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不离十,”丁旷云道,“咱们火力有限,不管撞上哪一方都讨不到好,只能先避避风头。” 他这回带出的皆是云梦楼中的好手,不用他第二句话,已经驾轻就熟地扳动船舵。船身骤然□□,一排浪头撞上船舷,溅落万千碎玉飞珠,江晚照早有准备地抓过揽绳,将自己牢牢绑在桅杆上,又一把薅住立足不稳的卫昭,将人拖到身边。 卫昭久在西北,鲜少有机会踏上战船,方才猝不及防,被浪花溅了满脸。他伸手抹了把,在那震耳欲聋的炮火里大声吼道:“怎么回事,是朝廷船队吗?” 江晚照同样大声回道:“是啊,你要向朝廷投诚吗?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卫昭知道她在故意激自己,对她龇出一口不忿的小白牙。 船头破浪而行,海风追逐着船帆,饱满的风帆犹如海鹰张开的双翼,从海天之间滑翔而过。 眼看船身已经行驶出一段距离,交战双方被逐渐甩开,谁知江姑娘“祖坟冒青烟”的运气再次降临头顶——那玄武战舰大约是配备了千里眼,不知怎的盯上了他们这一小撮漏网之鱼,两艘玄武当即脱离阵型,直奔这边而来。 江晚照:“……” 这他娘的可是躺着也中枪! 三桅战船虽也配备了火炮,想和船坚炮利的玄武争锋却是痴人说梦。江晚照侧脸绷得死紧,丁旷云断然大喝道:“装炮,瞄准!” 卫昭大吃一惊,身为“照魄军”的责任感不分场合地冒头作祟,厉声道:“不成,那可是朝廷水师!你贸然出击,和公然反叛有什么分别!” 丁旷云想也不想地怼回去:“你都和江南军大打出手了,‘叛贼’的帽子早就戴稳坐实,想摘都摘不掉——现在才想起自己‘照魄亲卫’的身份?晚了!” 卫昭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两句话的功夫,船身已经偏转过来,右首一排炮口预热完毕,刹那间山呼齐鸣。江晚照耳朵好悬被震聋,只见偌大的铁弹直奔玄武战舰而去,火光在铁甲上接连炸开,却未能穿透三尺厚的铁板。船身微微颤晃了下,速度虽然有所减缓,却依然穷追不舍。 卫昭这才想起,眼前是朝廷视若铁壁的玄武战舰,他与其担心丁旷云下手狠辣,倒不如想想自己怎么从玄武手下顺利脱身比较现实。 玄武战舰一开始或许只想逼停三桅战船,却被方才一轮炮击打出了火气,龟首骤然高扬,排山倒海般的炮火截断了风声,虽然没有直接打中,却掀起一排雪山崩塌似的巨浪,毫不留情地当头拍落。 卫昭没有防备,被浇成了落汤鸡,然而他不愧是靖安侯麾下精锐,都到这份上,依然不忘“保护江晚照”的职责——他侧身挡在江晚照身前,那泼云泻雪似的浪头撞上他后背,与江姑娘擦肩而过。 卫昭脸颊微微抽搐了下,江晚照下意识问道:“你没事吧?”
第105章 黄雀 那一撞直如蓄力千钧的一拳砸在后背上,卫昭眼前当即一黑,耳畔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没……没事!”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剧烈一震,却是两发炮弹擦着船尾过去,偌大的船身都跟着震颤了下。 丁旷云和江晚照都曾在海上讨生活,太了解玄武战舰——这些大家伙就是为海战而生的,火力凶猛、外甲坚硬,除非传说中的青龙横空出世,否则没人能颠覆玄武“海上霸主”的地位。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既能以脂水驱动,又可以人工操作,这就意味着它在追击残敌时完全不用考虑能源问题,大不了手动划回去。 “你们云梦楼的老祖宗太坑爹了,”躲闪的间隙中,江晚照对着丁旷云大吼道,“造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不是明摆着让后世子孙送菜吗!” 丁旷云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没有这玩意儿守着海疆,你以为大秦百年间的太平是白送的吗!” 江晚照:“……” 这倒也是! 玄武不仅火力惊人,海上驰速也快得吓人,眨眼又拉近了好大一截距离。眼看一场硬仗逃不掉,丁旷云暗一咬牙,手指西南:“咱们从西边走!” 丁旷云此次带出的精锐都是海上讨生活的老手,转动舵盘的同时,也没耽误避开三发炮火。那炮弹掉落海里,溅起云山雾岭般的千堆雪,浪头冲刷着船身,霎时将江晚照里外衣裳都浇透了。她撩开糊在脸上的发丝,犹自不忘盘算:为什么要往西南去?西南有什么? 她对照记忆中的海图计算路程,眼睛突然睁大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周遭海流陡然湍急,白 浪间露出大大小小的黑礁,有些矗立在海面上,有些沉在海下,不到近前根本看不清。 江晚照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暗礁群!” 她三魂当即惊散了七魄,眼看丁旷云指挥船舰往暗礁深处开去,终于忍无可忍:“这他娘的都是暗礁,你是找死吗!” 丁旷云眉目沉静,面颊皮肉纹丝不动:“这是摆脱玄武的唯一办法——葬身大海和落入朝廷手里,你选哪个?” 江晚照哪个都不想选。 她回头看了眼,见两艘玄武越来越近,几乎连船舰上的玄武战旗都看得清,终于把心一横:“你有把握吗?” 话音未落,三桅战船猛打船舵,船身几乎倾侧过来,险之又险的和一片暗礁擦身而过。 丁旷云这才逮着机会,大声吼回去:“把握什么?都到这份上了,就看老天爷收不收你!” 江晚照:“……” 长年跑海的都知道,最怕就是遇上暗礁,这玩意儿隐在水下,轻易瞧不出,连经验丰富的老水手都未必躲得过,可一旦当头撞上,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娘的,”江晚照想,“这要是能毫发无伤地穿过去,我回头就上普陀山敬两柱香去!” 