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荣眼皮猛跳,倏地变了脸色。 “当日宋浮带人搜查永宁侯府,杨世子身边的侍女出面首告,这才坐实了罪证,”肖晔淡淡道,“那侍女随后被宋浮灭口,我却见过她一回,依稀觉得有几分眼熟。” 李之荣面上的色厉内荏退了个干净,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居然微微打颤。 肖晔蓦地回头,冲李之荣勾了勾嘴角:“直到卑职在公主府见到四殿下的画像,我才恍然大悟,这女子的眉眼居然与昔年的四殿下有五六分相似——李公公,你说巧不巧?” 李之荣想回他一个冷笑,然而面颊太过僵硬,嘴角如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就无以为继,这么要笑不笑的,甚是骇人:“人有相似,长得像也不奇怪。” “卑职原也这么认为,可后来发觉不对,”肖晔淡淡道,“这女子显然是被人安插在杨世子身边,可品花楼中的清倌多了去了,那暗中陷害的主谋如何就能知道,杨世子一定能看上这女子,还不惜重金替她赎身,将人带回府中?” 李之荣僵硬地滑动了下喉咙,似乎想说什么。 肖晔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因为这个人非常清楚……不仅清楚杨世子对四殿下的情谊,也清楚他的三殿下的怀疑。这个人藏身暗处,谁也没留意到他,他却睁大眼,将所有事看得清清楚楚,这才能从容布局,将这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耍弄在手掌心里。” 李之荣已经连冷汗都不会冒了,眼珠几乎暴突出来,看肖晔活像看着个勾魂索命的恶鬼。 肖晔踱了几步,与李之荣擦肩而过时有意无意地撞了他一下。那老太监正僵硬着,被他一撞,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地上。 肖晔在太师椅上坐下,大剌剌地翘起二郎腿:“李公公,这份谋算人心的本事,卑职真是自愧弗如!” 李之荣好半天才找回话音:“咱家……咱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跟这事也没关系!” “你确实跟这事没关系,你只是给幕后主使提了个醒,”肖晔不容他推脱,冷笑道:“你早知道杨世子和四殿下的旧事,所以授意幕后主使寻了个跟四殿下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果然让杨世子轻轻松松入了套——就像你利用对当今的了解,将楚馆小儿改头换面,充作皇嗣送入宫中一般!” 李之荣勃然大怒:“咱家没有!你、你再信口开河,咱家就……” “就怎样?”肖晔咄咄逼人地打断他,“就告诉陛下,是你串联外臣陷害永宁侯府满门,还是告诉陛下,当年是你给外臣通风报信,又指使小内监在三殿下的饮食中下毒,不料误中副车,反而害了四殿下!” 他语气越来越严厉,犹如惊雷直落而下,闪电猝不及防地撕裂黑暗,将那些本应掩埋地下、已经无人问津的血色照得一清二楚! 李之荣脸色煞白,口中喃喃道:“你……你胡说!你没有证据!” “有些事,当时看或许毫无痕迹,但是多年后回味,当初没留意的痕迹就会浮出水面,”肖晔压低话音,一字一顿,“那姓卓的小内监虽然自尽,却还有父母兄弟,我已命人查了,这家人出身贫寒,唯一的指望就是送入宫中的小儿子。谁知儿子死了,他们竟也不怎么落魄,反而住着三进的宅院,家里还有几十亩良田——而这些,都是李公公特意‘看顾’的!” 李之荣:“我、我只是……” “李公公是想说,你只是可怜那小内监一家?”肖晔讥诮地看着他,“可卑职也查了,当初四殿下所中之毒名为‘流火’,配制所需的一味药材来自南边,十分稀罕,绝非一个小太监能拿到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以为当今想不明白?” 李志荣瞳孔骤缩,终于流露出尖锐的恐惧。 “陛下当年隐忍不发,是因为这事明摆着有世家牵扯进来,彻查下去势必牵连前朝,到时政局动荡,非国朝之福——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对此事漠不关心!”肖晔字句诛心,“陛下为人,李公公应该清楚,要定你的罪并不难,只需将小卓子一家的口供连着地契田契一并呈上,就能叫当今深信不疑,到时会怎样……李公公跟随陛下多年,不妨猜一猜?” 李之荣不敢猜,他知道肖晔并非危言耸听,一旦锦衣卫将这些东西呈上去,哪怕不是铁证如山,嘉德帝也会在心里信了他的罪状。这是所有上位者的通病,宁杀错不放过,或许有个别圣主心胸宽广,但绝不包括当今圣上。 真到了这一步,李之荣势必要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板,承受一国之君无边无际的怒火! “你、你不能……”李之荣不仅手指发颤,腿肚子也在打战,他万万没想到,多年前一个微乎其微的破绽竟会成为致命的把柄,“你这是……这是陷害忠良!” “你也算忠良?”肖晔嗤之以鼻,“四殿下是怎么死的?永宁老侯爷是怎么死的?你欠下的血债,以为能逃得掉?” 诏狱光线幽暗,哪怕是大白天,依然透着森森鬼气。肖晔猛地抬起手,猝不及防地指向老太监身后,语气急促又尖锐:“快看!那是谁?是谁来找你索命了!” 李之荣不信鬼神,他做下这么多亏心事,倘若真有报应一说,早该被阎王爷招去了。可也许是肖晔的语气太凄厉,也或许是诏狱阴气重,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那一瞬,李之荣居然被迷惑了,颤巍巍地扭过头…… 就见一个本该入了土的人转过拐角,一步一步踱到近前,面孔尚且隐在暗影里,利如鹰隼的眸子却已锁定他。 