难以置信地落在了烟雨的面上。 那是一双浑浊而发黄的眼睛,光彩溺亡在其中,死气沉沉。 不知为何,烟雨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只呆呆地望着老妪的眼睛一动不动。 老妪那双沉寂的眼睛忽然就颤动了,眼泪涌了出来,顺着面庞上的沟壑一路向下,滴在了她伸出来的颤抖双手,霎时就滚落下去。 她喃喃,眼神茫然着。 “漪漪……娘的孩子……”颤颤巍巍得双手向前探出,她问,“你疼不疼啊……”
第82章 .亲缘再续濛濛,阿婆的乖乖啊………… 老妪枯瘦嶙峋的双手递出去,那眼神哀婉凄切,像是看到了至亲至爱之人。 顾南音捏着帕子怔住了。 若非此时是正午,日光正烈,顾南音都要疑心是撞了鬼。 这位老妪在顾家老宅住着,有三五名仆妇侍候,衣食无忧,可人却时而清醒时而茫然,常常又有癫狂之举,却也会在醒转之时,露出抱歉的神情——显是出身教养都很好。 近些时日,顾南音在老宅拾掇住处,常常同她会面,有时也会邀她一道用餐,言谈间,只知道她是从登瀛而来,姓裴,无亲无故无儿无女,从前在登瀛时艰难度日,忽然被接到江南之地,被人奉养,她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今日濛濛是头一回来老宅,原就是要为她引荐这位老妇人,谁知道骤然一见,这老妇人似乎又失了神智。 她抢了一步过去,搀住了老妪的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手臂,安抚道:“……她是我的独养女儿,有个乳名唤做濛濛……” 烟雨怔忡在原地不敢动,下意识地握住了老妪的手。 泪水不断地从老妪的眼睛里流出来,似乎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那生满茧子的枯手摩挲着烟雨的手,只向着她喃喃:“漪漪啊,娘亲把你抱起来的时候,怎么那么轻啊,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是不是听见娘亲哭你了,才来看娘……” 老妪说着,忽地便跪在了地上,对着天合掌哭,“天老爷啊你开了眼,叫我匣子①回来了……”她哭着,捶胸顿足,像是快要背过气一般,直惹得顾南音蹲下来扶,烟雨呆呆地站在一旁,怔怔地掉着眼泪。 这样痛心疾首的哭法,没一时便将自己哭晕过去了,顾南音将老妪搂在怀里,直喊来人,于是仆妇们都围簇过来,将老妪抬将着,往卧房里扶进去了。 老妪在榻上安置了,又命人去请郎中来,一直到郎中来了又走,顾南音才腾出手来去看女儿,只见小女儿正呆坐在卧房的椅上,怔怔忡忡地望着榻上的老妪,不言不动的,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顾南音的心头立时便涌上来些歉疚,疾步走过去,将女儿抱在了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濛濛不怕。这位阿婆失去了女儿,骤然见了年纪小的姑娘,犯了迷症……” 烟雨在娘亲的怀里不言不动,良久才闷闷地说:“娘亲,老宅子里也有许多年纪小的丫头,她为何只认错了我呢?” 这样的问话叫顾南音心头一惊,倏忽之间脊背生凉。 这位裴大娘清醒的时候,待她多有温柔,言语之间总令顾南音想起早逝的姨娘来,故而也知道了一些她的旧事。 十年前流落在登瀛,日常在海边捕捞些小鱼小虾,到集市上换些米面,艰难度日,从前膝下倒是有一个独养女儿,成婚了之后遭遇了不幸,倘或活到当下的话,也同顾南音差不多年纪。 顾南音思忖至此,又想到方才裴大娘的那一声漪漪,不禁胸口急促起来。 仔细回想起来,她平生似乎只识得一个名唤漪漪的女子。 因是烟雨的生母,困顿古庙的那两夜又赠药与她,故而顾南音将烟雨生母的名字记得清晰。 她叫严漪漪,那年遇难时,二十三岁正韶华。 顾南音心里擂起鼓来,再低头看,女儿似乎有些恍惚的样子,她心里似乎慢慢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忙叫人去唤裴大娘随身侍候的丫头兰庭来,直问道:“是谁将裴大娘安置在这里的?” 兰庭规规矩矩地应声:“是西府六公子的贴身长随石大爷接来的,嘱咐咱们要好好伺候老夫人。” 石中涧? 烟雨在一旁听入了心,迟疑着说:“石中涧一定是听从小舅舅的吩咐……” 顾南音蹙起了眉。 明锐如顾以宁,绝不会贸然将一位来历不明的老妪接回府中,一定是觉察了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抚了抚烟雨的发顶,将她带到侧间坐下,望住了女儿忐忑的眼神。 “濛濛,从前的事,你能记得多少?” 烟雨垂下了眼睫,再抬起眼时,眼底浅浅一层水雾。 “我记得,我的生母叫做严漪漪……”她眨眨眼睛,泪水便掉落下来,“是您告诉我的。” 顾南音心情复杂。 也许是选在了中元节出门,才会贸然地重提旧事。 严格说来,自打从井里将濛濛抱出来时,她便不记得所有的前事,只一心一意地将顾南音当做了母亲,再后来眼睛好了,更是全然将那场大火前的记忆,都丢失了。 除了常常做噩梦外,烟雨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活得天真烂漫。 顾南音说是啊,嗓音柔缓,“人生有来处,总要记得自己的父母才好。” 她不敢贸然将那层封印了的记忆,在烟雨面前摊开来,此时只匀停了呼吸,温柔说道,“这位婆婆口中唤着你生母的闺名,又是六从弟命人千里迢迢接来的,说不得有些渊源隐情,一时待她醒转了,咱们同她说说话,可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