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江晚照早有准备,听到这一段,也不由瞠目结舌:“许、许时元?真是他?你没搞错?” 丁旷云信誓旦旦:“这能有假?他那妹子就是许时元的第六房如夫人,也是他府中最受宠的小妾。”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江晚照吧唧吧唧啃糕点的动静。 齐珩往江晚照喝光的杯子里续了点热水,掉头看向丁旷云,脸色是罕见的严肃——靖安侯虽然寡言少语,却也鲜少流露出这般凝重的神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丁旷云坦然点头,不慌不忙地任他审视:“知道。” 齐珩眯紧眼角,一字一句都透着说不出的煞气:“你是在暗示我,镇守一地的要员、朝廷正二品武将,和海匪……乃至东瀛倭寇暗通款曲?” 丁旷云冲他笑了笑:“在下可没这么说,只是就事论事。这两门亲事都低调得很,许将军又是个风流种子,单是有名有分的如夫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锦衣卫也是人,一时疏漏也是有可能的……齐帅若是不信,大可命人前往核实,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齐珩当然会查实,然而他也明白,丁旷云执掌云梦楼,以他的心胸手段,绝不会在这种事上砌词捏造,因此这姻亲关系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可有意思了,”江晚照吃够了,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当初许时元挤走杨将军,用的就是‘私通倭寇’的罪名,如今他自己也沾上了通倭的嫌疑,这该怎么说?监守自盗,还是贼喊捉贼?” 齐珩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他身为四境统帅,不便如江晚照一般口无遮拦,当着旁人的面,还要装模做样地敲了敲江晚照的额角:“许将军怎么说也是朝廷正二品武将,不许背后编排上峰。” 江晚照:“那你说不就行了?你是他顶头上司,这样不算编排上峰吧?” 齐珩:“……” 他就多余跟江晚照争执这个。 齐珩沉吟再三,慢慢曲起手指,在桌缘上轻敲了敲:“许总兵和周记船行是否暗通倭寇,我会派人查证,倘若许时元真的通敌叛国,我不会姑息,朝廷更不会养虎为患。” 丁旷云早料到他是这个态度,笑眯眯地摇了摇折扇:“那就劳烦齐帅了……至于您交托我的第二件事,眼下也有了眉目——今年的蓬莱集会确实是在南洋的某处小岛举办,您若现在赶去,说不准还能蹭杯水酒喝喝。” 齐珩神色倏凛:“那小岛具体在何处?” 丁旷云拉开抽柜,取出一个红笺信封丢在齐珩面前:“我知道拦不住您,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有条小船将从宁州城北五十里的码头出发,名义上是往北边运送鲜鱼,实则会半途转道向南,直奔南洋而去。船上有云梦楼事先安排的人,编造的身份和接头切口都在这里,您看了就知道。” 他安排得如此周详,纵然齐珩有意吹毛求疵,也找不到把柄:“如此,有劳丁先生了。” 靖安侯嘴上道谢,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这行程没别的毛病,就是时间赶了些,满打满算,只留给他一天时间安排后续。倘若江南军仍由杨桢坐镇也罢了,要命的是这个许时元和海匪……乃至东瀛倭寇都不清不楚,万一真被丁旷云说着了,那么江晚照万万不能留在江南大营。 更有甚者,这“蓬莱集市”本就是许时元主动抛出的,齐珩当时没往深里想,如今串起前因后果,他心头不觉浮起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猜测:许时元会不会是故意借着蓬莱集会将他引走?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出身世家,又攀上内阁这棵大树,前途已是不可限量,为什么要和倭寇勾结在一起? 他就不怕自毁前程? 到底是他自诩清白,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他一早智珠在握,笃定不会被抓到把柄? 齐珩微微闭上眼,眉间笼上深重的阴翳,好半天才低声道:“我有一事托付丁先生。” 丁旷云把玩着象牙骨的折扇,闻言,他撩起眼帘瞥了齐珩一眼:“齐帅请说,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必定万死不辞。” 这话听上去义正言辞,但背后的潜台词不光齐珩,连江晚照都听明白了:若是能力不及,也请齐帅恕在下才疏学浅。 齐珩对丁楼主这番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不置可否,只是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阿照怕是要托付丁楼主照看……” 丁旷云松了口气——倒不是他人怂,实在是南洋这摊水太深,闹不好要牵扯上朝廷命官,云梦楼后台再硬,终究是江湖门派,自古民不与官斗,若非十万火急的关头,他也不想贸然和朝廷对上。 “齐帅放心,”丁楼主沉声道,“江姑娘留在云梦楼,保准没人能伤她一根头发……” 他话音未落,江晚照已经漫不经心道:“我不!” 齐珩:“……” 靖安侯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唯独没料到江晚照会在这个风急火燎的关头闹脾气,倘若换成他麾下将领,敢这么叫板,一早被齐珩踹出去。但他万万不肯用同样的雷霆手段对付江晚照,只得好言相劝:“许时元若当真和东瀛人勾结在一起,你一个人留在江南大营太危险了,留在宁州城休养一段时间不好吗?” 江晚照:“不好。” 靖安侯脾气再好,也架不住江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地跳脚作妖,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问道:“那你待怎样?” 