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帝温和地笑道:“当年你父亲在世时,朕就和他提过一嘴,想把姝儿许配给你。如今你俩年纪不小,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称得上青梅竹马,不妨……” 齐珩心知肚明,嘉德帝未必是真心许婚,然而皇帝开口,他也不能当没听见,于是一掀衣摆跪倒在地:“陛下,微臣有奏!” 嘉德帝面露诧异:“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齐珩一动不动:“陛下当年只是随口戏言……微臣常年巡视四境,鲜少回京,实在不敢耽误殿下终身,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嘉德帝缓缓收敛了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珩一丝不苟地伏在地上,神色恭敬备至,语气却毫不退让:“请陛下收回成命!” 短暂的沉默后,只听嘉德帝淡淡问道:“朕的女儿虽有些娇生惯养,却也是知书达理,绝非那等娇纵刁蛮的女子……怎么,齐卿是看不上吗?” 齐珩:“殿下兰心蕙质,微臣万万不敢。” 嘉德帝撂下脸色:“那是为什么?” 齐珩正自心念电转,就听嘉德帝下一句话道:“是你这一趟下江南,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吗?” 老皇帝的语气还算亲切,字句间却往外透着森森的冷意。齐珩心头微凛,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恕罪。” 嘉德帝在主位上坐下,李之荣立刻会意上前,殷勤备至地端上一盏热茶。嘉德帝用杯盖撇去浮沫,淡淡问道:“是为了那个草莽女子?”
齐珩闭一闭眼,沉声道:“陛下明鉴,臣与三殿下从小一起长大,犹如亲生兄妹一般。可臣对三殿下确实并无男女之情,即便没有其他人,臣也不能奉旨,请陛下恕罪!” 他低俯身子,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久久不肯起身。 嘉德帝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这风华正茂的将军跪伏在地,不算厚实的背脊裹在宽大的朝服里,执长弓时稳如磐石的手指居然微乎其微地打着颤。 然而他神色坚定、态度决然,半点没有妥协退让的意思。 嘉德帝任由齐珩跪在原地,直到将一盏温热的茶水喝完,才慢悠悠地说道:“起来吧。” 齐珩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嘉德帝皱了皱眉:“让你起来,听不懂吗?跟朕还来这一套!” 侍立一旁的李之荣不动声色地看了嘉德帝一眼。 他服侍老皇帝多年,太了解这位九五至尊的脾气,这话听着是不满斥责,却透着对“自己人”才有的熟稔亲昵。 齐珩手握重兵,在军中威信极高,经年日久,已经成了嘉德帝一块心病。老皇帝不怕他儿女情长,就怕他无欲无求、尾大不掉——这一点,不光服侍老皇帝的内宦看得明白,身在局中的靖安侯更加心知肚明。 齐珩从小在嘉德帝身边长大,对老皇帝的了解一点不逊于宫中内宦,他看似顶撞的态度,其实是将自己的软肋主动亮给老皇帝。 这手以退为进,堪称炉火纯青。 “罢了,既然你不愿,朕也不强求,”嘉德帝一摆手,眼看齐珩跪着不动,干脆将人提溜起来,“老大一个人,还来这一套,你丢不丢人?不过是个草莽女子,既然喜欢,就留在身边,赶明儿抬个诰命,也算给足了脸面。” 齐珩极不喜欢嘉德帝提起江晚照的语气,仿佛她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能随便赏来赐去。 可惜当着老皇帝的面,靖安侯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以臣子之仪恭敬地答道:“微臣多谢陛下恩典。” 老皇帝忙着修仙炼道,肯见一见齐珩已是纡尊降贵,没说两句话就把人打发了。齐珩转身要走,都已经到了门口,嘉德帝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前两天,蜀中进贡来几匹蜀锦料子,其中有两匹雨丝锦,朕瞧着颜色鲜亮,花样也还新颖,你带回去,大过年的,给家里人做两身新衣吧。” 蜀锦是稀罕物件儿,雨丝锦更是千金难求,齐珩谢了恩,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这碧瓦飞甍的九重宫阙,齐珩憋了许久的一口郁气才慢慢吐出。他摊开攥在衣袖里的手指,任凭掌心里的汗水一点点风干,正要接过亲卫递来的马缰,忽然察觉到什么,蓦地回过头。 只见宫城门口,洛姝披着长过膝的斗篷,冲他微微一笑。 “兄长,”她轻声道,“急着回去吗?” 齐珩摆了摆手,亲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这天正是大年初一,时辰又早,长街上人迹稀少,待到天亮后,居然飘起细碎的雪花来。齐珩从亲卫手里接过油纸伞,撑开后罩过两人头顶,一路沉默无言地往前走。 侯府亲卫紧随其后,不敢靠得太近,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从背后看过去,那并肩而行的两人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拖在地上的影子却是朝着两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洛姝低声道:“兄长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齐珩:“阿照的事,是你告诉陛下的?” 洛姝微微苦笑。 “兄长应该知道,锦衣卫无孔不入,没什么能逃过天子的耳目……何况你手握玄虎符,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便锦衣卫不说,也会有人向父皇通风报信。”她叹了口气,“兄长,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你真为她好,就不该将她卷进这个泥潭。” 齐珩面沉似水,没有说话。