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前因后果串在一起想了想,猛地睁大眼:“你知道南金和北铜的下落?你一直都知道,只是因为没拿到东珠和西帛,所以躲在幕后韬光养晦,等接连两件线索浮出水面,才不慌不忙地站出来?” 丁旷云展开折扇,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江姑娘真是孺子可教……” 他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骤然变了调子,只见王珏故技重施,抬手拧住他耳朵。这一下毫不留情,丁楼主金贵的右耳当即变了形,王姑娘犹不解恨,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山河四象在你手里?你他娘的一直把所有人当傻子耍?姓丁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老娘这辈子最恨被人骗!” 丁楼主指点江山的高人范儿顿时绷不住了,疼得龇牙咧嘴:“姑奶奶,我哪敢骗你?实在是靖安侯盯得紧,时机也不成熟——我要真是居心叵测,何必自己说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宝藏弄到手不是更好?” 王珏仔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然而她被丁旷云蒙骗太多次,已经不敢相信这满口不尽不实的云梦楼主,迟疑地望向江晚照:“阿滟?” 江晚照和王珏想的一样,她倒不至于疑心丁旷云另有所图,只是这个云梦楼主手段太多,隐瞒的事情也太多,久而久之,她看丁旷云就像看着大写的“谜团”二字,每句话、每个字都隐藏在云遮雾绕背后,叫人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她沉吟片刻,还是对王珏使了个眼色。王姑娘瞪了丁旷云一眼,用眼神传递出“你给我小心些”的意思,不甘不愿地收回手。 “其实从随侯珠失窃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江晚照沉声道,“这批前朝宝藏再如何价值连城,也不至于让九五至尊这么心心念念,除了单纯的‘财宝’,这里头应该夹带了其他东西吧?”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丁旷云,那意思大约是“我就给你这一个机会,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丁旷云心知肚明,江晚照已经被他的诸多隐瞒弄毛了,若再敷衍了事,她也好、王珏也罢,都不会对他付诸任何信任。 丁楼主在“宝藏”和“媳妇儿”之间权衡再三,义无反顾地投入活人怀抱,只见他收敛了眼角眉梢的玩世不恭,正色道:“江姑娘见谅,在下确实隐瞒了不少事……实在是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下不能不谨慎小心。” 江晚照将价值连城的东珠和西帛卷吧卷吧,随手撂在一边,又拎起茶壶斟满一杯,用茶水润了润喉咙,悠悠问道:“所以,这笔宝藏到底有什么猫腻?” 丁旷云:“姑娘可曾听说过青龙?” 王珏不通军务,闻言面露茫然。江晚照却皱了皱眉,曲起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了敲。
“大秦三大军种沿用四象之名,分别是朱雀、白虎、玄武,我当初在江南军中,曾听将士们闲来玩笑,说四象抱残守缺,倘若再来个‘青龙’,才算四角齐全,”江晚照低声道,“这话后来被江南军统帅……准确的说,是前江南军统帅杨桢听见,他私底下一贯嘻嘻哈哈,当时却沉了脸色,将几个随口玩笑的将士训斥了一通。” “我一直不明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杨将军应该不是简单的反应过激——他其实一早知道青龙的存在,唯恐麾下犯了禁忌,才不准他们私下议论吧?” 丁旷云翻出个干净杯子,倒了半杯热茶……摆在脸色铁青的王珏面前:“江姑娘目光如炬、见微知著,在下佩服。” 王珏伸出一根手指,抵着茶杯往外推了推,那意思约莫是“别讨好我,老娘不吃这一套”。 江晚照:“所以青龙到底是什么?” 丁旷云大概是吸取了教训,没敢再故弄玄虚,有一说一地答道:“是一种新式船舰,内部足能容纳十艘玄武,两侧配备重炮,舰身能搭载朱雀……” 江晚照紧紧逼视住他:“还有呢?” 丁旷云被她盯出一茶壶的冷汗,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这姑娘是靖安侯上身。 不过江姑娘显然不会这种狐狸精的能耐,丁楼主顿了片刻,低声续道:“还有就是,这种新式船舰虽然体型庞大,驰骋海面却迅疾如风,因为它和玄武一样,是由脂水燃烧驱动的,而且驱动装置经过天机司改进,脂水燃烧的效率远比玄武更高……” 江晚照听到这里,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 丁旷云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晚照:“江姑娘,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江晚照当然知道,“脂水燃烧的效率远比玄武更高”,意味着青龙的航速更在玄武之上——一艘同时兼具强大火力和高速机动性的新式战舰,一旦问世,朝廷水师也好、南洋海匪也罢,都只有被碾压成渣的份。 难怪嘉德帝会如临大敌,也难怪齐珩守口如瓶,至今未向她吐露只言片语,这玩意儿说小了是国朝重器,说大了是干系到大秦国运,谁敢随意向一个有前科的海匪头子透露? “他并不完全信任我,”那一刻,江晚照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对于这些帝都城出来的“王侯公卿”而言,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不信我,所以不告诉我实情……他在担心什么?” “是怕我和海匪联手,盗走了国之重器,还是怕我监守自盗,仗着神兵利器叛走海外?” 江晚照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四年前的那根刺终究没那么容易拔出,纵然江晚照知道,齐珩对她的牵挂是实打实的不掺水分,牵扯到“家国大义’,也由不得她不多思量几分。 倘若齐珩四年前能为了“家国大义”四个字狠心剿灭她麾下船队,那四年后……他会不会为了同样的理由,再来一次大义灭亲? 江晚照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赌不起。 她闭一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将万千心绪强压下去,沉声道:“所以眼下,丁先生已经集齐了山河四象?” 丁旷云摇了摇头:“山河四象中,东珠藏于深宫,西帛原本由京郊的碧云寺收藏,后来阴差阳错地落入北邙山何敢当之手。” “至于同为四象之一的北铜,则一直藏于云梦楼中!”
