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和寒门从来是一对乌眼鸡,这两派原本没有好坏之说,端看上位者如何因势利导,只是自先帝以来,世家权势日益膨胀,兼并土地之风越演越烈,如若放任自流,难免重蹈前朝孝烈皇帝的覆辙,”丁旷云叹了口气,“不说别的,单是这些年,辽东和江南的军屯农场就被世家侵占了不少,昭明先祖若在天有灵,怕是连棺材板也按不住了。” 王珏听得义愤填膺,神色间大有“携霜刃走遍世间,将这些尸位素餐之辈扫荡一空”的意味。 江晚照却想得更深:“林玄钧和焦清益……或者说,寒门和世家的争斗,不会将齐珩也卷进去了吧?” 丁旷云往王珏盘子里夹了一只鸡腿,神色略显怅然。 “江姑娘果然敏锐,”他微微苦笑,“如今朝堂之上,寒门和世家的争斗已趋白热化,因为焦清益是内阁首辅,而林玄钧又执掌议事院,所以又被戏称为‘府院之争’。” “——说是寒门和世家彼此争斗,但众所周知,林玄钧的背后其实是当朝三公主洛姝。” 江晚照:“……” 怎么哪都有这位三公主? 丁旷云觑着江晚照神情,小心道:“这位三殿下和靖安侯的关系……江姑娘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江晚照从盘子里捡起一个芸豆卷丢进嘴里,这芸豆磨得极其细腻,几乎入口即化,馅料更是香甜爽口,比之江南的点心另有一番风味。 然而江晚照却品出一点不为人知的苦味。 丁旷云大约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但是时间紧迫,他只能直奔主题、长话短说:“其实齐帅和三殿下这段姻缘未必能成,倘若三殿下是普通的豪门贵女,那当今自然乐见其成。可三殿下不是待字闺中的一般女儿家,她手握锦衣卫,又在朝中有着为数不少的拥趸,以当今的性情,绝不乐见三殿下坐大势力。” “话虽这么说,因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约,在朝臣眼中,齐帅和三殿下天然就是一派。焦清益想压倒寒门势力,更想插手四境军权,就必须先铲除齐帅这块绊脚石。” 江晚照:“……” 她心头突然有点堵得慌,倒也谈不上“担心”或是“难过”,只是有点替齐珩不值得——他堂堂四境统帅,胸怀丘壑、乾坤内蕴,哪怕赤手空拳也能打出一片天地,如今却为了那么些狗屁倒灶的人和事画地为牢,图什么? 江晚照心中郁结无处发泄,只得抢过丁旷云的酒杯,一气灌进去。酒水化作一线涌入肺腑,将那些难以排解的郁结和悲凉强压下去。 “所以呢?”她抹了把嘴,“丁先生这样郑重其事,难不成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她爽快,丁旷云也不含糊:“不瞒江姑娘,云梦楼在朝中也算略有耳目……我不确定他们具体有什么计划,但靖安侯必定是目标之一!” 江晚照眼皮跳了跳,忽然飞快地站起身。 丁旷云似是早有准备,紧跟着站起来,抬手按住她肩膀——那只手看似文弱秀气,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压在肩头直如磐石一般沉重:“江姑娘,自先祖创派以来,云梦楼便不涉朝政,倘若朝局有变,云梦势力再大,也难免鞭长莫及。” 江晚照听出他言外之意,眉头紧紧皱起:“你什么意思?” “在下先前建议姑娘随靖安侯上京,既是为了山河四象,也是因为留在齐侯身边,你反倒安全些,”丁旷云凝重道,“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齐侯风雨飘摇,你留在侯府,很容易被牵扯进去,依在下之见,你还是尽快抽身事外吧。” 江晚照拢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额角绷起青筋。她刚要说话,雅间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传来:“公子,有贵客。” 江晚照倏尔扭头,从雅间的窗口往下望去,只见齐珩正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递给清欢楼的侍从。 他正待拾阶而上,忽然察觉到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就和江晚照的目光当空相撞。
第61章 同衾 丁旷云下手极有分寸,酒菜里的迷药份量很轻,杨桢只是小睡片刻,已经打着哈欠睁开眼。 “什么情况?”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我……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他抬起头,下一刻,就和眼神冰冷的齐珩看了个对眼。 杨桢:“……” 这小子怎么在这儿? 很快杨桢就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太贫瘠了,因为此刻坐在雅间里的不止一个靖安侯,还有原本应该在宫宴上上演“承欢膝下”“父慈女孝”的洛姝。 杨桢悚然一震:“你俩怎么都在这儿?宫宴结束了?” 洛姝一身富家公子打扮,手里握着一把与丁旷云同款的折扇,手背比那象牙扇柄还要白上三分:“总听人说除夕之夜的京城如何热闹,一时好奇,便借口酒醉,随兄长来凑凑热闹。” 杨桢:“……” 一口一个兄长,叫得还挺亲热。 杨桢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就见江晚照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看脸色瞧不大出喜怒,只是一杯接一杯灌着酒。 没等杨桢开口,齐珩已经抢先一步伸出手,摁住江晚照:“你身子不好,别喝那么多酒,喝醉了怎么办?” 江晚照:“关你屁事!” 齐珩:“……” 靖安侯有生以来头一回被这四个字糊一脸,一时竟有些新鲜的难以置信感,片刻后回过神,掉头狠狠剜了杨桢一眼。 杨桢觉得自己分明从他目光中解读出“都是被你带坏的,回头再跟你小子算账”的意味,被这口天外飞来的黑锅冤得死去活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杨将军十分想仰天咆哮一声:分明是你小子自己作死,跟我有半根毛关系? 