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龙溟的手指突然扣住了纸卷,递了出去却又不放手。 王祥一怔,狐疑地看向他,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龙溟摇头叹道:“看来,我还是把先生请回大牢比较好,这可是为了先生着想。” 王祥的脸色一沉:“殿下此言何意?” 龙溟莫测高深地一笑,没头没尾地说道:“先生的心里,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胸中无点墨的夜叉蛮子吧?”不待王祥回话,就被他摆手阻止:“你不用回答,我心里有数。”随即一哂,“无妨,夜叉蛮子也看不起先生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 此言一出,王祥的脸上登时青白交错,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强自忍住不发。 龙溟仍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先生若拿着这卷文书走进大营,他们有可能迫于是我的命令而引颈就戮,但更有可能直接让你身首异处!”
正文 章二十五 长安巷陌(9)
龙溟瞟了他一眼,续道:“你也不要想着把他们叫到官衙中来处置,你敢动他们,他们就敢用铁蹄踏平这座官衙。” 虽然龙溟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但王祥仍是感到一股寒气窜向了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不过是一群只识弯弓射雕、驰突无垣的野蛮之辈,有什么了不起?可对上他们手中的弯刀,就是那么简单粗暴,自己纵然再满腹经纶,又有什么用处? 这样的时代,永远都是书生的无奈。 龙溟端详着他的神情,不由得长长一叹。文武之间的矛盾本就是千古难解的习题,更何况如今又添上了胡汉之别?恐怕他这一生,都始终要与这些矛盾为伴了。这让他感到无可奈何,与深深的疲倦。 突然之间,他有点想念凌波,想念她用柔软纤细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她的体温永远比他凉,虽然完全于事无补,却奇迹般地能够令人宁定下来。 他赶忙摇了摇头,甩去心中遐思,说道:“若要军纪严明,无非赏罚二道可行。”顿了顿,又看向王祥。 对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殿下的意思是……” 龙溟不答,只是别有深意地举起一卷空白文书。 可王祥仍没有领会他的意思。龙溟只好说道:“你用这空白文书赦免他们的死罪,再奖赏那些遵守了军纪之人。儒家不是最讲仁义吗?我希望你对我们这些夜叉蛮子,也能多一些仁慈。” 一番话说得王祥脸色数变,绷着面皮一语不发,半晌才反驳道:“微臣并无差别对待之心。治军本就该严明,就是换了我们汉家军队,微臣亦会同等办理。”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这同样也是‘严明’。”龙溟反驳,“用我的方法既可以达到目的,又不会动摇军心,同时也让先生有机会施恩于众将士,何乐而不为?” 听他点明了用心,王祥心中不无感动,他这是故意扮黑脸,为了让自己扮白脸来笼络军心。况且,一旦静下心来思量,龙溟的方法也确实比不自量力地直接冲到军营喊打喊杀要可行得多,于是王祥最终点了头:“谨遵殿下吩咐。只是,最好的赏赐无非加官进爵,若不动刀,哪里腾得出位子来?” 龙溟一怔,不由得沉吟起来。赏些什么,这确实是个难题。金银珠宝?在拿到长安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大部分官府库藏赏了下去,留下的还要应付诸多开支,如今多半已是捉襟见肘,可又不能找老百姓要。土地田产?他手下那些兵恐怕没几个人能理解土地的好处、理解地租这种长期效益,就算赏了也只是明珠暗投。 思及此,他不由得面露难色:“府库可还有余地?” 王祥果然摇头。 龙溟无奈叹气,沉吟道:“先打赏吧,今后的用度,我再同父王借便是了。”随即莞尔一笑,“就当是用了咱们铁鹞骑要交的租子。” 王祥也跟着笑了:“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顿了顿,又道,“这次暂且算了,今后殿下如果要赏,不如命能工巧匠赶制些特殊冠带……” 龙溟立刻会意,哈哈大笑:“先生这是要我给他们‘戴高帽’呀!嗯,确是好办法!”用荣誉收买人心,无疑是最省钱、却能行之有效的。 “这次就算了。‘高帽’只有殿下这般军士敬仰之人亲自给他们戴才有用,换了微臣,他们只会不屑一顾。”王祥很有自知之明,只是语气一点都不平和。 “今后会有不同的。”龙溟深深看他,像是许下了什么承诺一般。他长长一叹:“若论攻城略地,我敢说铁鹞骑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可若论治国安邦,他们一窍不通,却是先生所长。我知道,我不在长安,先生势单力孤,多有难为之处,但我也唯有拜托先生了。”说完,他用汉人的方式深深一揖。 王祥连忙避开,不由得热了眼眶,伏地说道:“殿下知遇之恩,微臣铭记在心,定会尽心竭力,给殿下一个民殷富、田肥美的天府之国。” 龙溟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连忙伸手去扶,可王祥却并不起身。龙溟看不到他的表情,更无法体会他内心的挣扎。若不是对旧日官府太过绝望,有哪个汉人士子真心想要委身事敌呢?可龙溟却是他实现抱负的唯一机会,他别无选择。 那边的龙溟也是心潮起伏,政务果然是复杂繁琐,特别是一旦牵扯到人心,就有着算不尽的机关,解不开的矛盾,真不能怪阿幽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相比起来,纵横疆场可要来的快意多了。 也不知道蜀中的战局,又是如何光景?