第94章 北铜 江南三月天,空气中总是充斥着一把浓浓的水汽。这股来势汹汹的暗涌积少成多,终于在这个暮色沉沉的夜晚成了声势,咆哮着倾入人间。 风助雨势,扑了江晚照一头一脸,她将手边的窗户放下,那劈里啪啦的落雨声便似隔了一层,听着闷声闷气的:“山河四象价值连城,江湖也好,朝廷也罢,都是趋之若鹜,想不到这四象之一的北铜一直藏在云梦楼中。” 她掀起眼帘,那一刻,窗外冷电攒成一股,在她眼底跃跃欲试:“丁楼主,你好沉得住气!” 丁旷云知道,这个消息抖搂出来,只会加重江晚照对他的猜忌。然而眼下,东珠和西帛陆续浮出水面,除了南金,四象已得其三,他若继续隐瞒下去,才是不给自己留日后相见的余地。 “江姑娘稍安勿躁,北铜的下落本是云梦楼创派以来不外传的机密,事关重大,在下不能不谨慎行事,”丁旷云正色道,“在下守口如瓶,是形势所迫,也是时机不到,如今四象重出江湖,在下自当坦诚相待。” 王珏冷着一张脸:“你满口不尽不实,骗人就跟喝水吃饭似的,我们还能信你吗?” 她攒了满腔火气,正待喷丁旷云一个焦头烂额,江晚照却在这时竖起手掌。王珏张到一半的嘴便“嘎嘣”一下,自行闭合如初。 “丁先生的诚意,江某自然明白——您若当真存心不轨,也不会收留阿珏这么多年,又屡次暗中相助,”江晚照似笑非笑地望着丁旷云,“只是丁先生说话只说一半,又总是七分真、三分假,琵琶半抱遮遮掩掩,别说阿珏,我听了都想揍你。” 丁旷云:“……” 云梦楼主纵横江湖多年,从来闲庭信步、游刃有余,谁知这遭阴沟里翻船,先后栽在江晚照和王珏手里,也是奇了怪了。 “江姑娘教训的是,”丁旷云苦笑道,“之前诸多隐瞒,是在下的过错,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他嘴上说赔不是,人已长身而起,理了理过长的袍袖,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 王珏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丁先生太客气了,您的赔礼我们可不敢当,万一哪天被人卖了,指不定还得帮人数钱。” 丁旷云被她噎得不行不行的。 江晚照冲王珏使了个眼色,王姑娘拼死拼活,总算将没喷完的火气强咽回去。江晚照一条胳膊撑着桌面,手掌托着腮帮,笑吟吟地望着丁旷云:“话说回来,丁先生,这北铜究竟是何方神圣,您还没说明白呢。” 丁旷云偷偷瞥了王珏一眼,王姑娘余怒未消,一个白眼险险翻上天。丁旷云笑意越发苦涩,叹了口气:“北铜其实没什么稀罕——江姑娘可曾听说过浑天仪吗?” 江晚照不由一愣,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不确定地说道:“略有耳闻……听说浑天仪是有汉一朝落下闳研造的,其物形如圆球,上面镶嵌了各方星宿,若是受水流驱动,还会自行运转,转动一周的时间刚好是一日一宿。”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只是听闻,从没见过实物,也不知传闻说的对不对。” 丁旷云含笑点头:“江姑娘果然见多识广,不愧是江老船主一手带大的——听说老船主当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年轻时还曾远下西洋。后生晚生十数年,没能得见前辈风采,实在是可惜。” 江晚照是她师傅一手带大的,连姓名也是跟着她师傅姓江。她师傅年轻时,是东南近海数得着的人物,更兼为人豪爽、行事侠义,素有“义匪”的美名。 可惜,再如何侠义为怀,终究逃不过“匪类”的桎梏,顶着“海匪”的名头,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平白就要低人三分。 江晚照没接丁旷云的话茬,言归正传道:“听丁先生的意思,这北铜就是浑天仪?” “此物与浑天仪有异曲同工之妙,西洋番邦称其为天球仪,我却习惯称它为苍龙仪——因为圆球表面刻有二十八星宿,故而得名,”丁旷云说道,“这玩意儿由天轴和地平圈构成支撑,上面标有刻度,可以根据太阳出没的时刻和升起的角度计算自身所处方位,是船行海上——尤其是远赴外海时必备的工具。” 江晚照在船上生活了十来年,却鲜少涉足外海,对苍龙仪更是知之甚少。闻言,她皱了皱眉,努力跟上丁旷云的思绪:“所以,北铜就是苍龙仪?” 她把东珠和西帛联系在一起,来回捋了好几遍,突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西帛暗藏海图,东珠是让海图显露的关键,等到船行海上,在重重岛屿间迷失了方位,就得靠苍龙仪定位宝藏所在……丁先生,我说的没错吧?” 丁旷云笑了笑:“江姑娘的确聪明。” 王珏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适才的火气不由消解大半,此时忍不住插嘴道:“东珠、西帛、北铜都有了定论,那南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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