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幽等人又一路畅行无阻地抵达了折剑山下——折剑山本名白峰山,但自从有了折剑山庄,这个本名反而渐渐地被人淡忘。白峰山顾名思义,山顶终年积雪,山势自然是高大险峻,这对骑兵来讲着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龙幽一行人本来目的是引诱成都守军出来追赶,再掉头反戈一击,可惜对方没有上当。现在他们已到了山下,攻还是不攻,正是骑虎难下。 龙幽牵着幽驹,眺望着远处云中时隐时现的雪峰,心中不由得暗赞大自然的鬼斧天工。如果让魔翳看见了,多半会斥责他“不合时宜”——现在可不是三军统帅悠闲观景的好时机。 可龙幽不管这些。尽管战事远称不上顺利,可这并不妨碍他一路欣赏蜀中的山水,时而良田千亩,时而瑰丽秀美,时而又险峻雄奇,和他的故乡如此不同,却同样的引人入胜。怪不得令大哥流连忘返,都不愿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凑巧,身旁的幽驹呼哧喷出一口气。这匹高傲的烈马最近倒真是配合,从没把龙幽掀下去。可他对它还是心有余悸,能牵着就不骑着。 龙幽仿佛是被它提醒了,回头问镜丞道:“斥候还没有回来吗?” 镜丞摇了摇头。 龙幽不禁皱起了眉头,抱着臂,手指在上臂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和他的哥哥一模一样。 镜丞忍不住开口建议:“要不要……再派一队?” “这已经是第三队了吧?”龙幽自言自语道,“看来,对方是想给咱们下马威啊!” 可这毕竟是敌人的地盘,又是他们最头疼的山区,在那些茂密的树丛之中、陡峭的悬崖之上究竟藏了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总不能让大军直接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 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折剑山庄如今与一座空城无异,庄里大多只是仆人与妇孺——龙幽并非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可他不能冒险。 “先扎营吧。”龙幽下令道,“再派一队,多加些人手。再要是不行……就只能请舅舅帮忙了。”他的语气有些不情愿。 镜丞恭敬行礼:“是!” 正在此时,响起了有人接近的脚步声。龙幽连忙背过身去,来人不觉有异,单膝一跪说道:“报将军!有斥候回来了。” 龙幽与镜丞对视一眼,对他使了个眼色。镜丞说道:“知道了,领到大帐中,我们随后就到。”
正文 章二十五 长安巷陌(7)
当龙幽走入大帐时,只见那斥候神色萎顿,捂着胸口面色痛苦,但身上却并无明显外伤,擦伤倒是不少,灰头土脸的着实狼狈。军医正在为他诊治,但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龙溟摆手制止他起身行礼,上下打量一番,沉声说道:“你这是被高明内力所伤,军中伤药怕是没多大用处。好好将养着吧,等回了长安,再寻汉人医者瞧瞧。我看你身强体壮,养上旬余应能痊愈。” 军医闻言动作一顿,讪讪地止住了动作。那斥候连忙跪下称谢,只是动作不甚利索。 镜丞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快说来。” 那人回道:“启禀将军,山路确实难走,尽管有向导,也是十分吃力,绕的人晕头转向。我们行到一险要处,道路竟被滚落的山石堵住,只好另寻它途。那向导说许是天气回暖,春汛提前到了,这事也不算稀奇。可谁曾想试了三条路都是如此。队长几次都怀疑是那向导搞鬼,几次都差点砍了他。” 镜丞瞪他一眼:“你道向导是好找的么!” “别急,让他说完。”龙幽道。 于是那斥候继续叙述:“队长再不想听他指挥,自寻道路打探。咱们弃了马,找了一条陡峭山道,瞅准了方向攀爬。走着走着,大伙儿实在累了,队长就下令休息。可一数人数,竟然莫名其妙地少了一个人。” 两人闻言一愣,斥候五人一队,再加上向导共六人,少了一人可是相当显眼之事,怎么能无人察觉? “队长怀疑是向导捣鬼,可丢了的人乃是最后一个,向导一直打头,想来不是他干的才是。我们……我们都有些害怕,听说汉人的地方总有什么山精水怪……” 龙幽冷哼一声:“什么山精水怪?你们是遇上高手了。神不知鬼不觉,当真好身手。”他摆摆手阻止手下继续,“行了,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袭击你的人,看清了吗?人数呢?” 闻言,斥候惭愧地垂下了头:“禀将军,没有看清。” “那其他人呢?”龙幽再问。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等我醒过来,他们都不见了。” 龙幽点点头,心说看来你也是人家有意放回来的。 “将军,那咱们……”镜丞询问道。 龙幽斩钉截铁地下令:“再探!加派人手,同时从不同方向出发。我倒要看看,这山里到底有多少精怪!” “是!”镜丞领命,带着那斥候和军医一同走出了大帐。 龙幽看着他们的背影,“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么……”他喃喃念道,面具下露出了别有深意的微笑。 ------------------------------- 入夜的长安城死一般的寂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幽蓝的月光如水般铺陈下来,映照出一片片高高矮矮、明明暗暗的影子。偶尔有巡夜的士兵经过,才能听到一阵马蹄得得的声音。 城北的旧长安官衙巍峨高耸,此时没有灯光,只剩黑压压的一片暗影,如巨大的怪兽一般矗立着。官衙西面突兀地支着几顶毡篷,这处倒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官衙的东北角有一间小小的书斋,窗口透出了微弱的光。