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匪首脸色齐齐一变。 这些都是真正穷凶极恶的匪寇,不畏天地不惧神鬼,唯独“义”字当头。他们或许能在刀锋面前挺直腰板,却不能容忍自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声“吃里爬外的国贼”。 “看来,咱们今天没什么好说的!”江晚照摇了摇折扇,细密的孔雀尾羽从幼虎身上扫过,毛团扬起脖颈,猫儿似的哼唧两声,“徐先生,在下很明白‘做人留一线’的道理,趁着大秦水师没赶到,你现在开溜还来得及。” 徐恩允目光微闪,似乎没料到姓江的分明占尽上风,还肯网开一面。 “徐先生长袖善舞,在中原和东瀛两面通吃,这份能耐,江某人非常佩服,”江晚照微笑道,“往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徐先生,咱们……来日方长!” 头顶朱雀盘旋不定,尖锐的呼啸声此起彼伏,燃烧的战舰映亮半边天幕,熊熊火光从遥远的海港一路落入厅堂。隔着烈烈火光,当世两大枭雄彼此对视,说不出的惊心动魄在一触即分间汹涌而过。 “来日方长……”徐恩允玩味着这几个字,绷紧的眼角微微舒展,“既如此,在下……敬候佳音。” 一个时辰后,接到信报的大秦水师赶抵蓬莱群岛,可惜此地已经人去楼空。岸边浓烟未消,仅剩的几条战船苟延残喘,火光在焦黑的残骸上哔哔啵啵。 如果江晚照在场就能认出,水师的统军将领并非新任水师提督,而是威名赫赫的靖安侯齐珩。 可惜,此刻姓江的海匪头子已领着一干大小海匪避开大秦水师锋芒,在遥远的东海上疾驰奔行。偌大的战舰分浪而来,两侧浮翼喷出磅礴的白雾,那战舰犹如行驶在云山幻海之间,龙首向天,发出听不见的咆哮。
众海匪头一回见识青龙战舰,只觉得仿如一尊泰岳当头压下。分明是杀人如麻的寇匪,却在青龙面前战战兢兢,膝弯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江晚照将怀中幼虎交给韩章,自己振臂一挥,轻巧退去大氅。她底下穿了件贴身短打,蓦地拔身而起,脚尖在桅杆上借力连点,一阵风似地窜上顶端,在最高的横木处稳稳站住。 长风呼啸而过,江晚照却似在桅杆上扎了根,身后朱雀在海天间盘桓不定,她长发猎猎拂动,眉目间的艳光不可逼视。 “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姓江的海匪头子一张口,居然照抄了徐恩允的台词。众海匪面面相觑,就见下一瞬,江晚照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利如刀锋,竟然能截断往来无踪的天风,“本座刀已出鞘,从今日起,杀伐雨露,尽出青龙——我倒要看看,四海之内,谁敢与吾争锋!” 她逡巡回望,四海匪寇已经跪了一地,桀骜不驯的头颅低落尘埃,在真正的强大面前俯首称臣。 至此,四海终得圣主。
第146章 线报 六月的江南蝉鸣阵阵,站着不动都能流一身汗。侍女在三进的宅子里进进出出,将冒着冷气的冰盆摆在屋角。 丁旷云摇着描金嵌玉的折扇,自以为够拉风了,谁知他转过头,瞧见江晚照手里的象牙孔雀羽扇,顿时觉得自己这点排场压根不算什么。 他收起折扇,将自己招摇过市的孔雀尾巴默默缩成一团。 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江晚照总算脱去那身华丽厚重的玄金大氅,换上女儿家的打扮。她发间别着金凤簪,穿了条半新不旧的长裙,衣襟撕开一道口子,留有缝补的痕迹,又用柳叶合心的络子作遮掩。 丁旷云不由多瞧了两眼:“这衣裳看着眼熟,仿佛似乎是……” 江晚照俯下身,将蜷在脚边的黑黄毛球抱在怀里,家猫一般摸个不停:“嗯,阿珏做的,这勾裂的地方也是她补的。” 丁旷云:“……” 丁楼主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异常,他用恶狼盯香肉的眼神盯着江晚照,似乎恨不能撕下这货的衣裳,小心藏在怀里。 江晚照恍若未觉,没心没肺地摸出肉脯,喂进毛球口中:“丁先生不是说这批货至关重要,务必盯紧吗?怎么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坐着?” 丁旷云转动折扇,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敲:“这批货有人盯着……我原以为江南有靖安侯亲自坐镇,出海通商会严格许多,没想到两三年没回来,江南海禁反而松懈了许多——看来当今的执政风格,和先帝真是南辕北辙。” 江晚照轻挑眉梢,想起多年前曾与当年的三殿下、如今的景盛女帝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这位陛下生得极好,一举一动皆是端庄娴雅的大家风范,乍一看与普通的名门闺秀没什么分别,唯独城府极深,单论心机,十个江晚照捏一块儿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位三殿下……”江晚照话音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临时改了口,“这位陛下心机深沉、手腕过人,从她登基后的种种施政来看,无一不着眼于革除世家弊病、扩充商路、丰盈国库,有这么一位天子在,够京中世家喝一壶了……” “新帝虽为女子,却眼光长远、胸有丘壑,由她掌权,不失为国朝之福,”丁旷云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杯口热汽,“如今大秦国力尚存,倘若边陲安定、风调雨顺,以她的手段,未尝不能成为一代中兴明君。” 江晚照正待说话,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隔着一道珠帘,有人单膝跪下:“主上,那批货已经出海,一应关口打点妥当,断然不会有误。” 