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眨眼间,孙彥已经做出决断,哪怕自己硬扛了“贪墨军饷”的罪名,也绝不能将许总兵拉下水。 毕竟,没人比他更清楚所谓“贪墨”的内情,一旦翻出陈年旧账,别说小小的江南之地,只怕千万里外的帝都城也得跟着震三震。 凭着玄虎符和靖安侯的威名,齐晖顺利提出被关押的前锋营将士。但他只是一介亲卫首领,哪怕握着玄虎符,也没法越俎代庖的将正三品的副将缉拿下狱。眼看孙彥领着一干亲卫,头也不回地直奔帅帐,齐晖明知他是去向许时元通风报信,依旧无计可施,只能先将人领回驻地。 一干前锋营将士被关押多日,没吃没喝,人都快熬干汤了。齐晖没来得及问话,先命人端上热汤和干粮,几个精壮汉子眼睛发绿,一手拿着馒头,一手端着汤碗,烫的嗷嗷叫唤犹自不肯撒手。 江晚照瞧着好笑,笑完了又泛上一股心酸。她把剩下的一点肉脯撕碎了,夹在馒头里,递给韩章:“慢点吃,饿了这么多天,小心别噎着。” 韩章多少天没闻过肉味,见了肉脯就跟见了亲爹似的。他为人厚道,不肯自己吃独食,给几个落难的弟兄都分了点——那肉脯份量不多,每人只分得一小口,味都没尝明白就囫囵吞了下去,最后还是拿热汤灌了个水饱。 江晚照拍着韩章后背,替他顺了顺气,柔声问道:“你怎么也进了江南军?我还以为齐侯将你们发配去了北疆。” 韩章蹲在地上,一边呼哧带喘地喝着汤,一边拿乌漆嘛黑的衣袖抹嘴:“那姓齐的……” 话音未落,就听齐晖猛地咳嗽一声,再一抬头,见江晚照也在频频使眼色,韩章只得一咬舌尖,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那不大恭敬的称呼强咽下去,说道:“是齐侯将我们带回江南大营,编入前锋军,说是戴罪立功。我原本想着,既然成了军户,那就好好干,日后立下功劳,或许还有和主上相见的机会,谁知……” 他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拿手背狠狠擦了把眼角。 他身旁蹲了个精瘦汉子,本就没几两肉,饿了这些天,越发只剩皮包骨。见韩章说不下去,他抬手在韩章肩膀上轻拍了拍,沉声道:“咱们是罪人不假,也是爹生娘养的,自打入了江南军,没少和倭寇拼命,凭什么就低人一等?去年发的冬衣,里头填的根本不是棉絮,是拿芦花滥竽充数,冻伤了好些兄弟。前阵子开春领军饷,分到咱们这儿,又是只剩些霉烂的谷粮!” “难不成,其他人都是大秦的儿郎,咱们前锋营就是畜牲养的吗?”
第98章 案发 这精瘦汉子姓成,单名一个彬字,原也是世代耕读的好人家出身。只是六七年前,江南土地兼并之风盛行,他家中的十几亩良田被当地乡绅占去,家中老人上了年纪,几次抗争无果,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成彬葬了父母,眼看良田被占、家破人亡,一怒之下落草为寇,干起了打劫行商的勾当——直到四年前,他拉起的一小股流寇队伍被杨桢率军清剿,这才入了前锋营。 这些前锋营的将士各自有一笔辛酸帐,倒起苦水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惜眼下火烧眉毛,江晚照没功夫听,转头对齐晖道:“我总觉得方才那位孙副将的反应不太对劲。” 齐晖凝重了神色:“哪里不对劲?” “方才我假传侯爷帅令,本意只是想吓退孙彦,却谁知这姓孙的竟跟见了鬼似的,仿佛我把他里外衣裳都扒光了,”江晚照皱眉道,“按说贪墨军饷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各地驻军都有,他许时元在京中还有靠山,至于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似的,吓得变了脸色吗?” 齐晖听了江晚照这个颇为新奇的比喻,蛋疼得不行。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江晚照分析得有道理——众所周知,许总兵的靠山是焦家,那可是实打实的朝中第一人,不过是区区贪墨军饷,内阁一句话就压下去了,至于这么紧张吗? 到底是许总兵没见过世面,过分杞人忧天了,还是……他心知肚明,贪墨军饷背后另有隐情,而且这隐情严重到……连内阁和焦阁老都摆不平? 想到这里,齐晖不禁打了个寒噤,跟随靖安侯出生入死的悍将,居然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可惜现在打草惊蛇,再想查探许时元的底细怕是难了,”齐晖长叹一声,“按照几位前锋营兄弟的说法,被贪墨的军饷不是一笔小数目,许时元胃口之大闻所未闻——这么大数额的一笔粮食,他会运到哪去?” 江晚照皱眉思忖片刻,也觉得这事颇为棘手,一时间,倒是有些后悔适才不该贸然出手。然而她转念一想,自己若不出手,韩章十有八九下场堪忧,她总不能看着昔日兄弟倒霉吧? 这么一想,她又心安理得了。 齐晖正百思不得其解,只见那名叫成彬的精瘦汉子抹了把脸,忽然迟疑道:“卑职可能听说了一点端倪。” 江晚照和齐晖当即望了过去。 成彬被四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探照灯般的盯住,没来由有些不自在,转眼瞥见江晚照生得好看,眉眼口鼻不施脂粉,自有一股惊心动魄的丽色。他打了个激灵,竟然不敢再看,艰难地别开眼,干涩道:“我、我那晚饿得受不住,本想去偷点干粮,却撞见一行人赶着马车偷偷往东边去了。我留意了下,发现打头的正是那姓孙的身边亲卫,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江晚照:“然后呢?” 成彬皱眉回忆道:“那晚没月亮,夜里黑得很,他们脚程又快,好几次差点跟丢。