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晖强行按捺住一颗沸反盈天的心,低声问道:“那江姑娘以为,这帮东瀛人和……有关系吗?” 江晚照吃不惯琉球菜式,连酒的味道都不对,只喝了两口就皱眉撂到一旁:“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得等成彬回来。” 齐晖没了辙,只得暂且按捺性子,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成彬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坐下后二话不说,先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脖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哇”一声,将喝进去的酒都喷了出来。 “这家店的厨子手艺一般,菜色不怎么样,连酒都像兑了水,”江晚照悠悠道,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成彬面前,“怎样,打探出什么来没?” 成彬将茶水泼进嗓子眼,浇灭了连日赶路的燥火,这才大喘两口气:“主子猜得没错,那两人的身法的确是东瀛忍者一路,属下见他俩直接出了城,自北向南兜了个大圈,才重新回了城。” 江晚照微微皱眉:“出城?他们出城做什么?” “那两名东瀛人十分敏锐,属下好几次差点被发现,是以不敢跟得太近,”成彬道,“不过,属下沿路撞见几波琉球兵马,似乎是在搜寻什么人。” 江晚照闪电般撩起眼皮:“琉球兵马?” “正是!”成彬说,“说是琉球驻军,不过属下在队伍中瞧见几个东瀛人……” 齐晖失声低呼:“东瀛人?难道是徐恩允派来的?” 成彬摇了摇头:“属下觉得不像……那两个东瀛人沿途刻意避开琉球兵马,应该不是一路人。” 江晚照曲起手指,在桌缘上有节奏地敲击,眼帘微微低垂,显然是陷入沉吟。齐晖和成彬不敢打断她的思绪,各自三缄其口。 “如果这伙东瀛人和徐恩允不是一路人,那徐恩允的野心也许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半晌,江晚照不疾不徐道,“他和大秦朝廷不共戴天,却也不受东瀛控制,如果我没猜错,他在琉球闹出的动静并非东瀛本土授意……否则,东瀛也不必一波波派人来,追根究底,无非是怕这颗孤悬海外的棋子脱离掌控。”
齐晖将这番话回味再三,逐渐露出悚然的神色:“江姑娘的意思是……徐恩允和东瀛人一直相互利用,他想在大秦和东瀛博弈的夹缝里另起炉灶,就像……”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赶紧咬住舌尖,然而江晚照已经听明白了,若无其事地弯下眼角:“你是想说,就像我当年一样?” 齐晖不好说是,又不便撒谎,讪讪摸了摸鼻子。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江晚照思忖着说道,“当初徐恩允向我递帖,我就觉得奇怪,他话里话外都流露出邀我联手的意思……一开始我以为他存心试探,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或许真有另立门户的意思,这才想拉我互为奥援。” 齐晖对徐恩允和东瀛本土的恩怨不感兴趣,满心满念都被下落不明的靖安侯牵挂住:“江姑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齐晖跟随靖安侯多年,领兵作战是一把好手,可此地不是战场,他通身的杀伐本事派不上用场,只能眼巴巴地指望江晚照。 江姑娘提起筷子,挑三拣四地吃了两口菜:“琉球毕竟不是云梦楼的主场,东瀛人多势众,硬碰硬绝对不是上策……不过,我倒有个馊主意。” 齐晖和成彬两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江晚照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俩凑到近前,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齐晖和成彬心领神会,各自领命而去。 转眼又是大半天过去,待得日薄西山、夜幕低垂,远处忽然传来鸡飞狗跳的骚动。住店的客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策马而来,一路掀起滚滚烟尘,未至近前,冲天的煞气已经惊散满街鸟雀。 与此同时,客栈后院的马厩不知被哪个缺德货色放了一把火——马厩里堆满干草,很快就被火舌吞没,受惊的马群挤挤挨挨,居然一股脑逃窜出来,在客栈里横冲直撞,将本就混乱的局面搅得越发错综复杂。 外有官兵围剿,内有惊马冲撞,客栈的住客不知发生了什么,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吵嚷间,官兵已经到了近前,为首的小统领一脚踹开客栈大门,用琉球话厉声喝斥道:“官府奉命捉拿贼寇,你们都老实点!” 话音未落,厉风劈面而至,小统领一双眼睛突然瞪圆,血珠断了线似的从咽喉要害处滚落。 下一瞬,蓄势待发的黑衣人自二楼跃下,寒光乍起乍落,每一下都势必带走一条人命。 琉球驻军和东瀛死士猝然相遇,两边都是如临大敌,当即战作一团。眼看他们打得热闹,蹲在屋顶看好戏的江晚照也没闲着,她冲齐晖和成彬打了个“注意警戒”的手势,脚尖一点房梁,整个人犹如乘风滑翔的燕子,轻飘飘窜进二楼半开的窗户。 她人尚在空中,两道寒光已经迫在眉睫!