她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边回头看了眼,见那两艘玄武战舰果然停在暗礁边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朝廷官兵不比亡命徒,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把小命吊在钢丝上。可要命的是,追兵虽然停了下,他们却没逃出炮弹的射程范围,只见两艘玄武高昂龟首,大口径火炮蓄满力道,已是一触即发。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这时,前面传来水手的惊呼:“暗礁!小心底下有暗礁!” 紧接着,就听身后山呼海啸般的一声响——玄武开炮了! 刹那间,丁旷云真是将十几年跑船生涯的经验都攒成一股,一点不敢藏私,淋漓尽致地施展出来——他先是命令船身侧转,硬生生画出个之字形,以间不容发之势和海底暗礁擦肩而过,与此同时,船身右侧炮口齐声轰鸣,炮弹排空而出,短暂地延缓了玄武的攻势,而借着炮击的后坐力,船身偏折过一个微妙的角度,那接连而至的两发炮弹堪堪击断桅杆,便后继无力地落入海中。 海水炸开银山似的礼花,船行海上,被浪头推搡,也被迫东倒西歪。 十丈高的桅杆拦腰断裂,两人合抱的木头杆子从天而降,势如崩石,直奔卫昭而来。千钧一发间,江晚照拽过揽绳,顺势拖起卫昭,借着那一晃之力,将自己荡秋千似的荡出两丈开外。 “轰”一声巨响,那断裂的木头杆子擦着卫昭脚跟倒落,甲板紧跟着震颤了下,卫昭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扶了把,触手只觉湿漉漉的,竟是抓了满把打湿的头发。下一瞬,只听“嗷”一嗓子,江晚照活像被登徒子非礼了,将他一把推出去:“我好心救你,你居然趁机薅我头发,太没良心了吧!” 卫昭:“……” 相传民间妇人打架有三大绝招,分别是揪头发、挠脸和打耳光。卫侍卫虽然和“妇人”八竿子打不着,却在无意中践行了其一,等回过神时,当即哆嗦了下,忙不迭撒了手。 “对不住,”他忙道,“我不是故意的!” 江晚照余怒未消:“你要是想跟方才的玄武去了,大可说一声,我放小船送你回去便是,至于这么公报私仇吗?” 实事求是地说,在看到玄武出现的一刻,卫昭确实动过类似的心思。但他同样明白,以江晚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气,既然叛走海外,就断没有回头的道理,除非自家少帅亲至,否则没人能将这头倔驴拉回正道。 他掂量再三,还是不放心江晚照远下南洋,既然当初迈出这一步,眼下就算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过即便如此,卫昭也没完全放弃劝说江晚照回头的打算:“朝廷驻军并非都如许时元一般,姑娘也曾在江南军中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你若肯悬崖勒马,回去向少帅说明原委,以少帅的为人,不论有多大的委曲,都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江晚照沉默片刻:“若我想讨回公道的,不止一个许时元呢?” 这话乍一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卫昭却听明白了——要讨公道的不止一个许时元,那便是将许时元背后之人也算在其中。 然而许时元乃朝廷二品大员,他背后之人是何等角色?权势滔天也就罢了,世家一脉立身多年,根系已经扎入朝堂,几乎和国朝的兴衰荣辱一体共存,江晚照要找他背后之人报仇,跟反了朝廷有什么分别? 卫昭心中微沉,还想再劝,丁旷云已经走过来:“回船舱换件衣裳吧,咱们很快要靠岸了。” 江晚照倏尔抬头,果然见远处海面上现出一带隐隐绰绰的暗影。她对照记忆中的海图计算片刻,突然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个时辰后,海面上的阴影越发清晰,依稀露出海岛的轮廓,连岸上的山峦密林都隐约可见。离得再近些,能看出沿海是一带海湾,腹宽口窄、风平浪静,竟是天然的深水良港。 丁旷云熟门熟路地指挥水手靠岸——方才一轮交锋,三桅战船失了桅杆,船尾也受重创,航行起来不大便利,好几次险些和海岸礁石撞在一处。亏得丁楼主驾船技术娴熟,航海经验也丰富,总算在最后一刻险伶伶地扳过船头。 江晚照不担心靠岸,但她不能不考虑靠岸后的事。趁着这一段风平浪静,她找上丁旷云:“西帛所藏的海图只标出岛屿位置,却没说明上岛后该如何……先生之前说,要想找到遗宝,山河四象缺一不可,如今咱们手里只有三样,往后的路怎么走,先生心里可有盘算?” 自从王珏逝后,丁旷云脸上便少见笑容,偶尔显露也是稍纵即逝,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影子。 “这世上哪有十拿九稳的好事?能有五分把握已可一搏,”丁旷云淡淡地说,“此次出海虽然仓促,幸好山河四象都在身边……我这几天日夜琢磨,倒也摸出一点门道,等上了岸,咱们一起参详。” 江晚照毫无异议。 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她仿佛意识到过往的意气用事对眼下的局面毫无益处,矫枉过正,索性彻底蛰伏了锋芒。她将四肢蜷缩在看不见的壳里,喜怒七情皆内敛于心,言谈间既不怨天尤人,也绝口不提当日之事,仿佛官道上那一抹惨烈的血色已经被日复一日的光阴流转冲刷淡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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