室内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三面书柜上摆满了各式书册,甚至连地上、茶几上也摆满了,中间一张橡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纸镇笔洗一应俱全,燃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中年文士,瘦削的脸颊和深刻的皱纹使他比实际看上去老些,也昭示着并不优渥的往昔生活。虽然已过了就寝时间,他仍是冠带整齐,随手拿着一本书,专注地看着。 一道男声就这么突兀地响起:“先生这么晚还没休息?万勿太过操劳才好。”发话人从阴影中走出,一身黑衣,星眉朗目,笑意盈盈,正是龙溟。 王祥见状并未慌张,起身一抖袍袖:“参见殿下。”说着就要行跪拜大礼。 龙溟赶忙一个箭步抢上,扶着他的手臂说道:“先生无需多礼。” 王祥郑而重之地摇头:“尊卑有别,礼不可轻废。”仍是执意跪了下去。 龙溟面露无奈,心道儒士就是规矩多如牛毛,也就随他去了。 王祥毫不马虎地行完大礼,这才回答了先前问题:“多谢殿下关心。但微臣在此实是专程等候殿下。”不等龙溟发问,便解释道,“今日下面报告,有人用金印文书入了城。微臣已求证过,狐隐卫近日并无出城任务,我就知道多半是殿下回来了。” 龙溟不禁笑道:“还是先生心细。”看了看四周的浩瀚书海,打趣道,“先生这是把长安城的书铺都洗劫一空了?”随即比了个“请坐”的手势。 王祥拱手谢过,清空一张椅子坐下,回道:“禀殿下,只是些臣以为有用之书。臣已无家眷,殿下给的赏赐也无甚用处,倒不如闲暇时刻整理些藏书,留给后人。”
正文 章二十五 长安巷陌(8)
闻言,龙溟环视了一眼满屋书卷,不爱金银爱文墨,对眼前之人不由得更敬佩了几分。 “敢问殿下,”王祥开口道,“杨府之人该如何处置?”端掉杨府这处据点虽然只是最近的事,但他们的身份却早就已经暴露,留着杨府只是为了守株待兔而已。不得不说,效果不错,不然他们也抓不到真正的上官彦韬一行。 如果不是因为杨家人认识真正的上官彦韬,龙溟本可以继续留着他们的,因为在他看来,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地主或是商贩,远比那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中人来的安全。他沉吟片刻,回道:“等我离开,就放了吧。” 王祥有些讶异,忍不住重复道:“放了?” 龙溟笑笑:“是啊,放了吧。我无意处死每一个与我们做对的人。我们也算是鸠占鹊巢,没有人反抗才稀奇。这些日子吓吓他们,应该就会老实许多。” 王祥冷哼了一声:“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可吃不了牢狱之灾的苦头。”话语中充满讥诮。 龙溟不禁笑了,他们相识的时候,王祥自己就是个阶下囚。王祥是个不折不扣的读书人,在长安城还算小有名气,只是不知何故被前任太守投进了大牢——由头他没说,龙溟也没问过。如果不是龙溟把他放出来,他这条命多半就要交代在暗无天日的囹圄之中。 “那么殿下深夜前来,必有要事吩咐吧?”王祥问道。 龙溟点点头:“我此行事出突然,今后怕是也充满变数,先生万勿将我的行踪泄露出去,即便当街遇到,也请先生只做不识。” “臣理会得。”王祥一点即通,“若是殿下‘犯了事’,臣也只做是一般乱臣贼子处理,绝不会有丝毫通融。” “正是。”龙溟笑道,“看来我非得格外小心不可了。”随即又整肃了神色,“不过此事我另有安排。今日来寻先生,乃是另有要务。” 王祥抬起低垂的头,目光熠熠地看着龙溟。 龙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忽而一笑:“先生果然猜到了。不错,正是为了铁鹞骑的军纪而来。此事势在必行,还要先生费心了。” 闻言,王祥却收了那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沉吟不语,再度垂下了头,离座拱手:“微臣一介汉民,人微言轻,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龙溟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峰,刚要开口,心念一转,明白过来,这多半又是汉人文士拐弯抹角的习惯,不想负责是假,要求授权才是真,心中暗叹,口上语重心长道:“西北民风彪悍,长安城自攻下之日起便是人心浮动,让我时感如履薄冰。军纪松弛如长堤蚁穴,若不及时遏制,必是一溃千里的结局。” 他起身长长一叹,极为诚恳道:“我知道此事难为,但放眼长安,除了先生,我实不知还有谁可以托付了。” 这番话听在王祥耳里极为受用,面上一股自傲已是遮拦不住,但仍是抿唇不语。 龙溟说道:“可否请先生取三张空白文书来?” 王祥应是,依言而行。龙溟接过,桌上笔墨皆是现成,他展开一卷,洋洋洒洒一蹴而就,先是夜叉文、再是汉文,又掏出小巧的金印,沾上红色印泥在卷尾重重一扣,中间留上了一大段空白。 王祥静静地看着,脸上渐渐露出了喜色。他不懂夜叉文,但那段汉文的意思是清楚明白的,乃是命他为监军,将不守军纪、屠掠百姓之辈一律军法处置,情节严重者,财产家眷一概充公。后面那大段空白则是留给他填写姓名的。 他早就对那些趁着龙溟鞭长莫及就开始毛手毛脚的蛮子心存怨恨,只是自知不敌,一直隐忍不发而已。如今可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机会了!以他看来该填上去的名字,可着实不少。
紧接着,龙溟又展开另外两卷,一字未写,只在卷尾分别盖上印信,将三卷文书递给王祥:“先生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祥郑重接过:“谢殿下!微臣一定依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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