江晚照揪住幼虎颈皮,把它从自己怀里揪出。幼虎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兀自不依不饶地拱来拱去,江晚照只得挠了挠它毛茸茸的下巴,待得幼虎被顺毛舒服了,才将它丢到一旁软垫上。 “进来吧,”江晚照淡淡道,“跟在靖安侯身边时,也没见你这么规行矩步。” 廊下男人这才掀帘而入,正是卫昭。 卫昭本是靖安侯亲兵,阴差阳错之下,跟随江晚照叛逃海外。他既不如韩章那般与江晚照情谊深厚,又不似成彬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朝廷背景”就是一重原罪,是挡在卫昭和江晚照之间的天然心结。 卫昭清楚自己的处境,更明白自己的身份,平日相处难免较韩章更多几分小心谨慎——却没意识到,过分谨慎反而露了形迹,更容易引起江晚照的注意。 闻言,卫昭低眉顺眼:“主上已是四海之主,总得立起规矩。” 江晚照和丁旷云对视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 “你在蓬莱集会放走徐恩允,这个决定很聪明,”丁旷云道,“徐恩允手段过人,有他在,能给靖安侯找不少麻烦。你虽一统四海匪寇,到底根基浅薄,只有大秦和东瀛针锋相对,你才有机会进一步壮大。” “我倒没这么想,”江晚照说道,“这个姓徐的长袖善舞,甚至和东瀛诸侯有所勾连,留着此人,我还有旁的用途。” 丁旷云隐约领会到什么,吃着茶不说话了。 卫昭听着两人说话,本想悄然退下,谁知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珠帘“哗啦”一响,来人已经单膝跪倒:“主子,属下已经探明,靖安侯此刻不在宁州城。” 卫昭迈出的脚步蓦地收回,一只耳朵悄然竖起。 江晚照微微眯眼:“靖安侯驻守江南多年,怎么会突然离开?是被召回京中,还是出海清剿海匪?” 来人身量中等、面容精悍,正是当年随同江晚照叛出海外的成彬。 “属下已经探明,靖安侯之所以突然离开宁州城,是因为收到一封线报,具体内容不详,只不过……”成彬话音刻意顿住,抬头觑着江晚照神色,后者果然不耐烦地一皱眉,“有话就说,吞吞吐吐什么?” 成彬果然直言不讳:“据属下所知,那线报是从东瀛传来的。” 江晚照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又不着痕迹地放回原位。 “当初,齐帅几度与倭寇交手,都能占得先机,我早怀疑他在东瀛安插了暗桩,”丁旷云沉吟着道,“两国交手,用间是最常见的手段,齐帅是兵法大家,自然更清楚这一点——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早就开始提防东瀛人。” 江晚照沉吟不语,卫昭忍不住插了句嘴:“自先帝年间,东瀛倭寇屡屡侵扰东南沿海,少……齐帅深知东瀛人狼子野心,一早有所防范也很正常。” 江晚照心念电转,突然问道:“齐帅在东瀛安插了多少人手?” 卫昭毕竟是靖安侯亲卫出身,哪怕如今另投别家,涉及军情机密,他依然不便开口。江晚照见他面露难色,转念一想已经明白过来,居然耐心解释道:“我跟齐帅是私怨,大秦和东瀛却是国仇,两者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但是在对付东瀛倭寇这一点上,我和齐帅人同此心,你不必有顾虑。” 卫昭还是心有疑虑,踌躇片刻才道:“齐帅具体派了哪些人,属下确实不清楚……我只知道,线报是从东瀛萨摩藩传出的。” 江晚照倏尔抬头:“萨摩藩?” 萨摩藩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而是东瀛的藩属领地,向北是东瀛本岛,往南是大秦属国琉球,近可威胁东南近海,远能兵犯三韩之地,位置极为微妙。 “要是我没记错,萨摩藩的领主姓岛津,名字叫做……岛津义夫?”江晚照收拢孔雀羽扇,在额头上敲了敲,“你说过,当初岛津家为了一统九州,曾以不到五百的兵力横扫伊东大军,这是他的成名战,也是此战之后,他正式跨入战国名将行列。” 丁旷云微微含笑:“记性不错,教过的都没忘。” 江晚照没理会他的恭维,用折扇敲了敲手心:“萨摩藩有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丁旷云,后者果不其然,很快给出答复:“云梦楼在萨摩藩同样安插了眼线——此人原本是个丝绸贩子,被倭寇掳掠到东瀛,靠替人抄写经文维生。后来被藩地领主身边的御用医生看中,收在身边当了弟子。” 江晚照轻挑眉梢:“御医?” “此人姓朱,复名仪后,是被倭寇劫掠到东瀛的大秦人,只是他运气不错,有一身医术傍身,又无意中救了岛津藩主的儿子……岛津藩主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把他留在身边当了御用医生,”丁旷云说道,“我们的人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辗转联系上他。” 江晚照挠了挠下巴:“难道此人跟靖安侯也有联系?” “我不能确定,”丁旷云说,“我已经去信东瀛,不过中间路途遥远,光凭飞鸽传书,恐怕还要等些时日……” 他话没说完,江晚照已经长身而起,一只手背在身后,在厅堂里来回兜了两圈。 “我了解齐帅,他虽不擅权谋,却是兵法大家,凡事谋定而后动,不到万不得已,断断不会贸然出手,”江晚照用收拢的折扇轻轻敲打手心,“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齐帅安插在东瀛的线人传回重要情报。要么,这个线人自身的处境非常危险,危险到……齐帅不能不亲自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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