江晚照这回还真不是故意闹脾气:“按照丁先生的说法,许时元极有可能和东南海匪暗中勾结,此番故意引走侯爷,指不定憋了什么坏水……我在江南大营待过几年,对上下人事还算了解,要是许时元真有什么动作,也能想法应对。” 齐珩想也不想:“不行,太危险了。” 江晚照:“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即便是城府深沉的靖安侯,这一刻也按捺不住汹涌翻腾的火气,十分想把江晚照摁在桌上好生教训一通。 眼看这两位谈不拢,要在丁楼主的书房里上演全武行,丁旷云终于忍不住,出面打圆场道:“两位稍安勿躁——其实江姑娘说得也有道理,这位许总兵的用心实在引人生疑,她留在江南大营盯着也好。就算真有什么,有您身边的亲卫,还有云梦楼,总能保江姑娘平安。” 江晚照一边听一边点头,下巴快把胸口戳破了。 齐珩将眉头拧出深深的褶皱,不时看一眼江晚照,兀自沉吟不绝。 丁旷云看了眼江晚照,再瞧瞧齐珩,心念电转间,他隐约摸到这两人之间的症结所在,轻声劝道:“齐帅……江姑娘久经风雨,并非自小养在深闺中的娇花,你若凡事将她藏在身后,才是对她的折辱。” 齐珩若有所思地掀起眼帘,一只手死死摁住江晚照手背,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丁旷云意味深长道:“齐帅,江姑娘并非你麾下亲兵,更不是你豢养的猫儿雀儿,您若真为她好,有时还是当放手则放手的好。” 他手腕一翻,折扇灵蛇般搭上齐珩手腕,照准麻筋轻轻一敲,看似不甚用力,齐珩却从手腕一路麻到手肘,身不由己地松了手。 江晚照趁机抽回手,发现不过片刻功夫,自己手腕上已经被攥出一圈红印。 她难以置信地盯了齐珩一眼,心说:我跟他是多大仇,至于这么用力吗? 齐珩闭一闭眼,扭头看向江晚照,江姑娘顶着一脸油盐不进,毫不动摇的和他对视。 那一刻,齐珩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凭借雷霆铁腕震慑四境,却永远拿江晚照没办法。 他和她的相识始于一场阴谋,所有的百般谋算、万千心机注定会反噬到自己身上,她手里握着四境统帅的软肋,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齐珩万箭穿心、肝肠寸断。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齐珩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画地为牢,囚困终生。 当日午后,一辆马车从丁府驶出,直奔江南大营而去。马车里,齐珩不厌其烦地叮咛道:“我把齐晖留下,此次随我南下的亲卫也会留下一半——你一个人留在江南大营,务必万事小心,倘若许时元真有什么动作,你别着急,凡事等我回来再说。”
江晚照被他唠叨得青筋乱跳,若非知道齐珩是为了自己好,恨不能拿针线将他那两片嘴皮子缝起来:“我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齐珩不担心她记性差,他只担心这混账丫头左耳进、右耳出,不将他的叮嘱当一回事。然而他待要再说,又担心唠叨太过,反而适得其反,只能万般忧心地闭上嘴。 不知是不是齐珩的错觉,他总觉得三日不见,江晚照对他的态度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如果说,他俩原先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拿手指就能轻易捅开,那现在,“窗户纸”外头又筑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砖墙,将来自窗外的天高地迥、星月轮转遮掩得严丝合缝。 齐珩沉默片刻,突然挪动了下身子,抬手拢过江晚照,在她肩头轻拍了拍:“怎么,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了?” 江晚照本就心不在焉,被齐珩拉了把,脑袋顺势抵住他肩头:“没什么……有点累了。” 齐珩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等这趟差事办完,我就向陛下交回玄虎符,再上一道折,请陛下准许我长居江南——以后,你就不用卷进这些云波诡谲的勾当里。” 江晚照莫名有点不安:她没怎么读过书,却看过不少戏文话本,那上头的才子佳人,但凡许下“共度余生”的海誓山盟,到最后十有八九是做不得数的。 何况齐珩对她许下的承诺,就没一桩兑现过。 “这姓齐的该不会是乌鸦嘴吧?”江晚照眼神微沉,“当年他说要探访长辈,回来后就找人上门提亲,我等了半个月,却等到了朝廷剿灭船队的炮火……” 靖安侯一诺千金重,唯独对她,一毁再毁。
第96章 闹事 当晚,江晚照照旧是在靖安侯的大帐里过的夜,齐珩似乎察觉到什么,将她密密实实地圈在怀里,嘴唇沿着她额头一路滑下,最终在唇瓣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下。 江晚照从不知道,亲吻还能这样黏黏糊糊,像无孔不入的和风细雨,一层层纠缠在皮肉上,叫人身不由己地软下去。 江晚照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有种身陷“网”中的错觉,她用力推了把齐珩,随口岔开话头:“你都安排妥当了吗?徐恩允可不比他大哥,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心眼却比马蜂窝还多,你别阴沟里翻船。” 齐珩将她垂落鬓边的长发拨到颈侧,在她脸上亲了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江晚照想了想,这小子就算交了虎符,手里的两万照魄军也不是摆着好看的,更别提他还有权调度朱雀——那是何等杀器?朱雀一出,徐恩允也好,他背后的主谋也罢,都只有被碾压成渣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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