刹那间,李之荣肝胆俱裂,血色尽无的嘴唇颤抖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变了声的惨叫! 半个时辰后,客串“鬼魂”的杨桢面无表情地转出牢房,和洛姝擦肩而过时,他手腕一振,将一卷险些捏碎了的供纸丢进三殿下怀里。 洛姝展开洁白的广袖,丝毫不忌讳供纸上的血迹,展开扫了眼,描摹细致的柳叶长眉蜷蹙如珠:“单凭这份口供,想替永宁侯府翻案怕是还不够。” 杨桢已经越过洛姝,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我知道……但是有了这根线头,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洛姝面露沉吟:“可是父皇当年能为大局压下四妹的死因,今天就能为了□□,置永宁侯府的冤情于不顾。” 杨桢脚步倏顿,回头看向她:“你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洛姝诧异回望,两人的目光在阴暗的诏狱中相遇,仿佛刀锋砥砺相撞,火光一蹴而就,照亮了横亘千里的裂痕。 那是杨桢一度以为弥合如初,却随着相识相知越发明显、终至无法回避的隔阂。 “你一早猜到四殿下亡故的真相,也清楚李之荣与外朝的联系,却一直放任自流……因为你明白,李之荣勾结的是一只庞然大物,牵一发,撼动的是我大秦朝堂,所以你要留着这枚棋子,直到你有足够的把握将这只庞然大物连根拔起。” 杨桢直定定地看着洛姝,这一刻,他思维敏捷的与当初那个棒槌判若两人:“你等了这么久,不惜眼睁睁地看着我父亲血溅朝堂,终于等到了这个契机——若非有足够的把握,你又怎么舍得动李之荣这根线头?” 诏狱终年阴冷,可是有那么一时片刻,洛姝觉得自己闻到了灼热的□□味。 她斟酌片刻,迎着杨桢近乎凌厉的目光,坦然道:“眼下的局势确实有我推动的手笔,但我并非无所不能,也有始料未及的时候。” 杨桢神色冰冷,不为所动。 洛姝轻轻叹了口气:“就好比,如果我早知道永宁老侯爷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自证清白,我一定会不惜代价地保下他,就像……” 她突然生硬地顿住,似是觉得这话说下去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于是窘迫地笑了笑。 杨桢却知道,她是想说,就像“我当初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一样”。 他的火气突然绷不住,险些化为乌有。 洛姝布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局,以冒牌皇嗣为饵,从世家到李之荣,一个不落,全都落入陷阱,唯一的漏洞就是杨桢。洛姝本该看着他冤死狱中,将世家彻底钉死在“残害忠良”的耻辱柱上,但她没这么做,宁可冒着满盘落索的风险,也要将他带出死地。 这不是洛姝一贯的行事做派,又或者说,杨桢从来分不清,三殿下笃定从容、算无遗策的表象下,究竟藏着一副怎样的心肠。 但他知道,这份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不掺水分。 李之荣的供状在第一时间呈递御前,彼时嘉德帝按捺不住满心焦躁,又将道陵真人宣入西暖阁。谁知这一回,道陵真人一改不染红尘的高人风范,眉目间压着深重的阴霾。 “陛下,”他不待老皇帝发问,已经主动开口道,“微臣日前夜观天象,见有彗星冲月,且紫薇星光芒黯淡,主朝局动荡、皇室衰微之兆,陛下不可不防!” 嘉德帝本就忧心朝局,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喷出一口老血:“皇室衰微?朕乃天子,承天之命,谁敢令朕衰微!” 道陵真人面露凝重,口称“万死”,直到嘉德帝一再追问,他才勉强道:“小星犯月、紫薇黯淡,乃是尊卑颠倒、鱼目混珠之兆,至于其他……天机浩淼,请恕贫道不能多言!” 嘉德帝只觉得“尊卑颠倒”“鱼目混珠”八个字,字字捅在自己软肋上,不由变了脸色,正要详加追问,陈淮已经趋步而入,伏在珠帘外低声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肖晔求见!”
第136章 晕厥 嘉德三十三年八月初十,锦衣卫指挥使肖晔入宫觐见,彼时西暖阁门庭紧闭,谁也不知肖指挥使私底下和老皇帝说了什么。就在半个时辰后,暖阁里突然传出嘉德帝震怒的咆哮,紧接着便如狂风过境一般,案几上的一应物件扫落在地,外间听着如推金山、倒玉柱,一干听候传召的内宦面面相觑,后背上炸开三尺高的寒毛。 西暖阁里,肖晔跪伏在地,拼命叩首:“陛下息怒……请陛下保重自身!” 嘉德帝立于案后,气息急促不定,面颊人眼可见地褪尽血色。他急喘片刻,突然抓起一方金丝端砚,用尽全力地掷出去:“欺朕……你们都欺朕!” 砚台将坚硬的金砖磕出裂痕,墨汁溅上肖晔的袍服。 西暖阁里铺着实心的金砖,肖指挥使却硬是磕出“砰砰”的响动:“陛下……微臣万万不敢欺君!微臣亦知这份口供事关重大,一着不慎就是朝局动荡,只是微臣心怀君父,才冒死呈上御前。”
嘉德帝气息越来越急,脸上隐隐泛起灰败:“去……去宣……” 肖晔胆战心惊:“陛下要宣谁?” 嘉德帝一只手死死摁住胸口,手背上撑起嶙峋的青筋:“宣……宣三殿下入宫……” 他话没说完,绷到极紧的一口气突然断了,老朽的身子犹如蛀烂的枯木,直挺挺地摔倒在御座上。 肖晔这回是货真价实地惊了,眼看嘉德帝有出气没进气,他猛地回过神,不顾一切地抢到暖阁门口,大吼道:“来人……快来人!快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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