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温言抚慰了几句,待得朱仪后退出帐外,这才转向成彬:“到底怎么了?” 成彬沉声道:“齐侯不见了!” 江晚照握住羽扇的手紧了一瞬,发白的指尖捏着扇柄,几乎与象牙难分轩轾。 谁也不知靖安侯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更不清楚那连起身都颇为困难的男人究竟是如何避开重重警戒,直到傍晚时分,康于衍前去诊脉,才发现屋里已经空空如也。 期间没发出半点声响,简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得到消息的江晚照再顾不上什么“近情情怯”,第一时间赶回宅子,里里外外亲自检视过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确实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这人无师自通了遁地之术,才能消失得这般无声无息。 “搜!”江晚照咬牙冷笑,“我就不信了……他伤成那样,走路都不利索,怎么可能逃走?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去?生出翅膀飞回中原不成?” 成彬答应一声,虽说已经将宅子搜过不下三遍,依然身先士卒地冲了出去。 江晚照转向韩章,又道:“齐侯身边亲卫呢?” 她脸上不辨喜怒,韩章拿不准她心意,暗暗捏了把汗:“主子吩咐了,若无要事,不许他们随意走动,今儿个一下午,他们都待在屋里,没有踏出半步。” 江晚照微一闭眼,复又睁开:“齐侯就算要逃,也断不会丢下他们——你将这一干人全都带去书房,本座要亲自审问。”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包括卫昭!” 韩章暗自叫苦,又不敢违背江晚照的意思,只得答应着去了。 所谓“书房”,其实是三间打通的屋子,中间没有隔断,只摆了一张屏风。重重书柜簇拥着桌案,笔墨纸砚一色崭新,只是不知多久没碰过。案角放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原是西洋舶来的物件,灯罩分为两层,里层是透明无色的琉璃,可以当作寻常油灯使。外层却是半透不透的大理石,镂雕了花鸟人物,灯盏底座更有机关,一旦拨动,灯罩徐徐旋转,里层的光透射出来,将变幻多姿的光影打在墙壁上,人形仿佛动作起来,端的是匠心独运、机巧无双。 江晚照却没心思欣赏彩灯,只罩上琉璃罩,正待回首唤人,一丝极细微的异感忽然自无来由处升起。 江晚照腥风血雨来去多年,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凭这一线直觉救命。她甚至来不及察探周遭,已经遽然拔剑,剑尖一点寒芒直逼屏风。 剑气催开了纱帘,白纱重重晃动,云山幻海兜头罩落,一个身影自云海深处浮现出,隔着经年的光阴,深深望定江晚照。 “阿照,”齐珩低声道,“别来无恙?”
第161章 重逢 江晚照和她半生以来的噩梦当头相遇,有那么一瞬间,彻头彻尾地呆住了。 直到屋外传来叩门声,她才猛地回过神:“什么人?” 门外静了静,传来韩章的声音:“主子,齐侯麾下亲卫已经带到,您看……” 江晚照像是刚从一场浑浑噩噩的大梦中惊醒,抬手揉了揉眉心:“……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吧。” 韩章:“啊?” 韩章知道自己主子叛走海外这些年,性情变了不少,越来越阴晴莫测、喜怒难辨,却没想到她连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毛病也学了去。眼看江晚照没有开门的意思,他和房门面面相觑片刻,硬着头皮道:“是,属下明白了。” 屋外重新安静下来,江晚照在万籁俱寂中站得腿麻,略有些僵硬的在案后坐下,伸手在柜子里翻找一阵,掏出个小小的木匣,从里头抽出一根怪模怪样的“小棍”。 齐珩满肚子的话都被她这怪异的举动堵了回去,只见江晚照摸出火折,点燃小棍,凑到嘴边吸了两下,张口喷出一串白色的烟圈。 齐珩从烟圈中分辨出一股异样的味道,有些呛,又有些奇异的香,像是京中某些贵胄人家的水烟味,却又多了几分醇厚和回味。 他揉了揉鼻子,不无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雪茄,”江晚照淡淡道,“从南边舶来的东西,比水烟味道好,而且……” 她舌头打了个磕绊,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赶紧将“宁神静气”四个字强行咽回去。 “齐帅玩了一手金蝉脱壳,我麾下亲卫差点被你溜断腿,殊不知您老人家根本没跑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笑话,”江晚照似笑非笑地转开话头,“敢问齐帅,整这么一出闹剧,莫不是瞧我麾下太闲了,想敲打敲打他们?” 齐珩没多想,果然被她带跑了思绪:“……我想见你。” 江晚照顿了顿,伸手掸了掸烟灰。 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出,无论自己是否握住四海权柄,也不管她能不能收服群匪,只要她不甘平庸、想在海上闯出名堂,就势必要面对靖安侯。 那是江晚照铁石心肠上的一点柔软,逆鳞上插着的倒刺,更是立在眼前的峰、横在脚底的渊,只有胼手胝足地迈过去,才算真正无惧无畏。 江晚照用了三年时间做好和齐珩对上的准备,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那令四海匪寇闻风丧胆的靖安侯没披外裳,只穿一身中衣,像是站不住似的半靠着墙壁,抬手捂住胸口,发出一串嘶哑的咳嗽。 江晚照看不下去,抬手一挥,案边圆凳似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缓滑离了原位。 “站不住就坐下,谁还罚你站了不成?”江晚照冷嘲热讽,“放着上好的厢房不住,非要往小黑屋里钻,齐帅,你是太闲了吗?” 齐珩确实站不住,扶着案头慢慢坐下身。