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毕竟一直以来,父皇最担心的就是你尾大不掉,无所辖制,”洛姝道,“如今有这么个软肋在手,他老人家应该安心多了。” 齐珩眉头紧紧皱起。 “我希望殿下能明白一件事,”他一字一顿,“她不是任人利用的棋子,由着他人搓圆捏扁。殿下为微臣着想的一片苦心,微臣感激涕零,但是这样的事,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微臣”两个字脱口而出的一瞬,就像人为地划出一道楚河汉界,洛姝脚步不由一顿,齐珩已经毫不停留地擦身而过,撑伞没入漫天风雪中。 他没骑马,就这么凭两条腿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了冷冷清清的靖安侯府,刚穿过空旷的中庭,就见老管家迎面走来:“哟,侯爷,怎么没打伞?你看,身上都是雪。” 齐珩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油纸伞,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积雪。他随手掸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什么……阿照呢?” 老管家:“哦,江姑娘一早醒来,说是想出去逛逛,老奴好说歹说才劝住了,现下人应该在屋里。” 齐珩点点头,正要转向东厢,眼角忽然瞥见一道飞快闪过的黑影。 齐珩蓦地回头,却发现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他想也不想,紧跟着追过去。 那黑影似是对侯府地形十分熟悉,三两下就没了踪影,齐珩原地兜了两圈,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再一抬头,就见两道不甚明显的脚印留在青石台阶上。 齐珩想也不想地掠身而上,一把推开东厢房的门,江晚照正伏在梳妆台前,听到动静,她猛地站起身,一只手下意识背到身后:“侯、侯爷,你怎么突然……” 齐珩飞快扫视过房间,没发现可疑迹象。他一双没有温度的眸子随即落定在江晚照身上,大约是看在昨晚同床共枕的份上,开口前刻意压了压声气,听着还算温和:“你干什么呢?” 江晚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一只手背在身后,手心紧紧攥着:“没什么……总归是闲着无聊,张伯也不让我出去。” 齐珩紧紧盯着她:“你手里是什么?”
第63章 猜疑 江晚照眼底的慌乱越发明显,脸上却要强作镇定,甚至浮起一个足能以假乱真的笑容:“没、没什么,就是我写字写废的纸……” 齐珩一个字都不信,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手掌平平摊开:“拿来。” 江晚照抿紧嘴唇,僵持着一动不动。 齐珩于是走到跟前,把她背在身后的手强行拽出,又硬生生掰开手指,将她攥在手心里的纸团抽出来。他低头看了江晚照一眼,见这女子神色冷漠,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侧脸轮廓近乎凌厉,整个人站在那儿,就是大写的“无动于衷”。 齐珩眉头皱得越发紧,将揉皱的纸团慢慢展开,只见那上面赫然是一滩殷红发紫的血迹! 齐珩蓦地抬头:“阿照!” 江晚照后退一步,随手抹了把嘴角——齐珩这才发现,她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甚明显的血痕。 他瞳孔骤缩,脸色苍白道:“阿照……” 江晚照脸色冷淡:“我累了,侯爷如果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一会儿。” 靖安侯片刻前的冷戾被一股说不出的恐慌冲散,急切间,他似乎想去拉江晚照的手,却被她毫不犹豫地甩脱。 江晚照:“我累了,侯爷请便吧。” 齐珩:“……” 他将那张沾了血痕的纸攥在手心里,手背上青筋蠢蠢欲动,却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靖安侯不愧是谦谦君子,临走前依然不忘带上房门,几乎在门板掩上的瞬间,江晚照已经脱力似的瘫软下来,手指哆嗦半天,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字条。 她展开匆匆扫了眼,便将字条凑近烛火,火光倏忽一闪,将那字条烧成一团灰烬。 江晚照昏天黑地地咳嗽了好一阵,终于将卡在嗓子眼里的一口淤血吐了出来。只听屋子里“吱呀”一声响,有人从衣柜里钻出,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捡起滑落地上的斗篷罩在她身上:“阿滟,你没事吧?” 江晚照喘了半天才平复气息,颤抖地拍了拍王珏的手:“没、没什么,方才被淤血呛住了……你怎么来了?这里毕竟是侯府,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 王珏快手快脚地倒了杯热茶,喂给江晚照喝下,又十分熟练地为她拍后背顺气:“我就是不放心你……你真要留在这儿?阿丁说了,靖安侯现在的处境很不妙,你再留在他身边,万一被卷进去怎么办?我看,你还是听阿丁的,尽早抽身而出吧。” 江晚照动了动脚,把没烧完的灰烬踩在脚底,低声道:“没关系,我心里有数……如今西帛还在齐珩手里,东珠更是下落不明,我不能离开。” 王珏面露焦灼:“可你都这样了,别解药没拿到,先把自己身体弄垮了。再说,万一那姓齐的兽性大发……” 江晚照听到“兽性大发”四个字,登时想起昨晚那档糟心的黑历史,整个人呕得不行,越发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王珏虽然揣了满腔心急如焚,到底不便在侯府停留太久。她把带来的药包塞给江晚照,又在她耳畔低声叮嘱了几句。 江晚照一愣:“假死药?” 王珏点点头,正色道:“要是你想脱身,就把这个药服下去,再设法给清欢楼送个话,自然有人接应你。” 江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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