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不容发地射落,疾风骤雨般打在铁幕上,过了约莫一刻钟,那连成一线的疾响才渐渐稀落,终至悄然无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卫昭逮着空隙,替江晚照将后背箭头一一拔出,一边拔,江晚照一边龇牙咧嘴:“我还是想不通……你怎么知道西南方是生路?” 丁旷云虽然没受伤,至此也有些筋疲力尽,倚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喘了好一会儿才道:“云梦楼布设机关向来依照八门遁甲的方位,倘若镇国公当真有心给后人留一条生路,多半会遵循这个规矩来。” 徐恩允拔出水囊木塞,却没往嘴里送,而是沉吟着问道:“可八门中的生门属土,居东北方艮宫,丁先生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丁旷云:“八门并非僵化不变,而是层层相套,牵一发则动全身,且云梦楼向来喜欢颠倒乾坤,所以生门应该藏在相反的西南方。” 徐恩允恍然:“云梦楼的手笔,果然非同凡响——此行若非有丁先生带路,在下只怕连只脚都迈不进去。” 他若有意似无意地瞥了眼身侧:“连着我身边亲卫,也该好好谢谢江姑娘。” 江晚照瘀伤不轻,稍微一碰就锥心刺肺,然而她咬紧牙关,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笑道:“徐先生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徐恩允倒是一愣:“明白什么?” “这陷阱是摆在明面上的,”江晚照淡淡地说,“要想开启石门,就必须同时拉下六道机括,可是机括一旦扣合,头顶四遭万箭齐发……会是个什么下场,不问可知。” 徐恩允沉吟不语。 “所以这一关再明白不过,就是要咱们派六个人出去送死,”江晚照说,“咱们这一行带的人手本就不多,方才又折了两人,若是再不保全人手,恐怕没等寻到青龙,就已全军覆没。” 徐恩允若有所思,忽而撩起眼皮,鹰隼般的目光环顾四遭,似乎在考虑应该派哪六个人出去送死。 从进入洞口到现在,两边已经各折一人,而剩下的还有五道机关——别看眼下云梦楼和东瀛死士携手合作,一旦寻到青龙,两边立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正因如此,丁旷云也好,徐恩允也罢,都希望将对方的人抛出去,自己的人能多保全几个。 徐恩允沉吟半晌,大约是觉得这一局确实难破,故意将烫手的山芋抛回去:“那依江姑娘的意思呢?” 江晚照没说话,而是看向卫昭:“卫将军,你的身手在靖安侯麾下也算数一数二,如果是你,在方才那种情形下,可几分把握全身而退?” 卫昭沉吟半晌,想起方才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架势,也有些心有余悸:“如果有天机司的软甲护身,或许能勉强保住性命,可若四遭也有□□齐发,那就不好说了。”
江晚照看了看徐恩允,那意思也很明白:久经战阵的悍将尚且没有把握,徐恩允带来的东瀛死士精于刺杀,身手诡谲灵活,身子骨却不见得多硬朗,要他们在重重箭雨之下全身而退,这难度不比登天容易多少。 徐恩允垂落视线,还算英挺的面孔隐没在暗影里,有种阴沉不定的晦暗:“也就是说,这五个人……非死不可?” 丁旷云突然抬头:“那倒未必!”
第111章 旧梦 一干人等循声转过头,嗷嗷待哺地望住丁旷云。 丁旷云回头端详着那方暗藏生机的机关,半晌,微不可察地低声道:“这一路走来,祖师爷每一步都留了余地,断没有逼人送死的道理……这一关看似是死局,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关窍是咱们没发现的!” 这话听上去颇有道理,可要在偌大的洞室里找出破解的关窍,和大海捞针又有什么分别? 反正一众黑衣人是面面相觑,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关窍”藏在哪。 徐恩允不动声色地估算了下——从他潜入岛上已经过去约莫一天一宿,留在海上的关船能引走玄武军便罢,若是引不走,朝廷官兵就是逐一排查,也该查到此处海岛。 徐恩允与丁旷云、江晚照不同,每过去一刻钟,局面就于他不利一分,因此拖不得。然而眼前的形势又颇为微妙,因为要破这一局,势必需要派人出去送死,如果不能和云梦楼达成共识,徐恩允麾下人手多半得葬送殆尽。 他权衡再三,还是耐住性子,沉声问道:“依丁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丁旷云兀自沉吟不绝,江晚照却在原地四下张望,视线上天入地地逡巡过一遭,忽然曲起手指,在阻挡箭雨的铁幕上弹了弹:“这玩意儿看着单薄,没想到这么结实,连精□□箭都挡得住?” 丁旷云还没回过神,随口道:“这算什么?云梦楼最擅冶炼之术,听说前朝有位技艺精湛的老师傅,曾将赤金拉成细如毫发的金丝,和精钢杂糅炼制,织成一件稀世罕有的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透……可惜时隔多年,那位老师傅固然过世,宝甲也遗失于战火中,下落不明。” 江晚照细细寻摸过铁幕,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将整张脸凑到近前,仔细端详半晌:“阿丁,你过来看。” 丁旷云“唔”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怎么了?” 江晚照伸手在铁幕上抠了抠:“这铁板不是浑然一体的……倒像是好几张拼接在一起。” 丁旷云被她一语点醒,从行囊里摸出一面琉璃镜——那“镜子”颇为稀罕,是将两块凸面的琉璃薄片合在一起,再用铁箍固定住。经由镜子一照,细小之物竟能放大百倍,蝇头蝶须历历在目。 丁旷云借着琉璃镜细细打量半晌,微微呼出一口气:“你说的没错,这铁幕确实是几片拼接成的,连接处焊了无数铆钉,只是太过细小,不借助琉璃镜根本瞧不清。” 徐恩允从丁旷云手中接过琉璃镜,对着查看一番,不由叹为观止:“云梦楼创派祖师的手笔,果然是神鬼莫测,非常人可以想象。” 