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她心头依旧忿忿——“你把自己未婚妻的侍女硬塞给我,算怎么回事”,为长远计,江晚照却不好把齐珩开罪得太狠,只能忍气吞声地转开话头:“你进宫去了这么久,都说了什么?杨将军的事解决了吗?” 齐珩眼神微沉,旋即若无其事道:“你的主意不错,陛下听说如松遇刺,本就有些愧疚,又有永宁老侯爷不顾脸面地痛哭一场,把当今仅剩的一点火气也哭没了……咱们回来的时候,当今正好往永宁侯府赏赐了不少药材,这应该就是‘揭过不提’的意思。” 江晚照先是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皱眉道:“那当今说了什么时候让杨将军官复原职吗?” 齐珩:“……” 他没吭声,端起酒杯,仰脖喝了个干净。 江晚照从他这个“无声胜有声”的态度中悟出了什么,没继续追问,情绪却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齐珩看在眼里,心口越发有些堵——也不知江晚照是单纯地关心杨桢,还是为自己不能回到杨振麾下而心绪不佳。 反正仔细想想,哪个可能都挺糟心的。 江晚照本以为齐珩是闲极无聊才拉着自己一起用饭,后来发现,他那天晚上其实是推了无数的应酬,才从紧锣密鼓的日程表中挤出一点时间,专程回府陪她用饭的。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江晚照都没和齐珩打过照面——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那时齐珩早已经走了,等她夜里睡醒一觉,推门一看,齐珩依然不见人影。 不过想想也是,“四境统帅”又不是什么混吃等死的闲职,他手上堆了无数军务,要应付来自宫中的试探,要跟兵部和户部的官油子掰扯军费,要和四境将领商议驻军防务……还有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窥伺侯府的动静,要将这些人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真是谈何容易? 江晚照只是稍微脑补了下,就觉得心累得不行,对这位高权重的靖安侯不由兴起一腔滔滔不绝的同情之心。 自从进了侯府,江晚照的日子反而清闲下来——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完了练练剑、逛逛花园,实在无事可做,还有市面上最新奇的话本传奇供她解闷。等那话本中的爱恨情仇暂告一段落,她抬头一看,瞧见窗外日影西斜,才发现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么一日复一日,吃饱混天黑,真像是来静养休沐的。 江晚照看似按兵不动,其实一直惦记着丁旷云所说的“西帛”和“随侯珠”,恰好这几日齐珩忙得不见人,江晚照借口闲极无聊,跟在老管家身边忙前忙后,混了个脸熟的同时,也把靖安侯府的情况摸得八九不离十。 老管家不知道江晚照藏了这么多心思,还以为这姑娘问东问西是对自家侯爷上了心,乐得合不拢嘴:“姑娘就放心吧,咱们侯爷洁身自好得很,府里别说侍妾通房,就是年轻些的侍女也没有。” 江晚照随口道:“那是,侯爷毕竟是要做驸马的人,真往府里塞一堆莺莺燕燕,将来公主问起,他也不好交代啊。” 老管家可不是不晓风情的齐侯爷,有道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把江晚照这番话放脑子里咂摸片刻,得出一个心花怒放的结论:这姑娘吃醋了! “姑娘这可就错怪我家侯爷了!”老管家拍了拍江晚照的手,正色道,“当年皇上确实和老侯爷提过,要给侯爷和三殿下赐婚,但那只是戏言,做不得数。不瞒您说,老奴这些年也探问过侯爷的意思,侯爷说,他一直把三殿下当妹妹看,断没有男女之情,何况他现在承了靖安侯的爵位……就算皇上要赐婚,他也会坚决婉拒的。” 江晚照先是不明白“为什么承了靖安侯的爵位就不能娶公主”,仔细琢磨片刻才隐约回过味:靖安侯一脉手握玄虎符,隐为大秦军方第一人,已是贵无可贵的位高权重,若是再娶了公主,沾了“皇亲国戚”的边,这天下究竟是嘉德帝的,还是他靖安侯府的?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算嘉德帝不在意,齐珩也不能冒险担下这个“倚功造作”的疑影。 想明白个中关窍,江晚照微微舒了口气,紧接着,她陡然回过神,难以置信地想:等等,我为什么要放心?姓齐的娶不娶公主,跟我有个鸟关系? 江晚照在靖安侯手里吃过大亏,万万不肯承认对他余情未了,为了转移注意,她不惜打乱计划,提前采取行动——这一日晚饭后,江晚照趁着府中家将不注意,按照白日里老管家的描述,偷偷潜入了齐珩的书房。 书房位于后院,可能是保存了机密文书的缘故,门口常年上锁。但这难不倒江晚照,她从头发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铁丝,轻松撬开锁头,瞅着四下里无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 此时已是初冬,京城天黑得早,书房里黑黢黢的,一不留神就会磕到碰到。但江晚照不敢点灯,她从怀里摸出一截火折,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和箱笼抽屉仔细翻找过,纵然一无所获,依旧不肯死心。她在书房里兜了两圈,突然被百宝阁上的一样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尊洒蓝花瓶,烛光映照在瓶身上,像是有无数星辉熠熠闪烁。然而吸引江晚照的不是花瓶本身,而是摆放花瓶的木格,或许是她想多了,但江晚照总觉得那木板的颜色有些异乎寻常的深。 她走到近前,试探着拎起花瓶——居然没拎动!她又左右拧动瓶子,底下却似是被什么卡住了,随着她逐渐加力,瓶底发出齿轮扣合的“轧轧”声,旋即,百宝阁后的墙板缩进去一小片,露出一个十分不起眼的暗格来。 