我远远瞧见他们到了码头,将好几十个箱子装船运走了。” 江晚照:“知道那船是去哪的吗?” 成彬摇了摇头:“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 江晚照一口气还没泄到底,就听成彬短促地“啊”了一声:“卑职想起来了,那些人从我藏身之处经过时,仿佛说了句‘这批货运往辽东,可比南边值钱多了’,不过具体运了什么,卑职就不清楚了。” 江晚照一愣:“辽东?” 她久在江南,不清楚四境情况,齐晖却是心知肚明:“江姑娘有所不知,自先帝年间,大秦土地兼并之风日益盛行,好些粮贩子趁机崛起,和那些坐拥良田的公卿世家狼狈为奸,干起了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的买卖,其中最严重的就属辽东。” 江晚照何等精明,被他一语提醒,当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贪墨了江南的粮饷,走海路运往辽东,然后高价卖出?” 她仔细寻思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且不说从江南到辽东路途遥遥,单说这途中的重重关卡,他们是怎么通过的?” 齐晖沉吟半晌,也是一头雾水。 被江晚照和齐珩翻来覆去研究的许时元已经得到了消息,大帐浓重的阴影天网般罩下,他沉着脸坐在矮案后,半晌一声不吭。 他下首坐了一个人,脸上蒙着黑巾,看不大出长相,只听到一把粗哑的嗓音:“看来,咱们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孙彦战战兢兢地立在帐中,江南三月刚开始回暖,他后背上的衣物却已被汗水打透了。许时元虽然一言未发,但孙彦认得自家主帅的眼神,那是他想杀人的征兆。 “还不算晚,”良久,孙副将听到许总兵嘶哑着说道,“就算翻出来也不打紧,只要靖安侯不在,咱们就有翻盘的余地。” 孙彦犹豫道:“可是,那姓齐的亲卫首领握着玄虎符——那可是调度四境兵马的帅令啊!万一他们仗着玄虎符,在军中掀起哗变,那……” 他话没说完,只听“呛啷”一声,却是许时元拔出随身短匕,用大拇指试了试寒光四射的刀锋。 孙彦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他两条腿肚不由自主地打着转,恨不能掉头逃出大帐,武将生死一线间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他现在正站在悬崖边上,只需一点横加的外力就会万劫不复。 他想逃,可惜不能。 “将军稍安勿躁,”少顷,还是那蒙着黑布巾的男人悠悠开口,他发音颇为古怪,像是舌头捋不直似的,每一个字音都要刻意咬重——如果江晚照或是齐晖在这儿就能听出,这是东瀛人学说汉话时特有的习惯。 “您说的没错,只要靖安侯不在,这一局未尝没有翻盘的可能,”他沉声道,“将军,您还不明白自己的当务之急吗?” 许时元:“愿闻其详。” 蒙面男人拨动着面前的茶盏,几个杯子以某种叫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着:“这回固然是前锋营坏了事,可他们知道的不过是皮毛,最多定一个‘贪墨军饷’——既然是军粮出了问题,该谁的锅,您就扣回谁头上,烫手的山芋,何必揣在怀里?” 他手指轻轻一弹,将一只缺了口的茶盏弹出去,只听一声脆响,那价值连城的金兔毫盏摔了个粉粉碎。 与此同时,大秦建国以来牵扯最广、规模最大的贪墨案,在这一声脆响中拉开帷幕。 如果齐珩没有急着动身前往南洋,如果齐晖不是区区一个亲卫首领,更有甚者,如果齐晖能将靖安侯这面大旗拉到底,第一时间和江南军各营将领达成默契,拿到江南驻军的实际控制权,或许都还有机会。 可惜,齐晖没有这等魄力,而江晚照也低估了贪墨案的严重程度。 最终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次日一早,许时元以“贪墨军饷、中饱私囊”为由,将辎重营将领——上至一营主将,下至帐下小旗,一个不落,全都缉拿下狱。当天傍晚,两千福建驻军接到总兵调令,连夜离开驻地,直奔宁州府而来。待到翌日天明,江南大营乍一看毫无异样,仔细分辨,却能发现营中甲胄森严、泾渭分明,俨然形成两派对峙之势! 虽说江南大营巡防森严,江晚照依然能通过云梦楼的门路收到外界消息,看清上的内容,江姑娘悚然变色:“糟了!” 王珏一直留意着她神色,闻言,不由问道:“怎么了?” 江晚照一只摁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将信纸递给王珏:“姓许的狗急跳墙,把‘贪墨军粮’的锅推给辎重营和军屯管事,军屯上下一干人等全部缉拿下狱,已经押往宁州城了!” 王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冷不防一抬头,恰好和江晚照视线交汇。刹那间,她清楚捕捉到江晚照眼底深深隐藏的焦灼和不安,突然福至心灵:“军屯一干人等……难道说的是张二娘她们?” 江晚照闭上眼,脸颊抽搐半晌,终于将涌上心头的煞气和杀意强压下去。 王珏猛地站起身:“不行!这姓许的心狠手辣,既然打定主意将罪名推到军屯头上,就不会留活口!阿照,咱们得想想法子!” 江晚照比她更清楚个中利害关系,正是因为知道,才越发坐立不安。她困兽似的在营帐里转悠两圈,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咱们不能留在这儿,必须马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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