然而他武力值不如齐珩,比嘴皮也逊了一筹,只能将这股郁气转嫁到洛姝头上——只见杨将军嘴角一歪,皮笑肉不笑道:“三殿下可是稀客,您说,您微服出巡,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末将好早些差人将这酒楼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免得污了您的莲足。” 洛姝十分习惯这小子阴阳怪气的腔调,三根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打过,微微一笑:“杨将军这话说的……孤今日微服至此,是与民同乐,不是恃强扰民。再说,孤又不是那些个欺男霸女的蛮横之徒,仗着拳头硬就耀武扬威,弹劾的折子都快把勤政殿的龙案淹没个百八十回。” 杨桢:“……” 偏偏洛姝不肯见好就收,稳准狠地落下最后一刀:“对了,听说为着上次御史弹劾的事,永宁侯才上朝没几天,又请了病假……孤冗务缠身,一直没顾上去探望,老侯爷身子骨还好吧?” 杨将军一张脸顿时从里青到外,七窍就跟那摆在桌上的西洋火盆似的,往外冒白烟。 军中多年的老油条子,什么污言秽语不会说?只见杨桢两眼圆瞪,将所谓的“君臣之别”揉成一团踩在脚底,张口就是一串焦香扑鼻的火气:“那也总好过某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的比谁都好听,保不准什么时候刀子就捅过来了!” 洛姝对杨统帅远不像对齐珩那般客气,张口就道:“那是,怎及得上杨将军不拘小节,兴致来了能登台卖笑——话说您当年的如花一舞,至今仍是京城花街柳巷的美谈,这才叫真性情!” 杨桢:“……” 齐珩:“……” 有那么一瞬间,齐珩很想问一句:您二位贵庚啊? 要是搁在平时,靖安侯早就掉头就走,可惜眼前这两位一个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另一个是当朝的三公主殿下——他这一辈子的“忠”与“义”都摆在眼前,实在无从舍弃。 他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两位大龄儿童的注意力转移开,只见洛姝举起酒杯,冲酒桌一角遥遥致意。齐珩循着她的手势转过头,只见江晚照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靖安侯无端觉得自己闻到一股浓重的□□味,不由摸了摸鼻子。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价的巨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一簇烟花升上夜空,炸了个姹紫嫣红满堂彩,细碎的火星随风散落,好似一把飘落人间的星子。 盛世浮华兜头罩下,将所有见不得人的云波诡谲严丝合缝地掩盖其中。 虽然有齐珩拼命拦着,江晚照当晚依旧喝多了。当然,这姑娘一向克制,表面上看不大出,要不是那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店小二进来送菜时,一直不吭声的江晚照突然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揽住他脖颈,作势要抱个满怀,齐珩还真没发现。 对于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店小二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齐珩和杨桢却变了脸色,一左一右抢上前,把江晚照硬生生拖回来。 江姑娘手脚并用地胡乱扑腾,还想往店小二身上扑,这姑娘喝醉后力气挺大,齐珩一只手居然压制不住,不得不双手并用,将人圈在怀里。 “太晚了,阿照身体不好,我就先带她回去了,”齐珩冷淡而不失客气地冲洛姝和杨桢点了点头,“如松,替我送三殿下回府。” 杨桢虽也喝了几杯酒,神智却还算清醒,闻言登时炸了毛:“凭什么我送她回去?锦衣卫都归她管,那么多双眼睛暗中盯着,还怕有人刺杀不成?” 齐珩没说话,冷冷盯了他一眼。 靖安侯毕竟是四境统帅,在军中说一不二,威信极高。那一眼又隐含煞气,直如刀锋当面扫过,杨桢只觉心口一凉,莫名有种直觉,要是他不接下这个临危的受命,齐珩说不定会当众打断他一条腿。 杨将军虽然桀骜,却不缺能屈能伸的眼力见儿,斟酌再三,还是委委屈屈地认怂了。
齐珩一次性解决了爱找麻烦的发小和身份金贵的青梅竹马,旋即从亲兵手里接过灰鼠里的大毛斗篷,把江晚照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正盘算着怎么将这个醉鬼丫头搬运走,就见江晚照扑腾着两条胳膊,咧嘴冲他一笑:“背我!” 齐珩:“……” 他蓦地抬起头,一旁的亲兵连忙低头盯着脚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和门口的木头廊柱是同一物种。 齐珩低低一垂眼帘,掉头半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一干亲兵齐齐倒抽了口凉气。 江晚照确实喝多了,脑子里晕乎乎的,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她还没被斩断双翼,纵情任性、无所顾忌,四海八荒无不可去之处。 她盯着眼前人瞧了半天,恍惚中还以为他是王珏,当即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扑上去,贴在那人颈窝处轻蹭了蹭:“阿珏……你怎么这么好!” 她话音本就压得极低,吐字又含混,齐珩没听着前情,只听清了后半段。他脸颊“蹭”一下,像是烧着了一团火,整个人随之僵了片刻,天寒地冻的大年夜,硬是冒出一脑门热汗。 齐珩强忍着蠢蠢欲动的心血,微微偏过脸:“你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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