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还没回过神:“为什么?” “许时元雷厉风行,就是动了快刀斩乱麻的心思,如今侯爷不在,时间拖得越久,二娘她们的处境就越危险,”江晚照低声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江南是云梦楼的地盘,如果丁楼主肯出手相助,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王珏不假思索:“他肯定愿意!” 江晚照终于忍不住,狐疑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可不是举手之劳……公然和朝廷作对,一个不好就成了‘谋逆叛国’,云梦楼家大业大,不比咱们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姓丁的真愿意冒这个险?” 王珏眼神游移,天上地下轮过一遭,就是不和江晚照对视:“反正……我知道他是肯的!” 江晚照一直以来只是隐隐有所猜测,见了王珏这般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倒是将那股难以耐受的焦灼暂且压下去:“我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的亲妹子……怎么就便宜了那姓丁的?” 如果换作平时,王珏一定会就“谁是妹子”这个话题跟她争辩一番,可惜眼下情况特殊,她满腹心思都被军屯众人的安危牵扯住,实在没精力跟江晚照逞口舌之快:“你打算借云梦楼的势力强行劫狱?可是这样一来,他们不就成了‘畏罪潜逃’?” 江晚照早已打好腹稿,不慌不忙道:“潜逃只是一时,许时元急着将锅推出去,说明军粮贪墨案背后尚有隐情,他急着结案,就是不想被人顺藤摸瓜,将幕后的大鱼揪出来。” 王珏隐约明白过来:“姓许的想要息事宁人,你就偏跟他对着干,将一切翻到台面上,叫他不能一条锦被掩过?” “不止!”江晚照冷冷地说,“姓许的以为江南是他的地盘,天高皇帝远,就能一手遮天了?哼,我非要把事闹大,最好能上达天听,看侯爷回来,他还怎么遮掩!” 王珏先还连连点头,听到后来,她终于品出一点异样的滋味:“你就这么相信那姓齐的,笃定他会站在你这边?” 江晚照居然被她问卡壳了。 她倒不认为齐珩会帮着许时元将事情遮掩过去——靖安侯杀伐决断、治军极严,这在军中是不争的事实。倘若真如她猜测的那样,这桩贪墨军饷案背后藏了天大的隐情,以齐珩的为人,只会比她预想的更雷厉风行。 但江晚照拿不准齐珩会不会认可她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将事情抖搂出来……就像她同样拿不准,如果重来一遍,齐珩会不会如四年前一样,毫不手软地剿灭她麾下船队。 将军有一副千回百转的柔肠,可惜是浸泡在铁血中的,有“家国大义”拦在前头,这点私情就像描在铁石上的朱砂石绿,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掬水一泼就退得干干净净。 然而眼下箭在弦上,容不得江晚照犹豫:“不管齐珩可不可信,人,我都非救不可!” 对她这句话,王珏倒是没什么意见,当下便有些跃跃欲试:“依我看,这事宜早不宜迟,万一那姓许的狗急跳墙,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这大营看似守卫森严,要想困住咱俩还真不容易,拣日不如撞日,不如趁那姓许的没回过神,现在就走吧?” 江晚照被她一番苦劝,颇有些心动,正要答应,帐外突然有人道:“两位姑娘若想往死路上走,大可以这么做。”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下,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正是齐晖。 江晚照心下一凛,顺手揪住王珏往身后一推。与此同时,她手腕抬起,崩石裂木的连珠铳对准了齐晖:“齐侍卫,我不想伤你,可你也拦不住我!” 齐晖万万没想到,他前两日刚替江姑娘解了围,这海匪头子转眼就不认人,上来便是喊打喊杀。他略有些无奈地掩上帐帘,抬手将连珠铳往旁推了推:“江姑娘,在下若真想对你不利,当初也没必要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从孙彥手里救下一干前锋营的弟兄了。” 江晚照不动声色地端详过他,见这人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于是试探着问道:“那你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齐晖毫不犹豫:“不成!”
