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允胸有成竹:“江姑娘若是愿意,宝藏中的奇珍异宝,在下可以分文不取——我只要一样。” 江晚照不假思索,开口才发现和丁旷云异口同声了:“不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徐恩允却是眼波倏沉:“姑娘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何必急着拒绝?” 江晚照微微一哂:“徐先生连这批宝藏里最值钱的东西都藏着掖着……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 “前朝青龙宝船”之事,连齐珩这个调度四境兵马的靖安侯都知之不详,遑论其他人?徐恩允拧起眉头,有一瞬间怀疑江晚照是在诈他,然而他掉头瞥见丁旷云,想起云梦楼和前朝镇国公丁昱之间的渊源,便知道这一遭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江姑娘说的没错,这笔宝藏里最值钱的不是金银奇珍,而是前朝遗留下的青龙战舰,”既然瞒不住,徐恩允索性摆出“坦诚相见”的姿态,“不瞒江姑娘,我潜入江南、费尽周章,也正是为了此物。” 江晚照嗤之以鼻:“你拿了青龙战舰,掉头去对付我大秦百姓?徐先生,是你脑子不好使,还是你觉得我脑子不好使?” 徐恩允笑了笑:“江姑娘都已叛走南洋,还当自己是大秦子民吗?” 江晚照想说“废话”,丁旷云却在这时轻轻扯了扯她衣袖,江晚照百忙中一咬舌尖,总算将这句“粗口”换了个方式表达出来:“跟我有仇的是许时元,与普通老百姓可没什么关系……海匪也得讲道义,要是不分青红皂白,与那姓许的有什么分别?” 徐恩允叹了口气,意味颇为深长,听不出是讥诮还是感佩:“江姑娘不因私仇废道义,这份心胸,真是令天下须眉自叹不如。” 江晚照却没把他的赞誉当回事:“少来!我知道你在心里暗搓搓地骂我‘假情假意’‘不识时务’——反正我命不久矣,落不落到你手里没分别,你要么提一个咱俩都能接受的条件,要么干脆一拍两散!” 丁旷云暗暗扶额,听着她满口的海匪腔,只觉得自己这些时日的苦口婆心都喂了狗。 可这直来直往的棒槌做派却让徐恩允颇为头疼——他用诛心的解药为饵,本想引江晚照自己咬这个钩,谁知江姑娘滑不溜手,反将烫手的山芋丢了回去。他眼下占尽上风,当然可以斩了江晚照,然而没有江晚照,他拿什么挟制步步进逼的靖安侯?没有云梦楼的指点,他又凭什么寻到匿迹多年的前朝宝藏? 眼看陷入僵局,丁旷云实在看不下去,在僵持不下的天平上轻轻放落一子:“既然两位各执一词,在下倒有一个提议。”
江晚照和许时元两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丁旷云把玩着描金嵌玉的折扇,不慌不忙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既然贵我双方都对青龙宝船势在必得,不妨暂且携手,待寻得宝藏遗迹后,再各凭本事,不比坐在这儿空口画饼强?” 徐恩允自以为是布局人,其实丁旷云和江晚照一唱一搭,早已将他不着痕迹地引入毂中。他看似把握了局面,实则四面楚歌,退路被一条条截断,除了按照丁旷云的设想走下去,别无他法。 这一局,终究是徐恩允输了半筹。 一行人在入夜后登陆,这是丁旷云的提议,他没解释原因,江晚照和徐恩允也没问。踏上陆地后,江晚照终于见识到传闻中的“北铜”——让她想不到的是,所谓“北铜”,其实只有几根标了刻度的转轴是铜铸的,支柱中间箍着一个半透明的琉璃圆球,上面用各色矿物标注出星辰北斗、二十八宿。 更叫人暗暗称奇的是,这东西居然也是脂水驱动的,不必手拨,圆球就能自行转动,运转一周的时间正好是一天一宿。 江晚照惊叹不已:“这就是北铜?好生精致,能卖不少银子吧?” 丁旷云:“……”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简直怀疑将这姑娘的胸口剖开,里头的五脏六腑必定是铜钱形状的。 徐恩允背手身后,两旁黑衣人手举火把,护卫左右。徐恩允将其屏退,上前半弯下腰,饶有兴味地端详着那圆球:“这便是四象之一的北铜?果然巧夺天工,东瀛可见不到这般奇巧的物件。” 丁旷云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徐先生若是喜欢,不妨弃了东瀛,入我云梦楼,届时,诸如此类的奇巧物件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徐恩允挑了挑眉,不甘示弱:“素闻云梦楼立身百年、传承深厚,原来都传在这些奇技淫巧身上。” 他语带讥诮,丁旷云听出来了,却不动声色:“那也好过某些不开化的蛮人,偏安一隅,便以为头顶巴掌大的井口是天地全貌。” 他俩互打机锋不要紧,江晚照却有点受不住——可能是此次受伤损及元气,她最近越来越觉得压不住诛心,就算服了药,被夜风一吹,四肢百骸依然是针扎般的痛。 但她生性倔强,不愿将孱弱之相亮给人看,因此脸上仍是面不改色:“两位聊完了吗?要是光耍嘴皮子不过瘾,不妨在这儿撸袖干一架?” 两位须眉对视一眼,这才收了如簧巧舌,各自在心里将对方记下一笔。 不过徐恩允有句话说得没错,这北铜确实颇为精巧,琉璃圆球看似浑然一体,其实是两片半球拼成一处,只需扣动机关就能分开。丁旷云熟门熟路地拨开琉璃片,那圆球里原来还有一片铜铸的支撑,径不盈寸,乍一看不知是放什么用的。 江晚照无端觉得那尺寸眼熟,只是仓促间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丁旷云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她才恍然惊醒:“随侯珠……这个支架是为随侯珠设计的!” 丁旷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山河四象虽是不同的四样物件,要想寻得宝藏,却是缺一不可,好比这随侯珠就是一例。” 他一边说,一边将随侯珠安于支架上,又将琉璃圆球合拢如常。此时天球仪已经校准方位,随侯珠微弱的光则从一处细微的孔洞中透出,打在金属支架上——那铜架上竟然嵌了一片打磨光滑的西洋镜,将光束微妙地折射过一个角度,如此重复数遭,那细如须发的光终于寻到出路,从支架的小孔中射出,笔直地没入夜色深处。 纵然以徐恩允的见多识广,一时竟也说不出话,待得反应过来,忙命手下熄了火把。这一日恰好是朔夜,空中云层厚重,无星无月,四下黑沉。火把一熄,那光便越显皎洁,直如明月一般,将如潮夜幕分海似的拨出一条道来,连两旁的礁石草木都清晰可见。 丁旷云半蹲下身,借着光束瞧了眼罗盘,断然道:“往西北方走!”
