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桢略有些不耐道:“废话,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会不懂吗?只是当今天威难测,哪那么容易受人左右?” 江晚照揉了揉鼻子,难得露出一丝忐忑:“那个……将军,能先恕卑职无罪吗?” 杨桢犹疑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江晚照突然闪电般一伸手——在齐珩后背上推了把,靖安侯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趔趄,手里的苦无顺势一送,好巧不巧地刺入杨桢胸口。 杨桢:“……“ 年年打雁,到头来却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他还真是气数已尽。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南统帅杨桢遇刺重伤垂危”的消息已经传遍官驿,为了将这场戏演到位,齐珩专门上了一道折子,只说途中遭遇东瀛死士劫杀,耿绍忠和杨桢双双重伤,需得多耽搁几日。 十天后,一行人终于重新启程,“侥幸逃过一劫”的杨桢特意在众目睽睽前亮了相,端的是脸色苍白、神情萎靡,一只手紧紧摁住胸口,走两步就得喘三喘。他就这么一路喘上马车,帘子刚放下,传说中“重伤初愈”的杨将军就跟换了张脸似的,抬手在苍白蜡黄的脸上抹了把,将满脸脂粉擦了个干净,忍无可忍地忿忿道:“这他娘的得忍到什么时候?再让老子扮娇弱,信不信我直接把马车砸了!” 江晚照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两眼,确认没惊动旁人,这才小声道:“我的祖宗,你小点声成不?反正就这上京的一路,等你回了自家地盘,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保证没人管你。” 杨桢似乎想说什么,却见齐珩掀开车帘,也跟了上来。杨桢长眉一挑,到了嘴边的肝火立刻转向,尽数喷在靖安侯脸上:“侯爷不在前面压阵,怎么上了我的车?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齐珩:“……” 他才顶着“欺君”的罪名,给嘉德帝上了奏疏,这小子转脸就不认人,过河拆桥也没他这么快的! 齐珩看向江晚照——自打那晚过后,江姑娘就跟吃错药似的,打死不往他跟前沾,平时见了他躲得比见了老猫的耗子还快,弄得齐帅好生郁闷。 那晚没来得及剖完的心声就像一颗根深蒂固的毒瘤,好不容易有了刮骨疗毒的契机,那一刀下去,仓促间却只刮了一半。那伤口便也只好皮开肉绽地晾在那儿,像个不伦不类的笑话。 察觉到齐珩的注视,江晚照往马车里缩了缩,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鼻尖,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感情的人形摆设。 他俩谁也不吭声,针尖对麦芒地僵持在原地。杨桢实在看不过眼,把江晚照往身后扯了把:“行了,当着我这重伤员的面,你俩就别玩无语凝噎这一套了……我说姓齐的,你不让别人进来就算了,阿照可是得留下照顾我,你把她弄走,谁负责我的吃喝拉撒?” 靖安侯额角青筋突突乱跳,眼神冰冷地盯住他,那意思应该是说“我的亲卫,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御用老妈子”? 杨桢理直气壮地瞪回去:本就是我麾下的人,要不是你横插一杠,轮得到你在老子跟前逞威风吗? 齐珩:“……” 虽然从靖安侯的内心深处而言,十分想把杨如花拖过来胖揍一顿,可惜那小子再怎么扮柔弱,胸口的刀伤终归不是假的。末了,齐珩终于将满腔无名火强压下去,他把手中包裹硬塞给江晚照,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江晚照莫名其妙地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满了点心零嘴,连水囊里灌的都是加了桂花蜜糖的甜米酒,不用问也知道是给谁的。 江晚照不由怔愣在原地,抱着一包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心意,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第55章 入府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重伤垂危”的杨统帅还在途中磨磨蹭蹭地“养伤”,“江南统帅遇刺”的消息和靖安侯的折子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送入宫中。 彼时三公主洛姝正好在旁,也不知她跟嘉德帝吹了什么风,第二天一早,那沉迷于修道的老皇帝居然走出深宫,召开了“千年等一回”的大朝会。 满朝言官摩拳擦掌,擎等着将“私通倭寇”的杨统帅树成一道靶子,喷个千疮百孔体无完肤。谁知督察院左都御史程璟尚未开口,高居御座上的嘉德帝已经丢出靖安侯的折子,抢先一步堵住所有人的嘴。 恰好那天,告病多日的永宁侯也销假入朝,听说儿子“遇刺重伤”,老侯爷光棍一把,索性摘了头冠跪倒在丹陛下,一不陈情、二不争辩,开口就是一通撕心裂肺的恸哭。
