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帝四下里的火气凑成一股,再也按捺不住,居然如那不懂事的小崽子一般,从案上抄起一只琉璃花瓶,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即刻宣三殿下入宫!”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立刻!” 嘉德帝接连说了两个“立刻”,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大事不妙。陈淮不敢怠慢,撩起衣袍就往外跑,可能是因为脚步太匆忙,迈过门槛时竟然绊了下,差点跌成个狗吃屎。 皇宫是帝都的权力中枢,老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关注着,哪怕是打个喷嚏都能引发一场风雨,何况是实打实的盛怒?不到半天功夫,消息已经传到各路野心家耳中,而陈淮也带回了洛姝的答复。 “三殿下之前感染风寒,病势缠绵数日,一直没好利索,”陈淮埋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前两日又不慎着了凉,实在下不了床……她说,如今锦衣卫北镇抚的事宜皆由肖指挥使主理,陛下若有差遣,大可命锦衣卫代劳。” 这话听在老皇帝耳中,就是实打实的临阵撂挑。他本就勃发的怒气犹如火上浇了一瓢油,眼看要掀翻西暖阁的屋顶,陈淮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恭恭敬敬地呈上。 “三殿下交代,因着陛下万寿节将至,她前些天以血和入墨汁,抄录了百遍《南华真经》,想为陛下祈福……可能是夜里熬得太狠,才得了风寒,”陈淮一字一句地复述道,“三殿下命奴婢替她向陛下请罪,还说若非怕病气过给陛下,无论如何都该入宫问安的。” 嘉德帝翻了翻那厚厚一沓经文,发现确实是洛姝的字迹,且笔力刚健、骨力暗藏,每一份都抄录得极认真,显然不是一两天写完的。 他满腔火气登时泄了大半,良久,长叹一声:“难为她有这份心……只是她身子一向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病倒,若是有个什么,让朕怎么跟她早逝的母妃交代?” 陈淮伺候嘉德帝多年,对他何其了解?刚听一个话音就意识到,洛姝这招“连消带打”奏效了! 既成功将自己从这摊浑水中择出去,来日无论查出什么结果,都和三殿下不相干,又勾起老皇帝对自己的父女情,还顺带打了景阳殿的脸——让嘉德帝越发清楚地意识到,金枝玉叶和楚馆养大的“杂牌货”,个中差距何止天渊? 那绝非几篇圣人之言就能弥补上的! 一石三鸟……实在是高明! 陈淮闭上眼,果不其然,就听嘉德帝下一句话道:“把宫中上好的百年老参挑两根,再叫上刘御医,去公主府给姝丫头瞧瞧,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病根!” 陈淮忙不迭应了。 嘉德帝顿了片刻,眼神倏尔沉下:“然后……宣锦衣卫指挥使肖晔入宫!” 陈淮:“奴婢遵旨!” 太医和老参送进公主府时,洛姝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正如杨桢的评价,三殿下向来思虑周全、谋定而后动,既然做戏就必定做足全套,绝不会留下破绽。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把了半天脉,也只得出一个“风邪侵体”的结论。 洛姝脸色苍白地道了谢,感恩戴德地送走太医,房门刚一关上,她就换了脸色,将织锦盒子捞在手里,打开一看,不由啧啧称奇:“果然是上好的百年老山参,宫中恐怕都挑不出几根……父皇这回真是下血本!” 只听靠墙屏风响了一声,躲在后面偷听的杨桢走出来。他近距离旁观了这场父女博弈,只觉得老皇帝的猜忌重重、反复无常固然令人心寒,洛姝的对症下药、连消带打更加叫人叹服,一时竟不知做出什么表情合适:“……陛下宣你不是好事吗?干嘛要称病推掉?” 洛姝合上盒盖,随手抛给杨桢:“上回良医还说,你元气亏损得厉害,需要好好补补——正好,借花献佛了。” 杨桢:“……” 杨将军脾气倔强,嘉德帝将他含冤下狱,还间接逼死他爹,他便不太想承老皇帝的人情——顺水人情也不成! 然而洛姝喜滋滋的:“这百年老山参想必是辽东统帅进献的,京城的铺子里可见不到这么好的货色……一颗下去,就算是必死之人都能吊住性命!” 杨桢:“你才要死了!” 话虽这么说,眼看洛姝兴致勃勃,他喉头滑动了下,到底将不知好歹的话强咽回去,言归正传道:“快说,你干嘛不自己主理这个案子?反正所有人都知道,肖指挥使是你的人,你审还是他审,有区别吗?” 洛姝三言两语卸掉了杨桢的脾气,这才耐心解释道:“当然有区别!这案子牵扯到皇嗣,于我是有直接利害的,若我亲自来查,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在父皇面前都讨不到好。” 杨桢不明白,瞪着一双懵逼的眼看着她。 洛姝只得再说细些:“锦衣卫的密报你也看了,秀晴临死前的那封遗书直指皇嗣血脉存伪,若我亲自查,哪怕证据确凿,也难免留下排除异己的话柄,更叫父皇觉得我是故意看他笑话。与其这样,倒不如我主动撇清干系——肖指挥使不管听命于谁,明面上都是父皇的人,由他查出的结果,世家就是想挑错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杨桢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由洛姝这番话抓住了另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细节:“这个秀晴……被谋害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哪怕世家再多等几日,等到陛下压过寒门、颁下册立储君的旨意再动手不行吗?这么着急,不像是姓焦的会犯的错啊!” 洛姝弯下眼角。 她这场风寒货真价实,脸上的苍白也并非作假,这一笑却并不显得孱弱,因为她眼神太深,站在跟前也望不到底,反倒叫人生出某种毫无来由的寒意。 