第107章 天工 这海岛虽然远离中原、偏安南洋,却不像无人涉足,一行人在草窠灌木中跋涉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只见路途渐渐平坦,竟是有人用光洁的青石板铺地,在密林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道路。 虽说经年日久,石板上渐生青苔,却始终不曾被荒草淹没,依稀能瞧出先人巧夺天工的遗迹。 江晚照一只手摁住腰间短刀,亦步亦趋地跟在丁旷云身后,低声问道:“这条路后面有什么?” 丁旷云坦然道:“我也是第一次来,怎么会知道?” 江晚照瞪眼看着他:“这不是你们云梦楼老祖宗弄出的排场吗?你是他嫡系传人,怎么会不知道?” 丁旷云颇为无语:“就算是云梦楼的老祖宗,也不见得会事事都记录下来……否则万一碰上狼心狗肺的徒子徒孙,胳膊肘向外拐,或者干脆调转炮口倒戈相向,该怎么算 ?” 江晚照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旋即,她不知想到什么,目光诡异的从丁旷云脸上掠过。 “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发现,”她不动声色地想,“他口中狼心狗肺的徒子徒孙很像在说他自己?” 两句话的功夫,地势渐高,那青石板砖逐渐升起,砌成一带高台。江晚照和丁旷云拾阶而上,只觉得那台阶漫漫无期,似是永远到不了头,四下里全凭丁旷云手中的天球仪照明,她走了半刻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这路什么时候是个头?”江晚照喃喃抱怨,“你们云梦楼的老祖宗该不会想把后世子孙活活累死吧?” 丁旷云抿了抿唇,忽然低声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也许当年丁昱祖师将青龙大费周章地藏于此处,就是不想被后人找到?” 江晚照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青龙是旷世神兵,一旦问世,引起腥风血雨已是意料之中,”丁旷云沉声道,“倘若当政者天资有限又不甘寂寞,那青龙便不是平定疆陲的利器,而是伤人伤己的凶器。” 自古君王便有“一言九鼎”的说法,不是因为他们信守承诺,而是居高位者手握重器,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颗吐沫星子,落在老百姓头上,或许就成了毁家灭室的千钧泰山。 “一发”尚且如此,何况是攻城略地的神兵利器? 江晚照在心里默默估量,认为单从那一面之缘来看,当今已经将“天资有限”和“不甘寂寞”占了个齐全。 “看来这一路不会寂寞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青龙问世之前,又有多少人命会填进去。” 话音未落,丁旷云忽而站住脚,伸手将她拽住。江晚照猝不及防,趔趄了下才发现,这高台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横着一带断崖,黑黢黢的不知深浅,侧耳细听,能听见往来呼啸的天风撞击崖壁的动静。 丁旷云将手中的天球仪摆在地上,校准方位,发现从小孔中透出的白光正正打落山崖,消散在夜色深处。他微一皱眉,向下张望一眼,断然道:“就是这里了!” 徐恩允一路没吭声,此时却快步而上,学着丁旷云的模样探头张望一眼:“这底下黑沉沉的,似乎还有雾气阻挡,什么也看不清。” 丁旷云俯低身体,视线与天球仪齐平:“不会有错,北铜指示的地点就是这里。” 徐恩允犹疑道:“可是……” 他话没说完,丁旷云已经提溜起天球仪,往前迈了一步,作势要往深渊里跳。 江晚照吓了一跳,忙将他拖回来:“你疯了?万一底下是万丈深渊,不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丁旷云面无表情:“可北铜指示的确实是这儿……你费尽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找到前朝遗宝?要是在这儿驻足,之前的心血可都成了白费力气!” 江晚照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她无论如何没法眼看着丁旷云在面前跳崖,纠结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我下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丁旷云不假思索:“不成!” 可惜江姑娘活了二十年,脑子里就没收录“听话”两个字——她从卫昭手里抢过包袱,取出一截长绳,眼疾手快地拴在腰间。 丁旷云慢了一步,知道劝不服她,只得百般叮咛道:“云梦楼最擅长奇巧机关,你下去时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随意触碰崖壁,免得被机关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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