正文 章二十六 江南塞北(1)
折剑山庄依山而建,背靠着高耸陡峭的山峰。夏侯瑾轩站在后山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眺望,身前是一望无际的绵延群山,身后是折剑山庄白雪覆盖的重楼复殿,脚下是云山雾罩的万丈悬崖,只有他独自一个站在这块弹丸之地上,不能够后退,前进却也是寸步难行。 夕阳斜晖笼罩着这片大地,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看起来如此美好而和谐,但夏侯瑾轩知道,那是他们的敌人又在生火造饭了,而从炊烟的数量来看,人数虽然算不得太多,但也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应付得了的。 思及此,夏侯瑾轩不由得重重一叹。 当时他极力阻止姜承一意孤行地率军回返,但也清楚这位好友是不可能再安得下心来守成都。于是,他们留下皇甫卓协助沈大人巩固城防,同谢沧行一起星夜兼程火速赶回了折剑山庄。 他们三人骑上最好的马,轻装简行,再加上熟悉地形,总算比铁鹞骑更早地赶了回来。幸好敌人的首领行事谨慎,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率军进山,这才给了他们周旋的余地。 在谢沧行、暮菖兰等高手的努力之下,他们成功地阻住了斥候一日,但这恐怕也已经是极限了。他估计今日之内,铁鹞骑最终能够打开进山的道路。 这时,就听身后响起了谢沧行的大嗓门:“小少爷果然在这儿!” 夏侯瑾轩回首微笑:“谢兄。” 谢沧行爬了这么陡峭的山,却是脸不红气不喘,一开口还是声如洪钟,这让夏侯瑾轩不由得心生佩服,只听他说道:“一切都跟小少爷预料的一样。鞑子们也真是要命,一刻也不带消停的,而且人数越来越多。今日寅卯时分,咱们还是没能拦住,这条路一打开,他们立刻就派了一队人马跟进,转眼就到了岭头镇下,动作还真快!” 闻言,夏侯瑾轩的反应却是松了口气,“寅卯吗?那也来得及了。” “没错!”谢沧行笑道,原来待铁鹞骑兵临城下,只看见临时搭起的壁垒之上,旌旗招展,人头涌动,“他们叫战了一阵,就灰溜溜地撤走了。眼看着太阳落山,今日是不用再担心啦!” 闻言,夏侯瑾轩也不由得有些得意。他们当然没有可以“人头涌动”的兵力,那都是征集附近村中妇女连夜扎成的草人,而男人们则忙着扛起草包石堆搭建临时壁垒,一座“防守严密”的镇子就这样成形了。 要说铁鹞骑也算是身经百战,真的会被这样拙劣的空城计骗回去吗?对此,夏侯瑾轩还是有一定把握的。一来岭头镇附近山路崎岖,地势又陡峭,就像是天然城墙,隔开了敌我双方的距离,纵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敌人也休想看得真切。 二来,他专门找了不少低矮的驴车载上草人,藏在壁垒之后,只露出半截草人身子慢腾腾地“走来走去”,让整座假城更加逼真。 最重要的是,坐镇这座空城的是姜承,而他又是真真切切在成都城下和铁鹞骑一刀一枪拼过的,让敌人不得不对这位老对手又带着援军从天而降信以为真。 除非那首领精明至极能看出他们的把戏——又或者笨到极点根本不考虑后果,否则谁都会在这样的假象蛊惑下止步不前。 谢沧行感慨道:“欧阳小姐可真是不一般,一天之内就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关于这一点,夏侯瑾轩也是心有戚戚焉,在内政后勤上,他们这群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比得过欧阳倩的手腕。他忽然想到一事:“对了,净天教呢?那支飞爪先锋军有没有现身?” 谢沧行耸耸肩:“没有。”亏得他们还备好了桐油落石来恭候大驾。 夏侯瑾轩有些惊讶,抚颚沉思:“没有?这可是最需要他们登场的时机……莫非净天教的人并未与夜叉联手?那支先锋军也不是净天教的人?” “这个答案我们迟早会知道。”谢沧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呢?空城计不能永远唱下去。”
正文 章二十六 江南塞北(2)
闻言,夏侯瑾轩不由得眉头紧皱:“惟有等援军了。可是,”他叹息一声,“沈大人坚称,由南往北进攻乃是以下攻上,有违兵法之道,除非等到汉中援兵两面夹击,否则他是不会派兵援助我们的。” “嘿嘿,不出所料。”谢沧行倒是不以为意,“放心吧,欧阳门主一定会带着援兵回来的。你要是担心,我这就跑一趟汉中,大不了把刀架脖子上,绑也要把人绑过来!” 夏侯瑾轩忍不住笑了,由衷说道:“谢兄说笑了。不过,此次当真是有劳谢兄,若非谢兄上下奔走,我这计策决计无法实行。” 对于赞誉,谢沧行一如既往毫不忸怩地接了,哈哈笑道:“好说,好说,等欧阳门主回来,让他贡献几坛好酒犒劳犒劳就行。” 在这样如履薄冰的危局之下,也只有他仍是这副不分时间场合的轻松惬意,此时看来却奇迹般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夏侯瑾轩觉得心情也跟着一松,说道:“我保证会让欧阳小姐知道谢兄的爱好。” 谢沧行十分满意,连声道好,又道:“好了,忙了这一日,我也得歇歇了。小少爷要不要一同回去?” 夏侯瑾轩默然侧首,再度眺望着眼前这片夕阳斜照下的土地,陌生也熟悉。月前的他以为自己之于蜀地不过是一位来去匆匆的客人,可如今却似乎已经说不清是蜀地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蜀地。不过短短的时间,他却似乎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这里有肝胆相照的友人,倾心相恋的恋人,还有弥足珍贵的信任与托付。同伴们二话不说地同意了他如同儿戏般的冒险计划,并竭尽全力地执行着,这让他自豪欣喜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3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