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的海匪被溅上一泼血痕,一并送上的还有一碟刚割下的半熟鲜肉。 他被那犹带血丝的肉片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一个不慎撞翻了矮案,杯盏碗碟滚落一地。 虎啸声越发凄厉,满座惶然中,唯独徐恩允轻摇羽扇,好整以暇地笑道:“其实猛虎也好,犟驴也罢,都是欺软怕硬的畜牲——任你再倔的脾气,再利的爪牙,被滚汤一浇、利刀一片,还不是只剩垂死挣扎的份?” 他说的是畜牲,眼睛看着的却是人,方才叫嚷不休的匪首,此时各个闭紧嘴巴,全都没了声——联系片刻前的对话,他们不难猜出,此时谁再跟姓徐的唱反调,便同这被活活炙了的老虎一个下场! 百兽之王剥皮剔肉,尚且哀鸣不已,何况是人? 徐恩允再次端起酒杯,环顾四遭:“各位,还有谁对结盟一事心存顾虑?趁着各路英雄都在,不妨把话挑明了说,咱们也好一同商议。” 他嘴上说“商议”,堂下老虎的哀嚎却渐次低弱下去。这个当口,谁先说话,谁就得步那老虎的后尘,血淋淋的榜样就在眼前,一干匪首思量再三,终究三缄其口,举起酒杯。 徐恩允至此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既如此,各位往后便是一家人,咱们同心同德,必能……” 他话没说完,斜刺里忽然飞过一道劲风,只听极轻的“嗤”一声,那奄奄一息的猛虎倒在地上,彻底不动弹了。 徐恩允倏尔起身,只见猛虎颈下插了根两尺长的□□,劲力之大直接射了个对穿,算是给它一个爽快了断。徐恩允盯着兀自颤动的箭羽瞧了片刻,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何方英雄驾临寒舍?不妨报上名来,也好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须臾的沉寂后,厅外有人笑道:“英雄不敢当,只是听说这里有热闹可瞧,好事之徒便来凑凑热闹。”
第145章 朝圣 此时临近午后,又是五月末的天气,阳光泼天泻地、无孔不入,偌大的前厅熠熠生辉。那人就在遍地铺金中缓步行来,每一步都如春潮涨水,摇曳生姿。 徐恩允骤然变色,他几乎是从矮案后跳起来,匆忙间带翻了酒壶杯盏,酒水泼了满身,他却浑然未觉:“你……是你!” 在座众匪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脖颈拗成了艰难的形状,仿佛那人身上透出某种特殊的光,让他们挪不开眼——那是个年轻女子,披一袭华贵的玄金大氅,细细的毛边蹭着脸颊,眉心的大红花钿衬得她容光绝顶、不可逼视。 徐恩允方才的云淡风轻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外力碾压,瞬间支离破碎。他将捏着羽扇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却挂着毫无破绽的笑意:“江姑娘……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江晚照不慌不忙地走到近前,周遭是一干虎视眈眈的匪寇,她却踩着游刃有余的步子,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悠哉闲逛:“好久不见,徐先生,你还在蹦跶啊?” 徐恩允:“……” 这寒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不走寻常路! 果然是江姓海匪头子的画风,靖安侯拿大棒子砸都纠正不过来。 徐恩允嘴角疯狂踌躇,却不肯显露面上,甚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江姑娘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那姓江的海匪头子不知是从哪混进来的,一路悄无声息,连半个守卫都没惊动。她立在厅内,环顾四遭,见一干海匪头子皆是惊疑不定地望住自己,浓妆艳抹的嘴角微微勾起,和眉心花钿呼应成一朵艳丽逼人的花:“你今天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她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一条左腿肆无忌惮地翘上右腿,分明是坐着的姿态,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我今儿个来,就是想知会各位一声,南洋海匪山头林立,多年来各行其是,叫我甚是痛心……与其大水崩沙,不如由我一统,自今日起,各位唤我主上便可。” 她话音未落,一干海匪已经跳脚蹦高,扯着嗓子叫骂起来:“什么,听你的?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多齐整的一大姑娘,怎么净做白日梦!” “听你的?成啊,你给爷爷斟杯小酒,再唱个小曲,爷爷一高兴,说不定就听你的了!” 江晚照一根手指捅着耳朵,任由众匪首叫嚷不休,须臾,她伸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偌大的厅堂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江晚照的响指微乎其微,当然不至于让满座匪首噤若寒蝉,真正叫他们吃惊的,是头顶传来的尖锐长鸣。 那长唳极清越,而且穿透力极强,简直像是从九霄云头划落,层层回荡在天地间。徐恩允脸色骤变,脱口道:“朱雀!” 江晚照偏过头,笑吟吟地端详他:“不错,有见识……各位都曾在靖安侯手下吃过亏,对朱雀应该不陌生吧?”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片刻前,徐恩允还旁若无人地欺压一干匪首,片刻后,他就被突然杀出的江晚照碾压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徐恩允毕竟不比乌合之众,只是少顷就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细微的笑意:“朱雀来去如风,威力固然强大,却不能在一地久留,单凭几只朱雀,姑娘就想在我蓬莱撒野,怕是……” 他话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骤雨般的破空声,锋利的□□逐一钉落檐下,偌大的厅堂在疾风暴雨中微微颤晃。