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都被这小子拿去花楼喝酒了吧? “兄长平安无事,我当然松一口气,只是南洋海匪羽翼丰满,先取青龙、再通商路,俨然成了朝廷的一块心病,”景盛帝捏了捏额角,浓墨重彩的睫毛垂落,在眼底投下深重的阴翳,“偏偏朝廷内忧未平,又有东瀛虎视眈眈,实在分不出精力,只能眼看着他们坐大……” 杨桢想了想:“姓江的丫头虽是草莽出身,却还明白事理——你也说了,眼下朝廷无力清剿,何不化干戈为玉帛?要是能将人招揽入朝廷麾下,不是如虎添翼、两全其美?” 洛姝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从姓杨的嘴里听到“化干戈为玉帛”这种话,眼神顿时奔着“惊悚”去了。 “这货杏仁大的脑子,除了喊打喊杀,还能装下别的?”景盛帝不无感慨地想,“果然是逆境磨练人……这棒槌似的二货总算百炼成钢了!” “你说的,朕……我未尝没想过!”殿里再无旁人,对着杨桢,女帝也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她流落京中,看似声名不显,却在暗中摆了焦清益一道,手段胸襟可见一斑……只是这位江姑娘毕竟是草莽中人,野性难驯,又和朝廷有旧怨,将她招揽麾下,我只怕不是如虎添翼,而是养虎为患!” 杨桢将洛姝的话逐字逐句推敲过一遍,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说来说去,你无非是觉得信不过她?” 洛姝张口想反驳,话到嘴边,又觉得杨桢这话没毛病,只得不尴不尬地咽回去。 反正殿里没外人,杨桢懒得讲究规矩礼仪,一条腿大剌剌地翘上天:“我就不明白了,你跟阿照统共没见过两面,怎么就一口咬定人家不可信?” 洛姝皱眉:“如松……” 杨桢一口截断她:“到底是因为她跟朝廷有旧怨,还是她势力坐大、羽翼丰满,你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她,宁可舍弃这把宝刀?” 女帝眼皮微跳,眉心的桃花妆笼上阴翳——那一刻,她突然有些后悔对杨桢的放纵,以至于这小子恃宠生骄,还敢往她心口捅刀子!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杨桢“啧”了一声,忽然长身而起,溜溜达达地窜到近前,一条胳膊没型没款地搭上御案,偏头看着洛姝,“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洛姝提着毛笔朱批,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糊他个满脸桃花开。她闭了闭眼,将“自己宠出来的,再嚣张也只能自己认了”默念三遍,才勉强按捺住冲动。 “你可是大秦女帝,一代中兴明君,连焦清益那老狐狸都被你活活玩死了,还有什么是你搞不定、玩不转的?”杨桢道,“姓江的再如何羽翼丰满,终究是草莽匪寇,没有你的高瞻远瞩,也没有你的天命正统,怎么可能跟你抗衡?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洛姝听到这里才回过味来,一时居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是在夸人吗?”她无奈地想,“头一回见识这种夸人的路数……真想找茬揍他一顿!” 杨桢探出爪子,在女帝鬓边的南红耳坠上拨拉一把:“问你话呢,有什么好怕的?” 洛姝翻过笔杆,在他不规矩的爪子上敲了下:“别动手动脚!” 她思忖片刻,沉吟着说道:“招揽不难,但我首先要知道,她是否有为朝廷效命的心意——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先救出齐侯,兄长若有什么,咱们……” 女帝话没说完,杨桢已经直起身,既不行礼,也不告退,大摇大摆地往殿外走去。 洛姝一愣:“你去哪?” 杨桢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饿了,出去找点吃的……宫里伙食太差了,菜名倒是好听,吃起来都是一个味,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洛姝:“……” 景盛帝引以为傲的城府在杨统帅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下土崩瓦解,她神色莫测地坐了片刻,突然拍案而起,大步流星地赶上杨桢,然后揪住这小子后领,拖着进了偏殿。 被各路人马百般探查的齐珩既不水深、也不火热,他在南洋住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东瀛奇毒虽然没解,内外伤势却愈合了七八成,每天除了混吃就是等死,被风刀霜剑熬干的皮肉居然有“回暖”的迹象。 江晚照端着热腾腾的药碗推门进屋,彼时齐珩正半倚着弥勒榻,将琉璃骰子摇得滴溜转,自己和自己打双陆,玩得不亦乐乎。 江晚照盯了两眼,微微皱眉:“从哪翻出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书房里还有这玩意儿?” 齐珩听着她声音,却看不清人,吃力地眯紧眼:“柜子里翻出来的……你都多久没回来住了?我看你案头都积灰了。” 江晚照一撩衣襟,在榻前坐下,将热腾腾的药碗递给他:“喝了。” 齐珩没看清碗里盛了什么,先闻到一股刺鼻的苦味,不着痕迹地偏开脸:“这药还要吃多久?我身上的伤都好了,不吃也无妨吧?” 江晚照面无表情:“昨晚是谁咳了半宿?睡觉不老实,还非要赖在别人屋里,真不知道从哪沾染来的毛病!” 齐珩被她数落得一个头、两个大,为了堵住她的嘴,赶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然后毫无意外的……靖安侯一张还算俊俏的脸皱成了苦瓜。 当初在靖安侯府,江晚照没少被齐珩逼着吃苦药,想不到风水轮流转,居然让她逮到有怨报怨的机会。 “良药苦口利于病,”江晚照板着一张八风不动的脸,将齐珩数落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齐帅,你说别人时一套一套,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明白了?” 齐珩糟心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江晚照欣赏够了他吃瘪的模样,从案底摸出一个白瓷小盒,里头装了蜜腌的青梅。她捡出一枚,不由分手地塞进齐珩嘴里。 “给你点甜头吃,”姓江的海匪头子说话也不老实,指尖在靖安侯下巴上轻挑地撩拨了下,“别说爷不疼你!” 齐珩:“……”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63章 隔阂 江晚照名义上是“草莽匪寇”,其实已经有了逐鹿中原的资格,因为她麾下听命的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成组织、成建制的强军。 要如臂指使地驾驭这样一支军队,花费的心血和精力必不在少,反正从齐珩的眼光看来,江晚照每天都忙得不见踪影。 然而她不管再忙,入夜后也一定会回宅邸,盯着齐珩喝完一盏苦药。 齐珩外伤好了大半,内伤却需慢慢调养——尤其他伤及肺脏,每到半夜就咳个不停,严重时气都喘不上。江晚照听不下去,驾轻就熟地揽过人,手掌贴住他后心,将一股热气透了过去。 半晌,齐珩微乎其微地抽了口气,嗅到一股幽幽的女儿香。 此人就是大写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缓过一口气后,登时将内外伤势忘到一边。他不着痕迹地偏过脸,鼻尖蹭过两绺柔发,蹭得他心痒难耐。江晚照察觉到什么,分出一只手,在齐珩脑门上弹了一指头:“老实点,别动手动脚。” 齐珩:“我没动。” 江晚照百忙中瞥了他一眼,发现齐帅没说谎——他确实没动手,只动了脖子和嘴。 姓江的海匪头子登时没了脾气,扯过被褥将人裹好,轻拿轻放地摁回枕上:“康姑娘说你眼睛被毒伤了,过了这么久,还是没好转吗?” 她抬手在齐珩面前摇了摇,哄孩子似地问道:“这是几?” 齐珩伸手摸索了把,抓住两只葱根似的手指,他爱不释手地拉到近前,偏头用唇角轻轻贴了下。 就听江晚照说道:“我过两天要出门一趟……” 齐珩一愣:“去哪?” 江晚照抽回手,从袖里摸出孔雀羽扇,在靖安侯还没好利索的胳膊上轻轻一敲,言简意赅道:“有事。” 他俩虽然把话说开,多年隔阂却没那么容易冰释,齐珩能感觉到,江晚照明面的亲近下依然有所保留,仿佛棉花里的针,再深的温柔都夹带着锋芒。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解开心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齐珩默默叹了口气,心说,“慢慢来吧。” “要去多久?”靖安侯对江晚照的孔雀扇子来了兴趣,拿近了细细一瞧,又被繁密的花纹和华丽的孔雀尾羽晃得眼睛疼,赶紧撂到一旁,“会有危险吗?” 江晚照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腾出右手摊开纸张,上头的字迹密密麻麻,正是丁旷云呈给她的海上商路拓展计划。 “至少三两个月吧,”江晚照头也不抬道,“危险?四海权柄在我手里,东瀛琉球也得俯首听命,谁能威胁到我?” 齐珩没听着后半段,所有的关注点都在“三两个月”上,他死死攥着江晚照,虽然没吭声,满脸的不情愿却是呼之欲出。 就听江晚照下一句道:“你跟我一起去,身子撑得住吗?” 齐珩对不准焦距的眼底倏忽一亮:“你要带我去?” “不然呢?”江晚照淡淡道,“留你一个人在家?就我麾下那些人,被你卖了还得替你数钱!” 齐珩:“……” 被她这么一说,靖安侯几乎以为自己是个坑蒙拐骗的人贩子。 他试探地凑上前,发现江晚照并不反感,于是放心大胆地挨近了些:“我不会逃的。” 江晚照百忙中赏了齐珩一记白眼:“是啊,白吃白喝还不用付房钱,换我也不乐意走。” 齐珩忽然正色道:“阿照!” 或许是他语气过分凝肃了些,江晚照终于抬起头:“什么?” 齐珩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他从江晚照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姓江的海匪头子越是轻描淡写,仿佛将已经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放了过去,其实越是心存芥蒂,只是出于某些缘由,不肯摆在面上。 齐珩无端有些不安,又不知如何挑明,只能攥着江晚照的衣角不撒手。 江晚照这一趟是在计划中的,她打通了中原和南洋间的商路,还组织起规模不小的互市,原本打算实地勘察一番,只是中途出了靖安侯这个“岔子”,才一推再推,及至年底还未成行。 一开始,康神医说什么也不同意江晚照带着齐珩出行,理由很简单,这一趟少说要在海上耽搁十天半个月,齐珩内伤还没好利索,万一有什么意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是江晚照主意已定,任谁说也没用,康于衍实在无法,只能带足药材,如临大敌地跟上了船。 齐珩好容易下一趟南洋,没来得及饱览景致,又被塞上船。幸而他对青龙本就好奇,倒也不嫌气闷,一路上左顾右盼,只恨眼睛没好利索,偏又要端出靖安侯稳重从容的范儿,免得吓坏旁人。 他在甲板上站了会儿,眼看那一线苍翠海岛隐没在海天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不舍还是惆怅。正自五味陈杂,一件大氅忽然披上肩头,齐珩回过头,就见江晚照百般嫌弃地睨着他:“身子骨没好利索,偏要在风口上站着,哪来这么多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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