杨桢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他当然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洛姝轻言细语,“阿桢,你记住,永远不要把赌注压在敌人的‘犯错’上……尤其像焦清益这般老谋深算的人物,他不会给你留任何破绽。” “你只能主动出击!” 偌大的帝都城在三殿下的曼声细语中地动山摇,奉旨主理“皇嗣真伪案”的肖晔秉雷霆之势而下,不过短短数日,就将彻查结果呈递到御案前。 “臣已严加审讯过品花楼众人,那名清倌确实在嘉德二十三年产下一子,只是临盆之际大出血,母子双双亡故。倒是楼中另有一女子,跟她差不多同时怀有身孕,也于当晚产下一名男婴——那女子产后虚弱,没多久就病故了,经年日久,除了知根知底的老人,就连品花楼里的人都说不清那孩子生母是谁。 ” 肖晔知道他这番话如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即将在朝堂上掀起千丈高的波澜,但他无惧无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每句话都像扇在嘉德帝脸上的一记耳光。 老皇帝坐在御案后,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不定,像一根细细的丝,被越绷越长、越拉越紧,随时可能声嘶力竭地断开。 “至于那龙凤荷包,微臣也细细查问过,当初清倌下葬,值钱的东西都被变卖了,龙凤荷包自然也不例外。至于陛下手上的这件,乃是有人刻意仿冒,”肖烨不慌不忙地说道,“仿冒的匠人微臣已经找到,是曾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绣娘,难怪手艺惟妙惟肖!” 陈淮瞥了嘉德帝一眼,见他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忙给老皇帝倒了杯茶。嘉德帝死死抓着茶盏:“可此事甚是机密,朕也不曾对外人提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肖晔踌躇片刻:“这正是微臣今日入宫的缘由——照这份供词来看,只有陛下身旁的亲近人才了解当年之事的详情……不知此人如今可还在宫中?现下担任何职?” 嘉德帝一听就明白了,肖晔这是怀疑自己身边有人吃里扒外,和前朝暗通串联,布下这个瞒天过海的局,意欲染指九五权柄!
嘉德帝生性多疑,能在他身边服侍的,都是多年老人。老皇帝原本万万不肯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内宫——若是连朝夕服侍的人都信不过,他在这宫里不是如临深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这幕后主使既然能伪造龙凤荷包,必定对多年前的旧事知之甚详,保不准就是他身边的亲近人!老皇帝虽然不想无端猜疑,可真到了这一步,他也不会装聋作哑,任由此人继续兴风作浪下去! “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服侍的是陈老伴,但是最清楚当年旧事的,却是李之荣!”嘉德帝咬紧牙,一字一句低不可闻,“既然要查,就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只交代你一句话——宫中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 肖晔一撩袍服,跪地叩首:“臣,领旨!”
第135章 逼供 李之荣是嘉德帝身边第一得意人,被一干小内监称作“老祖宗”。虽然这些年,陈淮后来居上,有意无意地分掉他不少恩宠,但论根基深厚、圣上倚重,内宫依然无出其右者。 可惜,再如何皇恩深重的人物,一旦入了北镇抚诏狱,都是一个模样。 终归是嘉德帝身边的老人,肖晔没敢贸然动刑,只带着李公公参观了一圈诏狱的刑罚。饶是如此,李之荣也已变了脸色,那张胖脸往日如一个发饱面的白馒头,圆润可喜,此刻却没了喜色,两腮颤巍巍的,泉涌似的往下喷汗。 “诏狱的规矩,李公公是清楚的,”肖晔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卑职问什么,李公公答什么,咱们早点走完过场,也好向陛下交差。若是李公公不肯配合,那说不得——诏狱三十六道刑罚,只能请您挨个试一遍了。” 李之荣跟了嘉德帝几十年,到哪不是被人捧着?就算是内阁首辅焦清益,也不敢对他这般疾言厉色。闻言,李之荣不敢跟肖晔来硬的,干脆一屁股坐倒,抓着脚底的干草号啕大哭起来:“陛下,奴婢冤枉……奴婢跟了您几十年,您怎么能为着几个小人的谗言就如此疑心奴婢?奴婢冤枉……奴婢死不瞑目啊!” 肖晔挥手屏退旁人,任由李之荣在那儿唱独角戏,半晌才皮笑肉不笑道:“冤枉?那品花楼老鸨的绝笔血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所谓皇嗣根本是个冒牌货,可他身上偏偏有宫中才有的龙凤荷包——据卑职所知,多年前的旧事,除了陛下,只有您最清楚。不是你李公公串通外人蒙蔽皇上,还是陛下自己说出去的不成?” 李之荣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当着肖晔的面就啐了一口:“什么操蛋的罪状都往咱家身上安,你们这些锦衣卫真是烂了心肝!咱家跟了当今几十年,对陛下忠心耿耿,糊涂油蒙了心才会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你再这么信口开河,咱家定要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肖晔被他啐了满脸,竟也不恼,拿袖子擦干面颊,依旧好声好气:“公公不必恼火……你可知这牢房里还住过谁?” 李之荣冷哼一声,两只鼻孔不够使,恨不得从七窍往外喷青烟:“诏狱住过的人多了去了,咱家哪数得过来?” 肖晔不紧不慢地走到墙边,伸手摩挲斑驳的墙体,颇为感慨地说道:“当初,永宁侯世子、前任江南军统帅杨桢就是在这间牢房里撞墙自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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