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而是被狼群盯上的绵羊。
齐晖当然不是平白无故浪费时间，趁着他和守卫对峙的空当，江晚照已经改装成江南军的模样，带着王珏和几个身手矫健的亲卫混入周遭守卫，悄无声息地潜了出去。他们对江南大营颇为熟悉，又有江南军中的熟人帮忙，没怎么费劲就摆脱了眼线，而此时许时元才堪堪赶到剑拔弩张的大营门口。
江晚照蹲在灌木背后细细簌簌，将身上的江南军服饰换掉，又就着溪水，把脸上的易容改装的油彩擦去，露出女儿家的本色。她穿着王珏缝补过的长裙，长发用金簪挽起，和十来个亲卫站一块儿，乍一看就像是被家仆簇拥着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小姐。
为首的亲卫正是卫昭，他和江晚照是老熟人，相处间少了许多顾虑：“江姑娘，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江晚照抬头看了眼日影，不慌不忙：“等着。”
卫昭循着她的目光张望一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等什么？”
他没疑惑太久，不多会儿，马车的声响就从官道上传来。不等完全停稳，车上先跳下来一人，拉着王珏端详了好一番：“我一听说江南大营的变故就急着赶来了……怎样，那姓许的没为难你们吧？”
王珏同样是女儿家打扮，头上绾了两个双平髻，看着就像江晚照身边的小丫鬟。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脸皮薄，忙不迭甩开丁旷云的手，往江晚照身后缩了缩：“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忙着这些！”
丁旷云笑了笑，见她确实无恙，这才看向江晚照，拱手施了一礼：“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江姑娘若信得过在下，不妨随我来？”
江晚照就算原本有三分疑虑，见了他这副狗腿样，也秋风卷落叶般的散尽了。她坐上马车，一行人打扮成服侍小姐出门踏春的大户人家，大摇大摆地来到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家小客栈。丁旷云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将房门一掩，开门见山地问道：“军饷的事我都听说了，江姑娘如今有什么打算？”
江晚照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还能有什么打算？陷在里头的都是我寨子里的人，既然当年救下了，今儿个就不会坐视不理——倒是丁先生，这事其实跟你没多大关系，你照顾了阿珏这些年，当年的恩情也算还清了，有必要跟着蹚这趟浑水吗？”
丁旷云看了王珏一眼，王姑娘双手背在身后，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那云梦楼主弯了弯眼角，旋即正色道：“军饷贪墨案背后另有隐情，江姑娘不会看不出，为家国大义也好，一己私情也罢，丁某都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他说得掷地有声，江晚照却没那么容易被打动，她现在肩上担着的不止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十多名照魄亲卫——那是靖安一脉数代积累的忠魂和荣耀，她不能轻易辜负了：“这一步迈出去，保不准就是和整个朝堂为敌，自古民不与官斗，丁先生偌大的家业，不觉得可惜吗？”
丁旷云朗声一笑：“云梦楼自创派以来，便是大秦立身江湖的一方基石，这家业既是由民间而来，再散入民间，也未尝不可。”
江晚照又道：“此事背后另有隐情，牵一发则动全身，许时元为求自保，一定会竭力压住消息，恶狗一旦情急，谁也保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丁先生就不怕吗？”
丁旷云坦然道：“怕啊！都是爹生娘养的，只有一条命，事关生死，谁能真正置身度外？”
他话音一顿，低头看着江晚照，神色间颇见郑重：“可是连江姑娘一介女流都敢以身赴难，在下堂堂须眉，又掌着云梦楼，若是畏首畏尾、裹足不前，不是让列位祖师笑话吗？”
江晚照与王珏异口同声：“女流又怎么了，你有意见吗？”
方才还大义凛然、睥睨群雄的丁楼主顿时怂了，将自己畏畏缩缩地收成一团，赔笑道：“不敢不敢，两位姑娘巾帼远胜须眉，在下佩服！”
以卫昭为首的照魄亲兵有志一同地别开头，实在是……没眼看了！
江晚照不是能轻易对人推心置腹的脾气，何况丁旷云一直有所隐瞒，哪怕他话说得再好听，江姑娘也得掂量再三。只是眼下，她势单力薄，而云梦楼眼线遍及江南，要想将人救出，就必须借助丁旷云的势力。
“咱们不能在陆上久留……那都是些老弱妇孺，自保尚且困难，遑论对上正规军，”江晚照斟酌再三，手指在海图上一点，“我想着，咱们不如往南洋去，随便找片小岛藏起来——那姓许的势力再大，也没法将手伸到外海吧？等齐侯腾出手来，且看他能蹦哒到几时！”
丁旷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远渡重洋需要船只，还需要经验丰富的水手，这个云梦楼可以效劳，但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条件。”
他抬起头，和江晚照飞快对视一眼，一字一句道：“江姑娘得先将人安然无恙地救出，才能谈论其他！”
江晚照没和许时元打过交道，但她能从这人的行事做派中隐约窥见端倪：此人若真如他们猜测的那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倭寇暗通款曲，将贪墨的江南军粮运往辽东一地售卖，必定是缜密周全、心狠手辣之辈！
更有甚者，江晚照隐约有种预感，许时元选择军屯发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的放矢——他一早知道江晚照和军屯中人的干系，故意将他们拉下水，就是以此设套，引江晚照上钩！
