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万一……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大秦走到了后悔莫及的一步,会不会有第二个昭明女皇力挽狂澜? 周遭突然沉寂下来,远处游人的笑闹声显得十分遥远,半晌,杨桢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恨不能拍自己一巴掌:这大过年的,我没事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嫌她的糟心事还不够多吗! “来来来,咱们去那边看看!”杨桢急于弥补方才的疏失,过分热情地笑道,“听说今儿个有灯市,猜对灯谜有奖品拿,我还指望你帮我多赢点彩头呢。” 江晚照:“……” 就她肚子里这点墨水,真的是她猜灯谜,不是灯谜猜她吗? 杨桢拖着江晚照在火树银花的摊位间穿行而过,灯谜猜了不少,可惜一个没中。到最后,杨将军实在挂不住脸面,自掏腰包买了一盏孔雀灯,鸟屁股上垂落一把花里胡哨的尾羽,被一点灯光渲染开,凭空多了几分熠熠的光辉。 江晚照对这些哄小孩的玩意儿不感兴趣,但是杨桢兴致勃勃,她不好扫人家的兴,只得勉强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那杨桢名义上是“江南统帅”,心性却和要糖吃的小孩差不多,见她露出喜色,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 “对了,京城最有名的是西市的清欢楼,左右那姓齐的在宫里领宴,没人盯着你,咱们索性去瞧瞧热闹!” 江晚照根本来不及发表意见,就被杨桢一把拖走了——杨统帅施展轻功,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左突右窜,三两下就钻出去,闪身抄了一条小道。 等他们从小巷里再次露头时,“清欢楼”的镏金牌匾已经近在眼前。 江晚照出来前没吃药,眼看快到发病的时辰,实在不想在外头喝西北风,于是道:“杨将军……” 杨桢忽然一摆手,截断她的话音:“等等!你,那小子是不是咱们在宁州城见过的那个赌坊老板?” 江晚照蓦地一抬头,只见清欢楼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月白外衫,摇着他从不离手的象牙描金折扇,居高临下地遥遥作揖:“杨将军,江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第60章 府院 清欢楼是京城最知名的酒楼之一,除夕之夜尤为热闹,一进门,纸醉金迷的红尘气裹挟在无孔不入的酒香中扑面而来。 低眉顺眼的侍者将两人引上二楼雅间,进门时,江晚照故意落后一步,闪电般伸出手,在“侍者”贴了两撇小胡子的嘴唇上蹭了下,压低声笑道:“哪来这么美貌的店小二?跟了大爷,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店小二”在她那只不规矩的咸猪爪上掐了把,外加附赠一个妖娆的白眼。 雅座里早已摆了一桌酒菜,大概是知道江晚照胃口不好,都是些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色,并几样京城特色的点心。那桌子中央摆了个西洋火盆,上头画着西洋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不知洋鬼子是怎么想的,分明是经天纬地的人物,却偏偏要袒胸露乳,做出种种面红耳赤的情状,大为见不得人。 火盆底部冒出细细的白汽,将偌大的雅间浸泡在融暖的热意中,杨桢却不敢再看,忙不迭用一只手挡住眼睛:“这些洋毛子实在上不得台面,整出来的物件虽然精巧,只是太有伤风化。” 丁旷云拎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笑道:“西洋人的东西,看个乐子罢了……这‘醉流金’是清欢楼的招牌酒,两位尝尝看,可还能入口?” 杨桢微一迟疑,江晚照已经端起酒杯,仰脖喝了个干净。 杨桢吓了一跳,赶紧摁住江晚照,扭头对丁旷云道:“先生不是在宁州开赌坊,怎么突然来了京城?” 丁旷云合拢折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不是赌坊被查没,一时无事可做,索性来京城照看名下生意——说来,我也有些年没上京,光听说京城繁华,没想到能繁华到这个地步。” 说话间,一群换上新衣的小孩嘻嘻哈哈地从雅间门口跑过,你推我攘时撞上了门口的风铃,铃铛滴溜溜响作一团,给这盛世景象添了一笔余韵不绝的尾音。 杨桢眉头微紧,夹枪带棒地试探道:“我倒是不知,先生生意做得这么大,连京城都有铺子?” 丁旷云摇了摇折扇,轻轻一点他身侧:“大过年的,就别谈这些个煞风景的铜臭事了吧?将军若再不动筷,江姑娘可要把酒菜吃完了。” 杨桢蓦地回头,只见那没出息的江晚照刚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察觉到杨桢的注视,她抬起头,冲他见牙不见眼地笑了下:“再不吃,菜都凉了。” 杨桢:“……” 有那么一时片刻,杨将军几乎怀疑,这姑娘在靖安侯府就没吃过饱饭。 不然怎么总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眼看江晚照已经把满桌子的菜色尝了个遍,杨桢欲待再说,却觉得本就没吃饱的肚子越发轰鸣作响。他只得将满肚子的话暂且咽下,提起筷子加入抢食的行列,不多会儿,两人就将菜盘扫荡一空。正争抢最后一块烟熏排骨的当口,杨桢忽觉脑中一阵眩晕,还没反应过来来怎么回事,人已经趴在桌上。 睡了个人事不知。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半晌,江晚照伸出一根指头,小心捅了捅他。 杨桢毫无所觉,自顾自地打着呼噜。 江晚照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好险……我还担心你们云梦楼的迷药没效用呢。” 只见门帘一掀,从外面转进来一个人,正是方才的“店小二”。他刚要说话,江晚照已经抬起爪子挡住脸,忍无可忍道:“求你了姐姐,能先把胡子卸了吗?太伤眼了!” “店小二”被她当面一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抬手将那两撇人造小胡子抹了,露出年轻女子清秀姣好的面孔。 她手里捧着一只热腾腾的药碗,连汤带碗一起端到江晚照面前:“快到时辰了吧?你先把药喝了,然后咱们说正事。” 江晚照问也不问一声,抬手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 她喝完咂摸了下嘴,觉出这药味道有异,似乎不是自己平常吃的,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药?不像是如意散?” “是康姑娘新开的药方,也能缓解诛心发作时的痛苦,却比如意散药性温和,不会伤身,”王珏说,“待会儿你走时,我给你带一些,那个如意散终归是□□,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江晚照笑了笑,没接这个茬,旋即正色道:“我时间有限,就长话短说了——西帛确实在齐珩手里,只是我怕打草惊蛇,一时没敢乱动……至于随侯珠的下落,我到现在都毫无头绪。” 丁旷云:“先别着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我今天约江姑娘来此,其实是有另一件事。” 江晚照点点头:“丁先生请说。” 丁旷云给自己斟了杯酒,又把酒杯攥在手心里来回把玩,片刻后方道:“江姑娘可曾听说内阁首辅焦清益?”