南洋气候不冷,却很潮,他穿过庭院时被腥涩的海风扑了一脸,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我没有恶意,”齐珩将话音压在一个非常克制的范围内,听上去近似低声下气,“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江晚照微哂:“我知道……你若有恶意,也活不到现在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从见面到现在,齐珩心态平和,她却动辄讥诮,怎么听怎么像是色厉内荏。然而说都说了,江晚照也不便叼回来,只得板着一脸天意难测,八风不动地问道:“齐帅想说什么?” 齐珩深深看着她,将几个开场白轮番掂量过,又统统推翻,最后选择了一个直抒胸臆的:“这些年……你还好吗?” 江晚照:“……” 饶是她将齐珩的来意做了无数次推演,依然想不到,他第一句话竟会问这个。 “他什么意思?”那一刻,江晚照难以克制地疑神疑鬼,“故意套近乎,还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她思量再三,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好,有劳齐帅挂念。” 齐珩还不能完全弯曲的手指攥住一片衣角,用了所有的城府遮掩住此刻的无措:“之前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江晚照瞥了他一眼,对这男人兜半天圈子、死活不进入正题的做法有些不耐。 “齐帅言重了,”她端出新学的场面话,“齐帅乃我大秦军中第一人,身份贵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当然不能任由阁下落在东瀛宵小手里。” 齐珩深深地看着她:“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相信,这里头是有情谊在的。” 江晚照:“……” “情谊”两个字仿佛带着火花,烫得她一哆嗦,险些拿捏不住雪茄。 江晚照皱了皱眉,将雪茄摁灭在笔洗里,彻底没了兜圈子的心思:“齐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想说什么?”
齐珩将眼中的眷恋小心藏好,似是看穿了江晚照色厉内荏的无措,顺着她的话音回归正题:“你这些年的作为,我在江南大营时就大略听说了……如今你手握四海权柄,俨然是海上的无冕之王,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 江晚照被丁旷云教导了三年,已经学会了听话听音,闻言,她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怎么,齐帅是觉得我难得善终?” 齐珩将诸多说辞在舌尖掂量过一遍,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难以决断。 此时此地,他和江晚照的境况全然颠覆过来——眼前的女子不再是当初毒伤缠身、依托靖安侯府庇佑的“草莽余孽”,她坐拥四海、呼风唤雨,翻手地动山摇,覆手石破天惊,东海匪寇俯首称臣,东瀛、琉球退避三舍,即便朝廷兴师动众的派出江南驻军,也未必能动摇她的根基。 更何况,大秦如今内忧外患,看似金瓯永固,实则风雨飘摇,景盛帝不能……也不具备兴兵远赴外海的能力。 既然不能动武,就只能设法拉拢了。 如果换做寻常匪寇,齐珩自然能言明利弊,任其思量,但他没法对着江晚照施展三寸不烂之舌。 那是靖安侯心口的一点朱砂痣,午夜梦回的明月光,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恨不得将一副真心掏出来,诸多手段便成了自缚手足的茧,用不上也不敢用。 齐珩用掌心摩挲着膝头,好半晌才低声道:“琉球匆匆一面,我见你麾下亲卫大多是当年前锋营的旧人……纵然出身罪籍,终归是大秦子民,这些年孤悬海外,偶尔回一趟家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等滋味不好受吧?” 江晚照淡淡道:“我的人,就不劳齐帅费心了。” “我并非与你为难,只是阿照,你有生之年真的不想再堂堂正正地踏上故土?”齐珩言辞恳切,“我知你手握南洋商路,又刚刚收拢东海匪寇,正是羽翼丰满……可人的脚总要落在地上,就算你能呼风唤雨,没有连着土地的根,再大的本事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江晚照的脸色微乎其微地沉下来。 她知道齐珩没有危言耸听,没一个字都实打实地切中要害——虽然对着丁旷云时,江晚照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但她心知肚明,有一样东西是她给不了的。 哪怕他们兵力雄厚、物质丰沛,一旦背上“叛国”的声名,自己这一关就过不了,长此以往,军心不散也散了。 因为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他们曾是江南大营的正规军,即便走投无路,被迫流亡海外,依然有自己的信仰和骄傲。 那是支撑他们沙场搏命的脊梁骨,也是他们的“根”。 这就是江晚照为什么不肯调转刀锋的缘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旦她这么做,这把亲手磨出的宝刀必定反噬! “我知你身在草莽,心存忠义,若非当年……你也不会叛走海外、流亡南洋!”齐珩并没咄咄进逼,而是适时递出□□,“阿照,这些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倘若还是先帝在位,我必不会劝你——先帝刚愎自用,又深恨匪患,就算你忍辱负重,他也断断容不下你!但当今不是先帝,她胸有丘壑、眼光长远,看得到你的好处!你若肯低头,她必倾心相交,届时你麾下将士再不用躲躲藏藏,朝廷也能得到一支驻守海外的强兵,这不是合则两利的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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