第155章 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江晚照左脚尖在右足足背上一点,本已力竭的身形居然再次拔起,当空翻转时腰身几乎完全仰倒,与地面保持水平状态,间不容发地躲开两记飞刃。 眼看一绺长发要被薄刃削断,江晚照百忙中吹了口气,两绺鬓发轻悠悠地飘起,恰好和飞刃寒芒擦肩而过。 姓江的海匪头子出手极快,人还没完全落地,长剑已然出鞘。她在空中调整好姿态,以一个攻守兼备的姿势落在地上,剑光倏忽闪现,将周遭三尺内的空气绞碎成齑粉。 然而屋子里空荡荡的,江晚照势不可挡的一剑如斩棉絮,她定睛细瞧,发现角落里躺着一个黑衣人,喉间血管被利器割开,血迹汩汩冒出,居然还没完全断气。 江晚照微微皱眉,等那黑衣人死透了才走上前,半天没找见凶器,只在墙角发现一块碎瓷,尖锐的利角上沾了鲜红的血迹。 江晚照越瞧眉头皱得越紧,将屋子里里外外搜寻过一遭,最终在屏风后发现一座木箱。箱子大约有八尺长、五尺宽,里头垫了软褥,刚好能躺下一人。箱角和褥子上沾了不少血迹,可想而知,如果箱子里真的藏了人,必定受了不算轻的伤。 江晚照微一闭眼,已经想明白前因后果——客栈起火和琉球军的骤然出现都是她有意为之,却在无意中帮了“有心人”一把,不管箱子里的人是不是靖安侯,他都是趁着骚乱之际,用碎瓷偷袭了仅剩的看守,然后在江晚照破窗而入的瞬间逃窜出去。 既然看守脖子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结,偷袭他的人一定没走远! 一念及此,江晚照想也不想地追出去,探头张望片刻,终于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发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血手印。 “是他!”江晚照微微眯眼,有那么一瞬间,简直难以置信,“可他都伤成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强撑着杀死看守,又挣扎着逃出去的?” 那具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江晚照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顺着楼梯追下去,从后厨侧门闪身而出,只见后院火光冲天,已是一片人仰马翻。匆忙间,她实在辨不清那人逃向何方,只能往人少僻静的角落里寻去。 江晚照身法轻巧,一路上几乎没惊动什么人,耳听得头顶不时传来夜枭啼鸣,心知齐晖和成彬一直在暗中护卫。她闪身避开一匹惊马,后背紧贴上矮墙,电光火石间,墙角暗影中突然探出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这一下疾如劲风,江晚照却如脑后有眼,百忙中偏头避过,顺手拧住偷袭者的手腕。这一下擒拿手本是齐珩教她的,端的是狠辣精准,然而触手她就发觉不对,这人手腕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涩味,竟是被鲜血浸透了。 江晚照蓄势待发的力道蓦地顿住,迟疑了一瞬:“……齐珩?” 藏身暗处的偷袭者微微一震,大约是听出她的声音,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松了。下一瞬,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往下栽倒。 江晚照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伸手却摸到满把温热的血迹。她这辈子没这么慌乱过,有那么一时片刻简直不敢碰他,直到那人软塌塌地滑落在地,姓江的海匪头子才回过神,赶紧将人扶进暗角。 “你怎么样?”她低声道,“还……撑得住吗?” 角落里的男人没说话,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从黑暗中传来,每一下都压抑着颤抖,好似忍耐着极其可怕的痛苦。 江晚照脱下大氅裹在那人身上,耳听得远处的厮杀声不断逼近,屋檐上甚至响起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她把心一横,嘬唇打了个呼哨,只听不远处惊马嘶鸣,那匹跟了她两三年的坐骑挣脱缰绳,飞奔而来。 江晚照的轻身功夫着实过硬,纵然带着一个人,来去依旧如风。她翻身上马,猛地一振缰绳,那马脚程好快,风驰电掣般冲出重围,往夜色深处而去。 江晚照听到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心知是齐晖和成彬与东瀛人交上手。但她不能回头,再多的担心也只能压在心底,因为她怀中之人重逾千金,这一刻的回头意味着之前的诸多心血尽皆付诸东流。 东瀛人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可惜再高明的身法也跑不过四条腿,只听一记嗡鸣,尖锐的破空声追至身后,江晚照不能回头,只得矮身伏在齐珩后背上,仗着软甲牢靠,替他硬生生挡下一击。 她身上软甲是天机司出品,全大秦数不出五件,质量着实过硬。两头尖的暗器虽然打得背心生疼,却没能突破软甲的护持,滴溜溜滚落地上。 江晚照忍痛抽了坐骑一鞭子,骏马仰头嘶鸣,离弦之箭般窜入黑夜。 那坐骑是云梦楼从西域舶来的良马,脚程快得惊人,居然将一干黑衣人和琉球驻军远远甩开。江晚照不敢停留,一口气奔出二三十里,直到追杀声逐渐低落,她才放慢脚程,策马进了树林。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只有风声来去,江晚照寻了个挡风的角落,先点起篝火,又用树枝落叶铺成床铺,这才将齐珩扶上去:“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齐珩没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江晚照三两下剥掉他衣裳,发现此人内外衣衫都被血迹和冷汗打透了,那重重累累的伤痕盘踞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江晚照拿着药瓶的手抖了抖,居然不知从何着手。 她定了定神,不怎么讲究的撕开里衣,用烤过的匕首割下腐肉,再将药粉一层层敷上去。齐珩陡然扬起脖颈,咽喉处的淤紫印子暴露在视野中,扭曲到几乎变形的手指揪住满把草根。 江晚照顿住动作,不过脑子地问道:“疼吗?” 问完了她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蠢,可惜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然而齐珩听到了,他把干裂的嘴唇咬到出血,极其迟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倾过身,喷出一口忍耐许久的血。 江晚照替他处理伤口时就发现了,齐珩最严重的伤势不是拷打造成的外伤,而是他前胸和后背各有一个青紫掌印,皮肉肿起半指高,掌力直透内脏,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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