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七月,伐蛟取鼍,其中的‘鼍’指的就是这玩意儿,”丁旷云解释道,“当地人称其为土龙,也有称之为鳄鱼的,是一种水陆两栖、生性凶猛的……姑且称之为大鱼吧!” 卫昭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直视“鱼”这种生物了。 只听丁旷云缓缓续道:“不过中原的土龙体型有限,最长不过一丈,这水池里豢养的却足有两三丈长……在下听闻,这种巨型土龙一般只生活在气候湿热的南洋,其性情凶猛,远非中原土龙可比,就算是传说中的‘蛟龙’也不遑多让!” 他大约是犯了讲解癖,絮絮叨叨一大篇,听得人头晕眼花。江晚照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行了,这土龙有多凶猛,大家长了眼睛,自己会看……当务之急是咱们该怎么过去。” 丁旷云叹了口气:“土龙性情凶猛,就咱们这点人手,还不够它塞牙缝的……这池子里不知藏了多少土龙,还是换条道走吧。” 徐恩允皱眉道:“我来时已经看过了,就这一条通道,没别的路可走。” 江晚照不假思索:“这附近肯定有机关,找吧!” 她带头拐回享殿,一行人只能跟着退回去,将享殿里里外外找过一圈,依然毫无头绪。趁着一行人坐在空地上商量对策之际,江晚照独自在享殿里信步溜达,不知不觉踱到东首的床榻前。她对着床头那幅美人图怔愣片刻,突然发现画卷角落里藏着一行细小的字迹。 这字迹是用赭黄题写的,隐在花丛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江晚照眯眼打量许久,才分辨出那是“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江姑娘只恨自己肚里墨水有限,一边咬牙切齿地下定“发奋图强”的决心,一边将丁旷云硬拖进来,把难题甩给他解决。 丁旷云瞧着画卷上的提字,皱眉须臾,终于缓缓道:“这是前朝一位姓卢的诗人所写,诗句描写了正月十五街市观灯的盛景,题在这里……似乎有些不伦不类?” 江晚照将一干废话尽数省略,只抓住了一个字:“你是说,这诗是写灯的?” 他俩飞快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殿门口的凤凰灯盏。 那宫灯雕琢得极其精妙,九十九头凤凰姿态各异,又宛然如生。丁旷云从头到尾,连凤凰口中叼着的长明灯也不例外,挨个检查一遍,终于在临近底座的位置发现一个小小的暗扣。 丁旷云倏尔抬头:“我找到机关了,你们往后退!” 不必他第二句话,所有人已经受惊林鸟似的散开,闪电般让出一片空地。 江晚照却不大放心,当着一众男子的面,居然开始宽衣解带。丁旷云和卫昭双双青筋乱跳:“你做什么?当众脱衣,成何体统?” 江晚照:“万一这机关是要人命的陷阱呢?你把软甲穿上,以防万一!” 丁旷云唯恐她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裳,赶紧抖开大氅将人兜头裹住,忙不迭道:“行了姑奶奶,我自己心里有数,您老就别帮倒忙了,顾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然后江晚照就被丁旷云百般嫌弃地推到一边。 丁旷云不给她纠缠不清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摁下暗扣,众人只觉得脚下颤动,那享殿前的石板居然往两边缓缓撤开,露出一口一尺见方的深井。 江晚照瞳孔微缩,脱口道:“这云梦楼的老祖宗真有意思,前头那么多水不够,怎么还在这儿挖了口井?” 丁旷云接过火把,俯身往井里照了照,突然道:“你们都过来看看吧。” 一行人将脖子探出两里地,只见那井深约一丈,借着火把光亮,依稀能瞧见井底摆了一盏莲花灯,质地青黑,不知是木头还是青石雕琢成的。井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凹槽,还依稀刻了字迹。 江晚照运足目力,一字一句地念道:“昔有幽冥水,今临忘川桥。善恶两分界,阴阳割昏晓。滴血浮莲台,前尘尽可消……” 她话音骤顿,和丁旷云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喉头干涩地滑动了下:“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丁旷云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沉默少顷才道:“看这字面上的意思……应该没错。” 他俩互打机锋不要紧,卫昭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插嘴道:“你俩说了半天,到底什么意思?这一关要怎样才能过去?” 江晚照揉了揉嗡嗡作响的额角,一时只觉得心塞的不想开口。 幸而还有个丁旷云比较靠谱,十足耐心地解释道:“照这刻字的意思,咱们得滴血下井,将莲花浮起,才能启动机关。” 卫昭:“……”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日了狗了! 这机关实在是前无古人,莫说卫昭,就连徐恩允带来的一干黑衣人亦是面面相觑,半晌没缓过神。 良久,徐恩允才喃喃道:“放血?放多少才作数?” “兄弟,看那里,”江晚照指点着井壁上的凹槽,“要是我没猜错,只有当莲花和凹槽平齐,才算闯过这一关。” 饶是徐恩允当惯了亡命徒,每天干的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也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丁旷云飞快回过神:“莲台离井壁凹槽约有一尺,咱们这里有十个人,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应该能勉强支撑。” 徐恩允冷笑一声:“丁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贵派祖师心慈手软,如今怎么着?他可是摆明车马要咱们拿命来拼。” 江晚照深吸一口气,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无数隐藏在云山雾罩背后的蛛丝马迹就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她突然道:“不,或许这才是云梦楼创派祖师的真正用意……他就是想看看在最极端的条件下,后世子孙会如何选择。” 徐恩允不由一愣。 江晚照抬起头,目光和在场众人一一碰撞,逐字逐句地说道:“如果在之前一关,我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眼下就是万劫不复!” 徐恩允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间,这不畏生死、不敬鬼神的亡命徒竟悚然一震!