惨叫声接连响起,不必看也知道,庭中守卫已经风卷麦秆似的倒了一地。 徐恩允惊怒交加:“江滟,你是铁了心跟四海英雄过不去!” 江晚照弯下眼角:“你今日召集蓬莱聚会,不就是为了商量怎么对付我?难不成,我龟缩不出,你口中的‘四海英雄’就能大人大量,不跟我这小小女子一般见识?” 徐恩允自认口齿不弱,却被这“小小女子”噎得哑口无言。 “不过,徐先生说得也对,您可是连靖安侯都感到棘手的人物,要砸您的场,单凭几只朱雀确实不够,”江晚照轻言细语,“您选的聚会地点很妙,岛湾逼仄,以青龙战舰的体型,很难穿行自如……但是您忘了,青龙无法靠近,却不意味着不能断了你的后路。” 徐恩允脸色陡变,头一回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对了,我来这里之前,曾向济南府传过一封书信,要是我估算得不错,大秦水师最多半日就能抵达这里,”江晚照从衣袖里摸出一把象牙骨的折扇——那扇子与中原文士崇尚的清新雅致不同,织锦的扇面花团锦簇,边缘镶了华彩照人的孔雀羽毛,简直艳到了极点,“届时,东西两路都被截断,徐先生,你要怎么办?靠着这帮乌合之众和大秦水师以卵击石?” 徐恩允胸口剧烈起伏,他自以为城府够深,七情轻易不上脸,却不被这不留口德的货色气成个大肚子□□。 “果然是士别多日、刮目相看,”徐恩允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格外用力,“江姑娘不愧是靖安侯一手□□出的人,这份声东击西的能耐,真是与齐侯一脉相承。” 江晚照乍一听到“靖安侯”三个字,眼角极细微地抽搐两下。然而她终究不是当年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棒槌,稍一思忖便回过味来——在座匪首没少在靖安侯手下吃亏,提起姓齐的就恨得牙痒痒,徐恩允将她和齐珩扯到一块,无非是想激起在座匪首一腔同仇敌忾之心。 江晚照不必抬眼,只是凭空脑补,就知道周遭海匪在用怎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这还得多谢徐先生……要不是您将四海英雄召集起来,我哪捡得了这种便宜?”她展开折扇,华贵的孔雀羽毛蹭过脸颊,眼角夹着微乎其微的笑意,“徐先生,来日在下统领四海,必定好好谢过您的恩情。” 徐恩允:“……” 行吧,这货果然没在靖安侯手下白混,这招“祸水东引”真是炉火纯青。 果不其然,江晚照话音刚落,在座海匪脸色又是一变,先是用眼神不动声色地交流过一番,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徐恩允,眼底隐隐透出几分森冷的戒备。 就在这时,头顶朱雀发出尖锐呼啸,江晚照目光微凝,孔雀羽扇轻摇了摇:“方才朱雀给我发了信号,大秦水师已在途中,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此地——各位,你们只有一个时辰考虑,是俯首称臣,还是束手就擒?二选一,应该不难吧?” 徐恩允咬牙切齿,万万想不到,自己苦心筹备的集会居然被江晚照以一己之力搅和了。按说这姓江的只有一个人,就算吹出天来,也不可能真把这么多人一锅烩了,但不知是当年的阴影太深还是怎的,徐恩允看着她,总觉得这女子背后藏着千军万马,随时可能从白浪滔天中破风而出,杀将过来…… 事实证明,徐恩允没白跟江晚照交手这么多回,这个念头还没落下,远处再度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动静,□□间炸开熊熊火光,纵然离得老远,依然能听见战船爆炸时的轰鸣声——仿佛巨龙起水时在海天间的咆哮。 徐恩允云淡风轻的做派终于绷不住了:“江晚照!” “朱雀确实不能久留一地,不过……徐先生不会以为,我手上的朱雀只能放□□吧?”江晚照悠悠一笑,“靖安侯教我的可不止‘祸水东引’和‘声东击西’——徐先生,我知道你背后有东瀛人支持,财大气粗,可是你的家底已经被我一把火烧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徐恩允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只觉得这女人跟自己八字犯冲,但凡遇上姓江的,筹谋再完备的局也得搅得七零八落。 良久,他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话音:“江姑娘……真是好手段!” 江晚照却已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三下五除二撬开铁笼锁头,俯身抱出瑟瑟发抖的幼虎。那幼虎不比家猫大多少,被母虎的惨状吓傻了,颤巍巍缩在江晚照怀里,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江晚照安抚猫咪似的顺了两把,吓没魂的幼虎总算找到安全感,往她怀里哼哼唧唧地钻了钻。 “徐先生客气了,”江晚照摸着怀里毛团,眼风往左右一扫,在座匪首先是窒住,继而畏畏缩缩地垂下眼,竟是被她气势所逼,不敢抬头直视,“您家大业大,又有东瀛人撑腰,听说在东瀛太阁面前都说得上话……您今日召集蓬莱聚会,明面上是跟区区在下过不去,真正的用意难道不是让在座英雄当你的马前卒,削弱大秦水师战力?” 徐恩允被她说中心思,眼神倏尔一沉。 “各位前辈可要想好——就算是匪寇,那也是草莽英雄,可你们今日若听了这姓徐的,这盆‘国贼’的脏水就是稳当当接在头顶,”江晚照抬起折扇,华丽的孔雀尾羽接住满室阳光,她笑意融融,眼神却冰冷刻骨,“各位再不济,好歹流着大秦血脉,真要背上‘国贼’的名头,脊椎骨都得被人戳断……各位就不怕午夜梦回,老祖宗从祖坟里窜出来,揪着你们衣领兴师问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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