据说那哭声嘶哑凄哀,连停在琉璃瓦上的鸟雀都被惊动了,扑扇着翅膀直冲入天,和老侯爷声声泣血的哭声呼应成一片。 连日来群情激愤的言官们全体哑了火,被老侯爷哭得面面相觑,再锋利的獠牙也没了用武之地。 当天的早朝就在永宁侯的痛哭声中落下帷幕,三日后,宫中终于有了动作:嘉德帝往永宁侯府赐下不少名贵药材,又派了贴身太监亲往侯府,对杨统帅的赤诚忠勇表示了嘉奖。 至此,眼睛再不好使的人也看得出,哪怕杨桢这个“江南统帅”复职无望,杨家满门的性命和荣宠却是不可撼动。 等到第一场北风呼啸着席卷京城,金碧繁华的琉璃瓦覆上细碎的白霜,靖安侯一行才堪堪抵达城门口。 此时的京城尘埃方定——耿绍忠抵京当天就被囚车拉去诏狱,宫中流水样的赏赐也送入永宁和靖安侯府,看清风向的言官们纷纷缄口闭嘴,谁也不愿在靖安侯眼皮底下跳脚蹦高。 虽然齐珩一向沉默寡言,在朝堂上当壁花的时候居多,他手中长刀却不是摆着好看的。真把人惹火了,凭他手中玄虎符和昭明先祖一道“靖安永固”的手书,就算齐珩在朝堂上撸袖子揍人,只要没闹出人命,嘉德帝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导致靖安侯抵京当天,朝野内外都异常安静,曾经大言不惭弹劾杨桢的言官们像是集体串通好了,不约而同地缩紧脖子,连咳嗽都不敢稍大声。 齐珩将随行亲兵安排在城外扎营,身边只带了几个家将和一个效法哑巴的江晚照。他本想低调回府,谁知刚到城门口,就和早已等候在十里长亭中的一人当头相遇。 “兄长,”洛姝一身便装,微笑着迎上前,虽是公主之尊,却对齐珩行了个平辈相见的揖礼,“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齐珩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有劳挂念……殿下,好久不见。” 马车停得突然,江晚照不由撩开帘子,往外张望一眼,只见齐珩和一名丰容靓饰的女子聊得正欢,好奇问道:“那姑娘是谁?长得还挺好看。” 她等半天没等到答案,回头一瞧,发现杨桢整个人都不对劲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活像走路上踩了一团狗屎。 江晚照从没见他对除齐珩以外的人表现出这么深重的敌意,反倒来了兴趣:“怎么,不会是姓齐的相好吧?” “不是相好……不过也差不多了,”杨桢冷冷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当朝三公主洛姝,较真论起来,说不定还是未来的靖安侯夫人。” 江晚照:“……” 她本是随口玩笑,眼下却危险地眯紧眼:“什么意思?” 杨桢可算逮住齐珩的把柄,一通竹筒倒豆子,把靖安侯那点黑历史招了个干干净净:“你没听说过吗?姓齐的去北疆前,曾被当今养在宫中两三年,当时同龄的孩子只有一个三公主,又是当男孩养的,没那么多男女有别的说道。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深厚——连那讨人嫌的毛病都是一脉相承。” 江晚照听他掰扯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不由皱了皱眉。 “当今曾和老侯爷提起,反正俩孩子感情好,等他俩长大了,干脆结成儿女亲家——这话虽是半开玩笑说的,但君无戏言,只要三公主没定下别的婚事,齐子瑄就是板上钉钉的准驸马。” 杨桢冲江晚照挤挤眼,不无恶意地说道:“所以我说那小子不是东西……明明定了一桩好亲事,偏偏要来招惹你,吃着碗里的还瞅着锅里的,简直是大写的‘没良心’!” 他揣了满腔挑拨离间的坏水,期待看到江晚照怒发冲冠,谁知江姑娘除了一开始皱了下眉头,连个屁也没放。 “那又怎样?”她被齐珩那番不知所谓的“心声”折磨了小一个月,人都快疯魔了,此时听了杨桢的解说,好似走投无路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出口,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强压下去,勉强找回当初“天塌地陷干我屁事”的淡漠和无动于衷,“他定没定亲、成没成婚,跟我有个毛关系?他是我什么人?” 这么一想,江晚照忽然就坦然了,好整以暇地往马车车壁上一靠,闭目养起神来。 长亭外,洛姝笑语嫣然:“本以为兄长还要再耽搁几天……怎样,这一路可还顺利?” 她神色亲近,一口一个“兄长”,是真拿齐珩当自己人看,可惜齐珩不能顺竿爬,依足君臣之礼,恭恭敬敬地答道:“有劳殿下挂怀,这一路虽有些小波折,总还不至于影响大局……殿下千金之躯,实在不该纡尊降贵,亲自出城迎接。” 洛姝大概习惯了此人“君臣有别”的尿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若是说明来意,兄长大概就不会对我这么客气了。” 齐珩抬起头,诧异地挑了下眉。 洛姝收敛笑意,正色道:“传陛下口谕,宣靖安侯齐珩入宫觐见。” 靖安侯和戴罪下狱的耿绍忠在身份上虽是云泥之别,却奇迹般地得到了同一个待遇——都是刚回京城,板凳还没坐热乎,就被人直接“请”走。只不过,耿知府的归宿是所有人闻风色变的诏狱,而齐珩却是被当朝三公主洛姝亲自请进宫。 临走前,齐珩特意叫来卫昭,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卫昭会意点头,齐珩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催着江晚照赶紧启程。江姑娘虽不情愿,也只能和杨将军分道扬镳,一个回了永宁侯府,另一个则被卫昭“押”回了靖安侯府。 沉寂经年的侯府大门轰然洞开,连带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都有了精气神。两鬓斑白的老管家喜气洋洋地迎出来,脖子伸出了二里地,拼命往卫昭身后张望:“侯爷呢?侯爷怎么没回来?” 卫昭:“回来了,一抵京就被陛下宣进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管家松了口气,目光一转,瞧见了卫昭身后的江晚照。 江姑娘照旧是一身男装,却没束起头发,长发用一条绢带松松扎起,衬着白皙的面孔、清秀的眉眼,横看竖看都是个姑娘家。 而且是个颇为美貌的姑娘家。 老管家眼睛一亮:“这位是……” 江晚照还没开口,卫昭已经替她答道:“这位是江姑娘,她是……” 他话音不自然地一顿,似是在犹豫怎么形容才合适——说“亲卫”不贴切,可不是亲卫,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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