第113章 渡劫 这世间最幽微多变的不是山间晴雨,而是欲壑难填的人心与人性。 有爱别离,有求不得,有贪婪与痴狂,更有生死一线间的嗔念横生。 人性如纸,风平浪静时尚能维持表面的花团锦簇,只有在极端的重压下才会爆出裂痕,显露出种种不堪入目的底色。 这是人之常情,任你如何经天纬地、算无遗策的人物也逃不过这一遭。 “在前一关,这位创派祖师故意设计出一个必死的局面,逼着我们推六个人出去送死,一旦我们真的照做,这一关可就不好过了!”江晚照讥诮地弯下眼角,“想来徐先生也明白个中道理?” 徐恩允太明白了,就算身处局中时懵然未觉,到了这份上也该看出来,这前后两关环环相扣,测试的就是后来人的品性与德行——倘若他方才耐不住性子,真的将同伴推出去送死,那么眼下势必要凭一人血肉填满这口深井。 到时会是什么局面,不问可知。 然而徐恩允犹不甘心:“左不过是让莲花与凹槽平齐便可,非得割肉放血吗?咱们这一行没少带食水,不妨倒进去试试?再者,也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丁旷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知是讥嘲还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得到的,鄙派祖师会想不到吗?如果我没猜错,这莲花是用极特殊的木料雕琢成的,质地细密,一般的水根本托不起来。至于其它法子……” 他话音顿了顿,将火把往下挪动两分,照亮了方圆三寸内的井壁。 他对徐恩允打了个手势:“你自己看吧。” 徐恩允满心狐疑地探头张望一眼,方才消下去的冷汗登时冒出第二茬——只见那井壁上横七竖八,连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线,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极坚而韧,并且呈现出半透明状,隐在黑暗中,若非拿火把照出形迹,旁人绝对留意不到。 至于触发细线后会是什么后果,在场众人谁也不想知道。 江晚照用短剑磕了磕井沿,探头问道:“各位,你们谁先来?” 一干黑衣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谁也不肯当这个出头椽子。 江晚照“啧”了一声:“那行吧,我第一个上,不过我有言在先……” 她话音一顿,直勾勾地盯着徐恩允:“我放完了,你们那边必须出一个人跟上,这么轮流着来,没意见吧?” 徐恩允稍一细想就明白过来,这姑娘是担心紧着一边来,身边同伴失血过多,无力与自己抗衡,被人当了垫脚石。
他眼角抽了抽,即便方才确实冒出过类似的念头,也被江晚照的未雨绸缪砸得烟消云散:“江姑娘放心,前路未卜,我还需要您和丁先生引路,必不会急着过河拆桥。” 江晚照冲他似笑非笑地弯了下眼角,毫不犹豫地划开手腕。 她出身江南——南方人的骨架天生比北方人要细,女子更是如此。何况江晚照刚经过一场伤病,元气还没补养回来,胳膊和手腕越发显得细伶伶的,简直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意思。 鲜血顺着细瘦的手腕蜿蜒滑落,那皮肤极白——不是细腻如玉的白,而是血气不足又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肉底下泛着隐隐的青,红与白彼此映衬,几乎有些惊心动魄。 不过半刻,血液逐渐凝固,眼看江晚照还要用短剑划开伤口,丁旷云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行了,你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这里这么多大老爷们儿,要你一个姑娘家逞什么能?一边待着去!” 江晚照鲜血流了满地,本想对他若无其事地笑笑,才一咧嘴就发现头晕眼花,终于不敢逞强了。她脚软的站不住,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不留神绊到台基,亏得她身后那哥们还算厚道,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江姑娘仰面倒地。 江晚照想道谢,回头却看到一袭黑衣,活似一根行走的烧火棍。她顿时好像“日了狗”,忙不迭挪动两步,唯恐避之不及地拉开距离。 江姑娘已经做出表率,一干大老爷们不好被个姑娘家踩在脚底,只得群起效仿。徐恩允十分痛快地接过匕首,身先士卒地划开手腕,将鲜血注入井口。 细细的血流积少成多,逐渐汇成一滩,木雕的莲花颤动了下,被鲜红的血泊托着,慢慢往上顶起。 江晚照背着一身毒伤,着实扛不住这等出血量,坐在一旁等这波眩晕过去。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浓重的阴影投在面庞上,沿着鼻梁一字排落,侧脸轮廓有种深沉险峻的意味。 此时丁旷云已经放完血,他从怀里摸出药丸服了,一回头瞥见江晚照这半死活的模样,嫌弃地撇撇嘴,递了一颗过来:“让你逞强?赶紧的,先把药吃了。” 江晚照头晕得厉害,根本不想睁眼:“什么药?” 丁旷云:“补血益气的,见效可能没这么快,总比你死撑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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