类似的话,他一路上说过无数回,单数这一遭最为诚恳,遥想前朝镇国公的风采,简直有几分心驰神往。 “只恨在下晚生百年,无缘与前辈相交,”徐恩允半是感慨半是惋惜地说道,“此等人物,直如谪仙一般,得见一面都是三生有幸。” 江晚照和丁旷云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虽然各异,意思却大同小异:你个倭寇也想见云梦楼的老祖宗?就不怕他老人家一怒之下,直接将你咔嚓了? 丁旷云将说错话的徐恩允丢给江晚照去玩耍,自己从行囊里摸出一根尖而韧的长针,用琉璃镜对着端详,一点一点将搭合的铆扣挑开。这个过程繁琐且费力,卫昭有点不耐烦,凑到江晚照耳畔低声问道:“江姑娘,丁先生这是做什么呢?” 江晚照一瞧见他就想起他背后的靖安侯,刚压下去的闹心瞬间又沸反盈天地鼓噪起来。然而她心知肚明,这事其实跟卫昭没什么干系,自己纯属迁怒,只得强压烦躁,耐着性子解释道:“这铁幕既然可以抵挡□□,咱们不若将它拆下,做成软甲护住要害,不就能在箭雨里穿行无碍了?” 卫昭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丁先生果然是天纵英才!” 江晚照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丁先生天纵英才,而是云梦楼的创派祖师心存仁念,每一步都给后人留了活路——这等胸襟、这般手段,难怪百年前云梦楼能辅佐昭明圣祖即位九五!” 卫昭恍然,正待再说什么,只听极细微的“咔”一下,就见丁旷云抬起头,伸手抹了把额头冷汗:“好了,拆下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见那拆下来的铁幕拆原来是七尺长六尺宽两指厚的一块铁板,倘若当作斗篷罩过头顶,堪堪能容纳两个人。 丁旷云披在身上试了把,笃定地说:“这玩意儿披在身上,虽不敢保证毫发无伤,支撑一时片刻总是没问题的。” 有丁旷云这句话,一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各显神通,帮着丁旷云一起拆下铁板——偌大一方铁幕,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两人合用绰绰有余。 不过很快,所有人发现一个问题:走到这一步,云梦楼和东瀛人各剩五人,这就意味着两边各有一人落单,必须捏着鼻子凑成一对。 这就比较尴尬了。 丁旷云还没想好将哪个倒霉蛋丢出去,江晚照已经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只见她满不在乎地伸长胳膊,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提溜到近前:“我跟这位兄弟凑一对,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吧。” 丁旷云:“……” 江晚照本就有软甲护身,又兼铁板加持,整个人得瑟的只差上天。她将偌大一方铁板撑过头顶,一边试探着去摸墙上的机关,一边低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一品军侯,居然披着兽皮以身范险,是脑子被石头砸了,还是嫌命太长?” 黑衣男人眼帘低垂,看似谦卑恭逊,实则嘴唇微动、语不传六耳:“你怎么会跟他们搅合在一起?” 江晚照连讥带讽地勾起嘴角:“我本就是匪类,跟‘海匪’、‘乱民’搅合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吗?” 黑衣男人瞥了她一眼,目光微乎其微地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晚照已经飞快扳动机关,与此同时,其他四处机关同时推合——四管齐下,机括扣合声再次响起,这一回,动静大了许多,四面石壁隆隆震颤,其中竟仿佛夹杂着龙吟般的咆哮声。 下一瞬,箭雨再起,不止头顶,更从四面八方飞来。 黑衣人一把拽过江晚照,又将铁板撑过头顶,说来也怪,那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竟似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飞鸟投林似的被铁板照单全收。 江晚照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铁板多半是用磁石炼制的,正是□□的克星。 “果然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她想,“这般机关算尽,倒真如徐恩允所说,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云梦楼创派祖师确实机关算尽,他虽给子孙后代留了活路,却也对这些不听人劝的熊孩子颇为恼怒,机关设置得毫不留情,□□从四面八方飞来,竟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纵然有铁板护持,也难免有一两只漏网之鱼不期而至。 黑衣人眼角瞥见,不动声色地揽过江晚照,竟是拿后背替她挡下。锋锐的箭头划过肋下,虽没刺中要害,到底留下两道皮开肉绽的伤痕。 黑衣人闷哼一声,揽住江晚照的手紧了紧。 江晚照倏尔抬头:“你受伤了?” 黑衣人喉头耸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势如雷霆的□□射了约莫有一刻钟,才逐渐稀落,紧接着,四壁的震颤竟似活了一般,恰如百川入海,在严丝合缝的闸门处汇成一股。 下一瞬,“咔咔”声接连响起,六道闸锁几乎同时弹开,万夫莫开的石门缓缓往后退去,露出通道出口。 一干人等惊魂未定,江晚照眼疾手快地推开黑衣人,人模狗样地理了理衣襟:“你们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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