第99章 筹谋 江晚照一根压住扳机的手指蠢蠢欲动,好几次在“扣动”的边缘徘徊不定。 齐晖甚是无奈:“江姑娘,你可知人被关押何处?你又可知看守兵力有多少?那许时元能坐稳一省总兵,即便背后有内阁扶持,其人也绝非好相与之辈——你贸然出手,殊不知是正中他下怀?真要有个什么……你让在下如何与侯爷交代?” 江晚照不是不讲理,齐晖的话她确实听进去了,可眼下牵扯到几十口妇孺性命,她实在没法如齐侍卫一般稳坐钓鱼台。闻言,她眉峰低落,阴沉沉地压住眼尾:“齐侍卫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不让那姓许的抓住把柄。” 她想了想,又别有用心地补充了一句:“就算被逮住,我也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牵累你家侯爷的。” 齐晖一听就知道要糟,敢情这姑娘以为自己苦口婆心了半天,只是担心她行事莽撞,连累了靖安侯。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齐珩临走前的千叮咛万嘱咐,甚至连“她在你在,她有个什么,你也不必回来见我”的狠话都放了出来,便忍不住地苦笑。眼看江晚照脸色不善,大有“你再不让路我就直接动手”的意味,齐晖在“同流合污被靖安侯抽一顿”和“坐视不理被靖安侯扒层皮”之间犹豫了一瞬,没怎么费劲就选择了前者:“如果姑娘坚持要行非常之策,还请准许在下跟随。”
江晚照一愣:“你……也要去?” 齐晖坚定不移地点点头。 江晚照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看到一个宅心仁厚的大傻子:“齐侍卫,我们这趟不是游山玩水,闹不好就成了犯上作乱,你确定要跟着?” 齐晖在心中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呐喊:敢情你也知道这是犯上作乱啊! 齐晖无奈苦笑:“我知道拦不住江姑娘,可若放任您以身犯险,等侯爷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两害相权取其轻,还请姑娘将在下带在身边,倘若侯爷问起,在下也有话说。” 江晚照沉吟不决,没立刻表态。 她并非信不过齐晖为人,实在是事关重大,万一上达天听,朝廷不管不顾地扣下一顶“乱民”的大帽子,更有甚者,被许时元和内阁一通浮木沉石,成了“勾结倭寇”的“匪类”,那就成了弄巧成拙。 江晚照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反正她出身草莽,既然怎样拼命都洗不净以往的烙印,倒不如坐实了这个名声。但她不想将齐珩卷进来,更不想给自己的行动留下任何后患。 毕竟,四年前那个夜晚一直沉淀在记忆深处,血色和炮灰时不时作祟一番,江晚照不确定齐晖说这番话时的诚意,却很确定自己禁不住第二回 。 “多谢齐侍卫好意,只是我此行九死一生,实在不便拖累无辜,”江晚照委婉拒绝了,想了想,又道,“你若担心齐侯事后问罪,我可以留一封书信,向齐侯交代清楚事情原委。” 齐晖一听,方才还是“侯爷”,转眼又成了“齐侯”,他便知道,这位牛心左性的海匪头子又犯了疑心病。 不过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自家侯爷有前科,自己造的孽,就算是苦果也得硬着头皮吞下去。 齐晖飞快掂量了下,觉得这姑娘脾气倔强不好说服,恐怕得下点猛药:“江姑娘有所不知,此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江晚照微一挑眉:“什么?” “咱们之前怀疑许时元贪墨军粮,是如那些勾结世家的粮商一般,打着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的主意,可若果真如此,他为什么非得舍近求远,兜这么大一圈,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送往辽东?” 江晚照不由一愣,将前因后果捋过一遍,再联系起丁旷云着重提到的“周记船行”,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可怕的揣测:“你是说……这姓许的竟敢串通倭寇,做这倒卖粮食的黑心生意!” 齐晖没说话,神色却是默认。 江晚照并不笨,她本该一早想到这个可能性,只是这猜测太耸人听闻,没有真凭实据,她不敢将这么大一口黑锅扣在朝廷正二品武将身上。她猛地站起身,在营帐里踱了两圈,越想毛骨悚然:“可他不是一般的蟊贼,他是朝廷正二品大员,有什么必要和倭寇勾结?他犯得着吗?” 齐晖苦笑了笑:“自古利益惑人心,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贪心不足——若非欲壑难填,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民生疾苦?百姓们也不至于因为被夺了良田而流离失所了!” 江晚照微乎其微地抽了口气,只觉得这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如有千钧分量,一字一句都敲打在心头。 她细细眯紧眼,目光中隐有风雷之色:“……你想好了?” 齐晖笑了笑:“不光是我,少帅临行前特别交代了,如遇意外变故,他留下的亲卫尽由江姑娘吩咐。” 江晚照:“……” 齐珩实在太了解她,这海匪头子像是海上来去无踪的风暴,水泼不透又油盐不进,谁也别指望给她拴上缰绳,唯有将沉甸甸的“道义”与“责任”压在她肩上,才能在那颗榆木脑瓜上刨出一条浅浅的缝。 她深吸一口气,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颤抖,齐珩无言的信任在她单薄的胸口掀起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她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天人交战,终于下定决心。 “好!”江晚照沉声道,“既然侯爷将你们交到我手上,那我也想尽量试试,不辜负他这番期望!” 齐晖勾起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事实证明,靖安侯留下的那方玄虎符很明智,因为许时元的反应远比他们预料得更快——只是短短半天,紧急调来的福建驻军就将大营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活人,连一只苍蝇进出都得经过重重盘查。 但他们盘查再严,也禁不住调度四境兵马的玄虎符。 “我奉齐帅之命,留守江南大营调查军饷贪墨案,”齐晖也不跟他们来虚的,站在披坚执锐的守卫面前,冠冕堂皇地亮出军符,“玄虎符在此,尔等是想违抗帅令吗?” 守卫不敢,别说他们,就是许总兵当面,也不敢公然违抗四境统帅的命令。 但他们同样不敢放任齐晖离开,那代价是他们……乃至京中世家都承受不起的。 齐晖在他们两难的态度中察觉到了端倪,僵持得越久,他越发肯定自己的揣测:这桩贪墨案没那么简单,背后牵扯到的干系远比他们想像的庞大。 齐晖攥着虎符的手心里微微冒汗,面上却不露声色:“怎么,几位还想公然抗令不成?” 守卫不敢用强,更不能放他离开,只得讪讪赔笑:“大人言重了,卑职怎敢?只是……还请稍安勿躁,等许将军赶来,您有话跟他说便是。” 齐晖冷笑着看着他,他身后是十多个随行南下的照魄亲兵,人数多少一眼立判,但是人多势众的守卫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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