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旷云沉吟片刻,对她点了点头。 三日后,被重兵把守的军屯中传出哭叫声,分明是阳春三月、花红柳绿,生机勃勃的大好景致中却透着说不出的杀机。 听到惊呼声的看守推门而入,下一瞬就捂着口鼻面露惊骇,只见茅屋里关押的妇孺们畏畏缩缩地挤在一边,远远避开一处角落——那里躺着一个女人,看面部轮廓还算清秀,此刻却肿胀的不成人样。她身上布满了狰狞的红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看守硬做出的凶神恶煞被这副鬼见愁的尊容生生吓回去了,眼珠差点瞪脱眶:“这、这是怎么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妇孺哭眼抹泪,含悲带戚地说道:“她前两天突然开始发热,身上还起了红疹——咱们当时不跟各位军爷禀报了?谁想到不过两天光景,人就不成了!” 她们确实向看守提过这事,只是这些妇人贱命一条,根本没人当回事,谁知这高热发展到后来,竟成了疫病的征兆。 眼看那妇人气息全无,一只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被红疹重重叠叠地缠满了,看守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青白,恨不能将方才拍开门板的手塞进火塘烧掉一层皮。 消息传回江南大营,上头很快做出反应——将得疫症身亡的妇人封进棺材,拖到山坳里火化。剩下的一干人等分开关押,由专人监视照看。 仵作来得很快,身边还带了十来个帮手,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上也罩了麻布。他倒是不嫌腌臜,撩起衣袍,在那妇人手腕上摁了摁,抬头对一干看守摇了摇头:“不成了……这是疫病,会过人的,赶紧封棺抬出去吧!” 看守一早用沾湿的麻布捂住口鼻,浑身上下不露半寸皮肉,只有眯紧的眼角露出嫌恶。闻言,他连话都不想说,冲仵作摆了摆手,那意思应该是“赶紧抬出去,别留着现眼了”。 仵作手脚麻利,没多会儿就用麻布裹好尸首,小心翼翼地封进棺里。屋里不通风,那股人死后的腐臭味和阴湿霉烂的气味混合,无孔不入的往五脏六腑里钻。 没人愿意在死过人的屋里久待,只有几个妇人留下来,帮着清理尸首,让她走也走得有尊严。房门虚虚掩着,能听到外头看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仔细分辨,约莫是:“左不过要化了,打扮那么好看有什么用?柴火一架,火把一点,还不是一把飞灰?” 很快,屋里传出钉钉子的声响,应该是仵作在封棺材。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光景,茅屋的门被推开,仵作垂着手,对一干看守谄媚地笑了笑:“军爷,可以运出去了。” 看守一想到那女人是得疫病死的,就浑身不得劲,哪怕尸首已经装了箱,也不肯往前凑,只遥遥打了个手势。仵作会意,指使自己带来的学徒将棺材装了车,几个妇人也帮着搭了把手,一行人赶着驴车往外走,堪堪到了门口,看守无意中回头张望一眼,忽然觉出异样。 那死去的妇人据说是从匪寨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死后一口薄棺,已经是抬举了。可仵作带来的棺材绝不“简薄”——长近一丈,高达七尺,木料更是上好的柏木,敲击有声,拿刀劈都轻易砍不出裂口,就是大户人家给家中老人办白喜事,也不过如此了。 一介浮萍飘絮般的蝼蚁小民,犯得着用这么高规格的棺材吗? 究竟是那仵作烂好人,还是……棺材里其实另有玄机? 一念及此,看守猝然扭头,厉声喝道:“站住!” 仵作脚步一顿,半转过身,依然是弯腰驼背的谦恭样:“军爷,您有何吩咐?” 看守漫步上前,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扶住腰间刀柄:“这棺材挺结实的……是柏木的吧?” 仵作赔笑道:“军爷好眼力……听您说这里发了疫症,小人拉了棺材就紧赶着来了。” 看守微微眯眼,来回打量着他,然而这人浑身上下罩在长袍里,他运足目力,依然看不出破绽。 “这么大一口棺材,破费不少吧?”看守语气散漫,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怎么,你跟这娘们儿认识?” 仵作似是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机锋,兀自谦卑道:“您说笑了……在下和这位大姐今儿个第一回 见,哪里谈得上‘认识’?” “这就怪了!”看守语气陡转凌厉,“你既然不认识她,买这么好的棺材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 他本是随口试探,仵作眼皮下的一双眼珠却飞快颤动了下,额角滑落细细的汗珠。 看守见此情形,越发肯定心中猜测,只听“呛啷”一下,他竟将腰间佩刀拔出半尺:“开棺,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仵作眼神剧烈变化,乍一看仍是低眉顺眼:“军爷,这人都封棺了,开棺可是对死者不敬。再说,这人是发疫症死的,万一过了人,岂不成了小人的罪过?” 看守打了个手势,两旁驻军悄无声息地围拢上来,他将佩刀完全拔出,仗着人高马大,倨高临下地盯着那仵作:“要是我一定要开棺呢?” 仵作似是没了辙,微微叹了口气:“那就开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拢在袖中的手指亮出,作势要去碰那棺材,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去,手却顺势一挥,只听风声乍响,看守面现茫然,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伸手一摸颈间,却摸到了满把血。 