江晚照刚从杨桢口中听了一耳朵的“焦家发家史”,闻言不由一愣,心说“怎么今天谁都来跟我提焦清益”? 她点点头:“当然,听说如今的大秦钱庄有一半都是焦家管着的,怎么,这位焦阁老想搞事?” 丁旷云似是犹豫该从何说起,沉吟半晌,他挑了个渊源悠久的头:“当年昭明女皇改天换日,不满于世家把持朝政,曾大力启用寒门士子——其中一项举措就是设立议事院。” 江晚照和王珏都是吃江湖饭的,对朝中官员任命毫无概念,不由面露茫然。 “议事院独立于内阁与六部之外,亦不受御史台与督察院管辖,成立的初衷就是‘立法平权’,”丁旷云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案上画了个三个点,“在昭明圣祖的设想中,议事院、内阁与大理寺分权制衡,皇帝坐镇中央,如此彼此牵制又各行其是,便能杜绝乾坤独断。” 江晚照歪头想了片刻,觉得这点子似乎不赖,不由问道:“这不是好事吗?” “确实是好事,”丁旷云说,“倘若昭明圣祖的设想能延续下去,我大秦不说千秋万代,至少会有一番全新的气象。可惜这个‘分权制衡’的设想到了本朝,基本就是个摆设。” 江晚照一愣:“这是为何?” “这就不得不提到先帝了,”丁旷云道,“昭明与熙元两位圣祖都是经天纬地的人物,可惜钟鸣鼎食之家,三代而衰,到了先帝这儿,难免盛极而衰——他在位期间,不能说毫无作为,却是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玩弄权术上。” “江姑娘要知道,与世家公卿把持的六部不同,议事院的组成十分复杂,既有凭科举进身的寒门学子,又有自昭明年间逐渐崛起的豪商巨贾,可谓三教九流兼容并包。虽然创立之初,议事院颇受朝野非议,效果却很明显——一方面,世家、寒门与商贾相互牵制,虽说难免扯皮,却能保证大多数人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放眼昭明与熙元两朝,大秦商贸极其繁荣,更有朝廷船队远洋南下,每每带回丰厚的利润。海外番邦谈到中原,无不心向往之,称其为‘遍地流金’之地。” 江晚照出身草莽,对朝廷的大政方针知之甚少,但这并不耽误她对昭明、熙元两年的盛景充满向往:“那不是人人都能吃饱饭吗?” 丁旷云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何止吃饱饭?昭明圣祖甚至自掏腰包,在江南和辽东建了军屯农场和军工厂,专门用来收容战乱中无家可归的流民和失去顶梁柱的老幼妇孺。那些年,凡我大秦百姓,无不耕者有其田、桑者有其衣,天机司的好东西更是如春笋般遍地开花。” 他顿了片刻,话音陡然低沉:“可惜,这盛极的景象只延续了两朝,待到先帝年间便戛然而止。” 江晚照皱了皱眉,想起杨桢说起的“世家门阀侵占土地”和“户调法推行步履维艰”,心头微微一沉。 “先帝性情刚愎自用,凡事乾坤独断,不容旁人置喙,偏偏议事院经历了昭明、熙元两朝,权力之大甚至能与皇权分庭抗礼,换成哪朝皇帝也没法容忍,”丁旷云低声道,“为了斩断这只掣肘权柄的手,先帝不惜悖逆昭明圣祖的心意,与当时隐为世家之首的焦家一拍即合,将当时的议事院院长及重臣十余人以谋逆罪下狱。自此之后,议事院一蹶不振,到了本朝年间,基本上与摆设无异了。” 江晚照跟着唏嘘感慨了一阵,然而她既非寒门学子,也不是商贾之流,更没见识过昭明、熙元两朝的繁荣盛景,唏嘘一阵也就撂下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就得说到议事院这一代的院长林玄钧,”丁旷云说,“此人说来也是名门之后,祖上正是昭明元年的探花林世瑛,传承到林玄钧这里,原也称得上世代公卿,但林家家祖当年就是寒门重臣的领袖人物,纵然时隔百年,仍旧不改初心。” 江晚照听到这里,总算回过味来:“所以,这个林玄钧和焦首辅彼此看不顺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5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