江晚照:“……” 没事在自己家里藏个暗格,这些达官贵人果然很有病! 江姑娘似乎忘了自己正在做梁上君子,十分不脸红的将靖安侯埋汰了一番。紧接着,她伸手进暗格,仔细掏摸了一阵,从中摸出一卷细长的物件和一沓厚厚的书信。 江晚照把那沓鸡零狗碎的书信暂且搁到一边,先将布套扯开,发现里面包着一卷画轴。她心口突然剧烈鼓噪起来,三下五除二解开线绳,展开画轴时手指居然在微微颤抖。 下一瞬,江晚照目光凝聚,只见那发黄的帛布上绘着一幅观音像,笔致细腻、栩栩如生,连观音身上的璎珞和刺绣都纤毫毕现。 刹那间,她脑中闪现过上京前,丁旷云曾说过的话:“倘若我猜得没错,那西帛如今多半就在齐侯手中。” 当时,江晚照不解地问道:“丁先生凭什么这么断定?就算齐珩曾跟你打听过西帛的下落,但也可能是他从别的途径听说了四象的存在,一时好奇呢?” “确实有这个可能,”丁旷云正色道,“但是江姑娘,你还记得何敢当吗?” 江晚照不由一愣。 “我曾派人查探过,当初陈连海之所以勾结倭寇,一半是为了谋夺北邙山大当家之位,另一半则是为了这幅西帛。但是北邙一役,何敢当自焚而亡,西帛也随之下落不明。有人猜测,此物已经随着何敢当葬身火海,我却不这么想——四象是世间至宝,何敢当一直看得如身家性命一般,不会轻易毁弃。” “何敢当信得过的人不多,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托付身家性命,那只能是大秦靖安侯!”
第57章 探秘 江晚照不知道堂堂靖安侯是怎么结识北邙匪首的,更不清楚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男人是如何生出交情的,不过很显然,何敢当十分相信齐珩,甚至于……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 若是将这段交情白纸黑字记录下来,保准秒杀坊间所有传奇话本,可惜当事人之一已经在北邙大火中殒命身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江晚照也只能从蛛丝马迹中,隐约窥见这段不为人知的情谊。 她对着那幅重逾泰山的观音图怔愣片刻,恍然想起正事,赶紧把跑到没边的思绪拽回来,将世人趋之若鹜的“西帛”仔细检查过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江晚照犹不死心,用火折轻轻灼烤画帛背面,片刻后,帛布上果然缓缓浮现出一行字迹。 江晚照不由大喜,定睛一瞧,见那字迹赫然是:你是不是傻? 江晚照:“……” 感觉被人耍了。 江晚照抻直脖子,将一口到了嘴边的肝火强咽下去,怀疑这位云梦楼的创派祖师是个“逗人玩”的老不正经。她把画轴重新卷好,原模原样地塞进暗格里,打算等丁旷云上京后,将这逗人玩的西帛丢给姓丁的去玩耍。 而后,她漫无目的地逡巡过书房,目光最终落定在那一沓信件上。 江晚照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更不欲打探大秦军情,之所以被信件吸引,完全是因为她认出了最上面一封信的笔迹——只见那信封上写着“齐瑄亲启”四个字,笔迹称不上难认,却离“书法“相距甚远,连私塾里的娃娃们信手涂鸦出的作品,都比这个工整些。 这么难看的字迹,除了江晚照本人,恐怕还没谁能模仿得出。 说来惭愧,当年的“江滟”虽然纵横东海、睥睨无双,却着实不是读书写字的料。将她养大的老海匪年轻时倒是个读书人,不说学富五车、多才多艺,起码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他教了许久,也只勉强教会江滟识字认字,不当个睁眼瞎。 幸而江姑娘靠刀锋吃饭,笔杆握得利不利索倒也没什么妨碍,只是她当初不该强逞英雄,从放火烧村的倭寇手中救下那个看似文弱的“落难书生”。 江滟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惜命数不佳,遇上了东瀛倭寇,本该平安殷实的人生就像那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一样,被一把火搅了个七零八落。 也许是被火光吞噬的村落在江滟最初的记忆中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也或许是那把当头斩落的屠刀虽然被人及时架住,看不见的刀锋却在那女孩心头留下了深深的划痕,总之,当“赤鹞”的名头响彻东海之际,东南沿海的倭寇们也迎来了一段最为暗无天日的时日。
顺理成章的,当江滟发现倭寇在追杀那个浑身是血的“文弱书生”时,她想都不想就出了头。 当然,倘若她知道自己救下的不是什么丧家犬,而是中原腹地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狼王”,打死她也不会把人往老窝里领。 多年后回想起来,江晚照始终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就跟失心疯似的看上了那姓齐的小子?为了博他的欢心,她甚至干了一件很傻缺的事——让王珏把历朝历代描写相思的名句挑出来,然后用她歪七扭八的孩儿体挨个抄录一遍,再偷偷塞进齐珩的房间。 后来江晚照才知道,就算她不多此一举,齐珩也会主动凑上来,毕竟像她这样被人卖了还上赶着倒贴的冤大头不多见,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江晚照一直把当年的事当成自己的黑历史,恨不能一盆白漆泼下去,遮掩得干干净净。她相信齐珩也是这么想的,怎么说都是朝廷一品军侯,锦绣窝里泡出来的天潢贵胄,若是被人知道他曾对一介草莽匪寇曲意逢迎,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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