看守流露出惊骇的神色,可惜这“惊骇”还没展露到位,已经僵硬地冻结在脸上,仰面倒了下去。 仵作当机立断,喝道:“快走!” 一干学徒再不迟疑,在那拉车的驴背上狠狠抽了一鞭——那老驴不知是什么品种,看着身材矮小,脚程却着实不慢,一通横冲直撞,眼看要将重重包围圈豁开一道口子。 为首的总旗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给我拦下他们!” 两排驻军发一声喊,有条不紊地兵分两路,一路去堵截那驴车,一路抄了后路,人仰马翻的好一番忙活,总算将那驴车围在中央。 谁知那车看着简陋,要命的小机关却着实不少。打头一排士兵抬手去拽驴缰绳,谁知驴车底下的暗格里藏了冷箭,不知是谁扳动机关,冷箭疾雨般射出,一支没浪费,全便宜了凑上前的驻军。 与此同时,仵作带着的学徒们也从驻军手中抢过兵刃——他们人数不多,身手却着实不弱,倚着驴车且战且退,守在门口的百十来号人居然拦他们不住。 总旗见状,越发肯定这驴车里有古怪,眼看这帮人快要冲出包围圈,他暗暗一咬牙,从衣袖里掏出一支响箭,点燃了抛上半空。 只听一声尖锐的鸣响,那响箭在□□间炸出一串大地红,方圆三里的守军都瞧见了,呼喝着赶来支援。 如果说,守军原本的阵势是一个厚度均匀的烧饼,那么眼下,兵力紧赶着往一个方向围拢,反方向便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然而身在局中的总旗毫无察觉,仗着人多势众,很快拦下了驴车。十几个剽悍士兵抛出套索,生生套住了那棺材,再一用力,竟将棺材从车上拽了下来。 只听“轰”一声响,几百来斤重的棺木翻倒在地,动静已经够大了,谁知那棺盖竟是虚掩的,根本没钉实。这么一翻,棺盖当先滑落,里头不知藏了什么机关,受力一撞,居然不管不顾地炸了开,将偌大的棺材……连着棺材旁几十号驻军,一同送上了天!
第101章 擒王 这一下来得突然,任谁也想不到那棺材里竟藏着要命的□□,火光过后,军屯守军倒了一片。 但这还没完,这棺材里不仅藏着□□,更藏着迷药,白色的迷雾裹挟在火光和浓烟间,随风飘散开。四周守军猝不及防地吸了进去,反应过来时,又倒了一片。 趁着这个空当,一身白色长袍的仵作吹响哨笛,茅屋中的妇孺们呼啦啦涌出,夺了守军的战马,跟着那十来个好手一鼓作气地往外冲。 实事求是地说,这一着并没出乎许时元预料,或者说,他一早布下军屯这颗棋子,就是冲着江晚照来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伙“乌合之众”真能从重兵环围之下杀出一条血路,将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带走。 闻听部下传讯,这坐镇福建多年的正二品总兵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微微一弹,将随身佩刀顶出半尺。 下首的蒙面男人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冲主座上的许时元遥遥致意:“在下恭喜许将军。” 许时元斜睨他一眼,面无表情:“喜从何来?” “许将军心中焦虑,无非是不知如何向内阁和朝廷交代,如今‘乱党作祟’,主动替您将这个黑锅背了过去,难道不值得恭贺吗?”蒙面男人弯下细长的眼角,“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伙‘乱民’一网打尽,给朝廷……还有远在海外的靖安侯一个交代!” “靖安侯”三个字似一把尖利的锥子,如影随形地抵在许时元后背上,扎得他坐立不宁、寝食难安。 他骤然变了脸色。 “日前靖安侯麾下侍卫闹事,您虽将人安抚住,事后却发现少了那名姓江的女子——据在下所知,她和靖安侯渊源匪浅,名为亲卫,实似夫妻……许时元若想让靖安侯有所顾忌,就必须将这名女子牢牢扣在手心里,”蒙面男人低声道,“您原先是师出无名,又有玄虎符拦在前头,如今她主动和‘乱党’搅合在一起,您出兵平乱,就算靖安侯想问责,也挑不出错来。” 许时元布满老茧的指腹在刀锋处来回摩挲,沉着脸一言不发。 蒙面男人知道他顾虑重重,始终拿不定主意,于是不失时机地添了把火:“将军,都到这个地步了,您不会还想着留余地吧?您给旁人留余地,人家可未必给您留余地,刀锋都架在脖子上了,您不赶紧釜底抽薪,还要把大好头颅伸出去任人宰割吗?” 许时元眼神阴鸷,半晌,他一抖大氅,从矮案后站起身,干脆利落道:“整军!” 一刻钟后,许时元从福建调来的一千驻军,连着江南大营的白狐营倾巢而出,杀气腾腾的直奔军屯——那大动干戈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倭寇大举犯边,万万想不到所谓的“乱民”,其实只是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当江晚照站在高处,通过军中的“千里眼”看清许时元身后的大批军队时,整个人都有点懵:“军屯里统共只有三四十个妇孺,姓许的至于吗?看他这架势……至少出动了江南驻军的小半兵力吧?” “由此可见,这桩军饷贪墨案背后隐情,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可怕,”丁旷云展开折扇,又将扇骨一根根合拢,如此反复了好几遭,直瞧得江晚照眼花缭乱,“事关身家性命,一个弄不好就是诛九族……许时元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江晚照被他一把折扇晃得眼晕,索性眼不见为净地别过头:“许时元带了这么多人,难保其中没有高手……阿珏搞得定吗?要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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