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允接过火把,扭动的火光倒映在石板上,像是活了一般。他挥了挥手,簇拥四周的黑衣人从随身包裹里取出工具,开始尝试破解石门机关。 这一次,丁旷云没有阻止,他好整以暇地往地上一坐,从怀里翻出个油纸包:“看样子得忙活好一会儿,咱们正好填填肚子。” 江晚照毫无异议,从他手里分走了半块杂粮饼。 那饼子质地坚实,十分不好咬,以江姑娘的牙口都差点崩了门牙。然而她面不改色,小口小口撕咬着,用凉水将硬梆梆的干饼强灌下去,没多会儿就灌了个水饱。 卫昭拿着水壶凑过来,压低声问道:“丁先生,那门里就是前朝宝藏吗?” 丁旷云看了他一眼,避重就轻地笑道:“怎么,你也想沾宝藏的光?怎么说也是齐帅麾下亲兵,跟着靖安侯还会缺钱?” 卫昭跟着他俩东奔西走,一路上已经混熟了,私下交谈时便少了许多顾虑。闻言,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朝廷军饷一削再削,就咱家少帅那点俸禄,安置伤亡将士都不够,别看靖安侯府架子大,其实早成了空壳……要不是当今逢年过节还会发点赏赐下来,连吃饭都不够。” 江晚照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位苦情戏演的有点过了。 丁旷云摇摇头,模棱两可地答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等他们打开石门,不就见了分晓?” 不远处传来东瀛死士撬动石门的声响,那“叮叮咣咣”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石洞中露出锋芒。卫昭收敛了开玩笑的神色,目光沉沉:“这批宝藏价值不菲,倘若真落入倭寇手中,对我大秦后患无穷……先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丁旷云微微一哂,毫不担心:“你想多了……宝藏虽好,也得看他们拿不拿得动。” 他话里有话,卫昭不禁陷入沉思。 徐恩允带来的东瀛人确实有点门道,大约两柱香后,门里传出机括扣合的“轧轧”声,紧接着,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竟然一点一点地往上升起。 丁旷云不喜反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大家小心! ” 话音未落,门后骤然万箭齐发! 那□□势如雷霆,本是避无可避,幸好这一行人路上被坑了无数次,经验十足丰富,不等箭矢破空声近身,已经有条不紊地散开。江晚照蜷缩在死角里,仗着有软甲护身,还能若无其事的和丁旷云玩笑:“你们家老祖宗来来去去也就这些手段,不能来点新鲜花样吗?” 丁旷云凉飕飕地睨了她一眼:“你知道‘乌鸦嘴’三个字怎么写吗?” 江晚照:“……” 那一波箭雨虽然凶悍,终归不能持久,片刻后已然力竭。一行人又等了须臾,确认没别的异动,才从藏身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一阵阴风从洞中席卷而出,火把忽闪了下,却没有扑灭。丁旷云心中微定,知道这是洞内气息流通、空气充足的征兆。 “这一处洞府若是前朝镇国公丁昱开辟,里头必定设有机关,”他淡淡地说,“为性命考虑,还请各位跟紧我,若是洞中有什么诱惑人心的宝物,也万万不要碰触。” 他话说得坦然,眼睛却只盯着徐恩允,那意思很明白:管好你的手下,若是路上碰了什么不该碰的,触发机关,我可不管救人! 徐恩允淡淡一笑:“正该如此。” 丁旷云不管他是“言由心生”还是“言不由衷”,径自举着火把在前开路,江晚照按捺不住好奇,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谁知那石门里只是一处洞窟,也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出的,除了格外空旷些,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定要说稀罕,那就是洞里散落了几十口硕大的木箱——那箱子是樟木打造的,经年不腐,非但上了锁,周遭还封满蜡油,瞧着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也不知装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江晚照几番跃跃欲试,又强行克制住冲动——她知道云梦楼的手段,这几十口箱子堂而皇之地摆在这儿,谁也说不准里头是金银珠宝还是喂毒暗器,万一触动机关,岂非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探询着望向丁旷云,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箱子上,那男人径直走到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角落里的石壁。 江晚照好奇地跟过去,只见火光的映照下,那黑黢黢的石壁上居然刻了字迹,虽然经年日久,被斑驳的青苔挡住小半,仍依稀可辨。 “……南洋之岛,远离中土,蛮荒之地,神鬼可辟。余携重宝而至,以避朝中耳目,留书于此,以待后世子至。然此物威力旷世绝俗,非世俗者可控,余私心不欲其重现于世,故留财货于此。后世子得之,纵有灾厄,亦可消解,望好自为之,尽速退去……” 丁旷云念到这里,见后面的字迹实在无法辨认,只得作罢。他和江晚照对视一眼,不知是感慨还是苦笑:“祖师爷可真是菩萨心肠,既要想方设法让后来人知难而退,又担心他们有解决不了的灾厄,于是在这儿留下几十箱金银财宝,希望他们见好就收……却不知人心多贪,得了金银,只会奢望更多,哪想得到适可而止?” 江晚照的关注点却已跑到十万八千里开外:“所以,我现在能开箱子了吗?” 丁旷云:“……” 没有什么能阻拦江姑娘一发不可收拾的好奇心,杀机四伏的机关暗箭不能,老祖宗的苦口婆心也不能。