而一旦江姑娘上了钩，她背后的四境统帅还能独善其身吗？
这是一张环环相扣的连环套，网的却不是江晚照一介草莽，而是位高权重的靖安侯！
想明白这一层后，江晚照毫不犹豫道：“这事成与不成，都不能牵扯上齐侯，如非必要，照魄军的人最好也别露面！”
第100章 棺材
江晚照曾经对朝中争斗一窍不通，也曾对齐珩当年的欺骗和绝情愤恨不已，然而四个月的京城生涯让她领略到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那里锦绣繁华又阴暗逼仄，人与人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步步为营、杀机四伏。她被卷入漩涡，差点尸骨无存，是齐珩用手中的兵权作保，将她拉了出来。
哪怕再一次回到海阔天空的江南，想起京中的暗潮汹涌，江晚照依然心有余悸。
“许时元的目标不是军屯，甚至不是我，值得他大张旗鼓的只有一个人，”江晚照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一瞬，她有种拨开重重迷雾、抓住关键脉络的感觉，“他想要的……是靖安侯！”
卫昭悚然变色。
江晚照却没容他开口，自顾自地拍了板：“所以照魄军不能露面，无论成与不成，只要你们牵扯其中，就会将齐侯拖下水！”
卫昭迟疑道：“可是你……”
“我跟你们不一样，”江晚照对他笑了笑，“我是在草莽中长大的，天生带着匪气——一个招安的海匪，就像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回头咬主子一口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卫昭下意识想反驳，但他想起这一路走来，公卿世家对江晚照的轻慢和不屑……说“不屑”或许都是抬举，在他们眼里，江晚照就是一只蝼蚁、一抹沾上鞋帮的尘埃，谁会没事关注脚底的灰尘？
他只是迟疑了须臾，江晚照已经抬起头，对丁旷云道：“如果方便，能否向丁楼主借几个好手？”
丁旷云没吭声，而是看向她身后的王珏，王姑娘板着一脸若无其事，目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这边瞟，显然也在等丁旷云的回答。
丁旷云微微一笑：“当然，求之不得。”
王珏突然道：“等等，我们走了，韩章他们怎么办？”
江晚照不假思索：“他们留在江南大营。”
王珏登时急了：“那怎么行？万一那姓许的对他们不利，怎么办？”
江晚照在桌边坐下，翻出一个豁口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倒了杯茶：“此事是因前锋营而起，为掩人耳目也好，做足姿态也罢，许时元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动他们——所以，留在江南大营反而比跟着咱们安全得多。”
王珏皱起眉，本能觉得不妥，还想再说什么，江晚照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她的话头。
“最重要的一点，齐晖还在江南大营，”江晚照低声道，“他手中的玄虎符是最好的护身符，只要他们一直留在那儿，许时元就找不到拿他们开刀的借口。”
江晚照曾经对玄虎符深恶痛绝，这方帅印截断了她的生路，又挡住她报仇的必经之道上，可是世事无常，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也是这方玄虎符站在她身后，给了她最强有力的支撑。
江晚照有时觉得，那是她永远跨不过的墙，她曾蚍蜉撼大树般用头去撞，希望能撞出两败俱伤的裂痕，却终究败倒在他持之以恒的温情和包容下。
他是那么的固若金汤又不可撼动，时常让江晚照有种“自己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越过”的错觉。
云梦楼在江南的势力确实惊人，只用了半天，丁旷云就探查到军屯众人被关押的地方。
“许时元对外宣称，涉案人等都被押入宁州府衙，其实是将他们就地软禁，又派了重兵把守，”丁旷云展开一张图纸，上面是炭笔草绘的军屯地形图，“据我探听到的消息，他放在此地的兵力至少有五百人，这在动辄上万的正规军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是对咱们来说，那就是实打实的强弱悬殊了。”
江晚照对着那张草草绘制的地形图端详片刻，又结合脑中的大概印象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能硬碰硬，否则就是以卵击石。”
丁旷云：“废话，这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话音未落，王珏一记暴栗当头敲下，丁旷云猝不及防，被敲打得龇牙咧嘴。
“你跟谁爆粗口呢？”王珏冷冷道，“不会说人话，老娘不介意帮你清理清理嘴巴。”
丁旷云赶紧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笑出一口谄媚的小白牙。
江晚照被狗粮塞得心塞，眼不见为净地撇开头：“既然不能硬拼，就只能智取了——丁楼主，你的人能摸进军屯内部吗？”
丁旷云神色微凛：“可以是可以，但是军屯看守森严，就算潜进去，咱们也不可能把那几十号人都带出来！”
江晚照弯下眼角，眉梢和修长的眼尾遥相呼应，仿佛第一抹春风栖上新柳：“你不用把人带出来，只需要送一样东西进去。”
丁旷云：“愿闻其详。”
江晚照探手入怀，摸出一样物件丢在他面前。丁旷云低头一看，见那是一个小小的荷包，缎面上绣了针脚细腻的云中飞雁，四角垂下杏色流苏。
丁旷云瞧着那荷包好生眼熟，拿到鼻端微微一嗅，神色倏尔变了：“这是……”
“当初我身陷诏狱，丁楼主将此物送给我，本是让我借机脱身的，谁知被靖安侯抢先一步，功败垂成，”江晚照话音一顿，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诮地苦笑了笑，“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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