丁旷云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你要真这么好奇,就开一口瞧瞧吧。” 江晚照等不及他第二句,已经拔出腰间短剑,冲着锁头当空劈下。 那短剑是云梦楼出品,端的是锋锐无双,经年日久的铜锁禁不住神兵利器,毫无悬念地断成两截。一行人不由自主地围拢上来,连徐恩允手下的黑衣人也不例外,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在云梦楼开派祖师手下走多远,都希望在止步前多捞些好处。 江晚照划开蜡封,开箱前微微吸了口气,下一瞬,沉重的箱盖被推翻,宝光晃瞎了人眼。 就算以丁旷云的见多识广,有那么一瞬间也愣在原地。他伸出手,捧了满把流光溢彩的珍珠,发现每一颗都有拇指指腹大小,足够普通人家十年吃用。 “云梦楼是天下商道的枢纽,苦心经营多年,麾下财富比起国库也不遑多让,”丁旷云低声感慨,“祖师爷没将这笔财富留给后世帝王,是觉得大秦国力蒸蒸日上,没必要锦上添花,还是因为……他一早料到凡事逃不脱盛极必衰的命运,哪怕是昭明圣祖一手开创的大秦也不例外,所以早早备下后路,留待后世子孙东山再起?” 江晚照没吭声。 她既不是丁昱,也没经历过镇国公当年的进退维谷——那老人有一双洞穿时光的慧眼,从逐渐抬头的文官势力和愈演愈烈的“削兵”言论中敏锐发现了潜在的灾祸,却不知该如何防患于未然,只能携青龙远走海外,以求为穷途末路的后世子孙留下一线生机。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否希望这旷世绝俗的神兵利器重现于世。 可惜夏虫不可语冰,在场也没人能理解丁昱这番苦心,徐恩允带来的黑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箱子里的珠光,渴望与贪婪蠢蠢欲动。 这时,江晚照反倒后退两步,将那令人疯狂的宝物留给污浊的人心。 她环顾四遭,忽然对潮湿肮脏的地板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乃至撩起衣襟半蹲下身,对着墙角暗生的青苔打量个不住。 丁旷云一眼瞥见:“你看什么呢?” 江晚照歪着脑袋,端详半晌才道:“我怎么觉得这地面像是被人为分成两半?” 丁旷云闻言来了兴趣,学着她的模样半蹲下身:“为什么这么说?” “看那里,”江晚照指点给他看,“这洞窟阴湿,生出青苔很正常,可奇就奇在,两边的青苔颜色不同——一边暗沉发黄,另一边却是苍翠欲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片青苔长在不同地带呢。” 丁旷云仔细比对了两片青苔的颜色,发现确实如此,正自百思不得其解,就听“砰”一声,却是徐恩允一把合上木箱箱盖,沉声道:“此地为昭明一朝镇国公丁昱的藏宝之地,里头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别被这点蝇头小利迷了眼睛。”
黑衣人是徐恩允带下来的,对他的态度却十分微妙——一方面,他们视徐恩允为首领,凡事听他安排,另一方面,他们每个人心里又有着自己的小九九,眼看重宝在前却不能伸手,即便隔着黑巾,也能瞧出眼底的欲求不满。 徐恩允却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他和这些人不一样,从来目标明确——既然当初能为了拉靖安侯下马而舍弃东珠,今日就能为了青龙舍弃满室宝藏。他站起身,浑不在意地迈过那条在江晚照眼中泾渭分明的线,发号施令道:“这批宝藏大可回来时带上,当务之急是找到继续深入的路。” 黑衣人们互相看了看,大约是记起了此行的目的,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跟着迈过那条线。 最后一个黑衣人跨过“线”时,江晚照心头忽然生出微妙的异样,那是生死一线间磨砺出的直觉,她无法解释缘由,却下意识遵循了本能。然而没等她开口,黑衣人的脚已经落在地面上,他身量矮小,分明没多重,地面却人眼可见地一沉。 下一瞬,山洞发出隆隆的声响,那动静似曾相识,仿佛巨大的龙在山腹深处翻身。所有人下意识伏低身体,却没等到预料中的箭雨,只见紧接着,原本浑然天成的地面蔓延开裂痕,以青黄两色的苔藓为界,紧靠内壁的半边地面居然往下沉去! 江晚照:“……” 她方才还腹诽云梦楼老祖宗手段单一,除了放箭没别的招数,谁曾想报应来得这么快,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被老祖宗的在天之灵打了脸。 那一刻,江晚照下定决心,若是此行有命活着回去,一定要给云梦楼的老祖宗供个长生牌位! 那半边地面沉得并不快,徐恩允原本有机会爬上来,他却在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什么,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他不动,紧随其后的黑衣人自然也不能动。尚且留在高处的江晚照回过头,冲丁旷云眨眨眼:“老祖宗发威了,敢去挨巴掌吗?” 丁旷云嗤之以鼻:“从小到大,我挨的巴掌还少吗?” 说完,他也不招呼其他人,径自跃了下去。 江晚照笑了笑,紧跟着跳下去。
第109章 轻重 地面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侧石壁飞快往上退去,江晚照听到风声呼啸过耳,长发不由自主地向后卷去。 不知过了多久,下沉的地面终于落到实处,被遮挡的洞口敞露在眼前。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继江晚照之后,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这天旋地转的机关震住了。许久,徐恩允才将一口卡在胸臆中的气缓缓吐出:“云梦楼的手笔,果然是神鬼莫测。” 丁旷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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