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摁了摁胸口,只觉得那株毒苗的根系又往深里牵扯了些。 半晌,他听到自己面无表情地问道:“侯府家将不是吃干饭的,你平时怎么和她联系?” 洛姝用舌尖润泽了下嘴唇,直觉实话实说必定会惹来靖安侯一场绝大发作,但是齐珩眼不错地盯着她,以三殿下的城府,心头居然也“咯噔”一下,舌尖打了个磕绊,终还是老实实地答道:“兄长曾经向公主府要了两个侍女……” 齐珩:“……” 靖安侯轻易不向别人开口,之所以肯破这个例,既是对江晚照的重视,也是对洛姝的信任——不过很显然,洛姝不比江晚照,回头就扇了齐珩两记耳光。 齐珩垂落视线,捏住茶盏的指尖微微发颤。有那么一瞬间,洛姝甚至有种精准的直觉,倘若他俩不是打小的交情,又有“君臣”这道泾渭分明的界线,齐珩的大巴掌已经照脸扇过来。 洛姝不由有点讪讪:“兄长若是怪罪,我无话可说,但凭兄长发落便是。” 话虽如此,她毕竟是嘉德帝的嫡亲骨肉,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借齐珩三个胆子也不敢动她一根头发丝。 到头来,这口气依然只能自己忍了。 齐珩手指关节快被自己捏断了,好半天才道:“阿照性子倔强,轻易不肯听命于人,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洛姝眼神恍惚了下,仿佛回到了数日前的那个傍晚—— “江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楚,京中世家佛口蛇心,像你这般草莽出身的‘匪寇‘,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走通了自然好,走废了也无妨,反正棋子多得是,换过再来便是,”彼时,洛姝一身侍女的打扮,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靖安侯府,眼神却极犀利,一字一句皆如刀锋,“朝堂诸公视你如草芥,但是兄长……他是实实在在将你当成心头至宝。” “孰轻孰重,孰远孰近,相信江姑娘应该分得清吧?” “不需要我说什么,”洛姝微微苦笑,“江姑娘虽为草莽,心中却存大义,她或许不明白朝局变化,兄长的耿耿忠义却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是刀,冷铁之下也藏着热血,宁可自折刀锋,也不会助纣为虐。” 从清欢楼里出来时,洛姝手里多了个小小的包裹,里头正是那半盘尚且温热的梅花糕——不用问都知道,是带给某位入住诏狱的江姑娘。 “阿照身子不好,诏狱又潮湿阴冷,这些日子还请殿下代为照看,”齐珩疏离又不失客气地说道,“待陛下消气后,臣就接她回来。” 洛姝听他一口一个“臣”,就知道靖安侯余怒未消,新仇旧恨攒成一把大的,不打算跟她讲儿时情谊了。偏偏她这回做的确实不地道,虽说事急从权,不过很显然,这个理由在齐珩这儿是行不通的。 到头来,她只能半酸不苦地笑了下。 洛姝拿齐珩没辙,只能把气撒到“始作俑者”头上——两日后,一份口供送入勤政殿西暖阁,谁也不清楚那口供上写了什么,只听说一向讲究“清静无为”的嘉德帝动了雷霆之怒,当即命人将宫中内宦挨个过了遍筛子,但凡和宫外有所牵连的,不问缘由,一律杖毙。 次日一早,时隔数月的大朝会再次举行,深居简出的老皇帝难得露面,上来二话不说,先将重臣五人以“结党营私、僭越不发”的罪名革职查办。
值得一提的是,负责查办的机构不是刑部或者大理寺,而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这意思也很明白——老皇帝不想再看到这几个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事实证明,嘉德帝虽然退居深宫,却绝非真正的不问世事,一出手就是势若雷霆、直击要害。落马的重臣人数不少,而且无一例外是焦氏党羽,在有心人看来,这就是嘉德帝给内阁……确切的说,是给内阁首辅焦清益的一个隐晦的警告。 嘉德帝确实想收回兵权,但他自己惦记兵权是一回事,别人妄图染指兵权又是另一回事。何况齐珩是他看着长大的,一直当半个子侄辈照看,只要齐珩安分守己,哪怕朝廷日后真的收回兵权,他一辈子的平安荣华也是跑不了的。 可眼下,有心人不仅往齐珩头上扣了一盆子虚乌有的脏水,还拿他这个九五至尊当枪使,真当他修仙练道久了,就杀不动人? 皇帝秉雷霆之势而下,亮出了老而弥辣的爪牙,一时间,满朝上下人心惶惶,唯恐帝都城的风向又要变了。 转眼到了二月,帝都上空的阴霾犹未散去。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晚,北风逡巡不去,将乌沉沉的云头压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嘉德帝刚在朝会上发了一通火气,将一干重臣训斥得战战兢兢,还没来得及喝口参茶润润喉咙,就听说靖安侯求见。 有那么一瞬间,即便是一言九鼎的九五至尊,也不禁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嘉德帝心知肚明,这回的事是委屈了齐珩,他不能不给出一个交代,但是怎么交代才能既安抚军心,又不至于让朝中局势一面倒,却让人颇为头疼。 实在想不出辙,他只得摆了摆手,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谁知齐珩行完礼,一句话没说,先递上一封折子。嘉德帝粗略扫完,险些勃然作色,因为那折子上先是言辞诚恳地反省了自己的过失,又声称他材朽行秽,无以服众,恳请嘉德帝收回玄虎符。 嘉德帝看完折子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又跟他玩以退为进”,但是看到最后,发现不太像,因为齐珩不仅将军务交接的要点列出明细,还主动提出撤销照魄军编制,将那两万亲军打散入四境驻军,从根本上拔除嘉德帝心头的肉中刺。 嘉德帝沉着脸扫完奏疏,随手撂到一边,开口前先捏了捏鼻梁,这才疲惫地说道:“你先起来吧。” 齐珩跪在原地没动弹,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启禀陛下,此次事端固然是有人蓄意挑起,但微臣亦有御下不严之过,且微臣近来颇有旧伤复发之兆,还请陛下收回虎符,许臣回府休养。” 嘉德帝确实想收回兵权,却绝不是在这种局面下——倘若传出去,四境驻军该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后世史官的春秋笔又该怎么评价他? 老皇帝心知肚明,一个“刻薄寡恩、不恤功臣”是铁定跑不了的。 嘉德帝拿不准齐珩的用意,只得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这受了委屈就撂挑子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当自己是三岁小孩,还想跟朕撒泼耍赖满地打滚不成!” 齐珩:“微臣绝无此意。” 嘉德帝顺势拿起奏疏砸在他胸口上:“那就给朕滚出去,看到你这小兔崽子就心烦!” 按说姿态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然而齐珩纹丝不动:“启禀陛下,此事全由微臣而起,阿照乡野出身,不懂朝局,之所以身陷其中,完全是受臣牵累。微臣恳请陛下收回虎符,再准臣将人带回侯府严加教导。” 嘉德帝:“……” 他听到这儿才算明白,齐珩这回还真不是以退为进,他是打算拿手中兵权换那姓江的女子一条性命。 嘉德帝没吭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齐珩。 靖安侯年少成名,又品貌出众,是公卿世家竞相争抢的夫婿人选,有些有门路的,甚至想方设法地将话递到老皇帝跟前。 这些年,嘉德帝为了齐珩的婚事没少操心,他固然不会挑个位高权重家里的给自己添堵,却也不能选个身份低微的,被人指摘苛待了忠良之后。 只是嘉德帝万万料想不到,到头来,居然是齐珩自己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暖阁里点着火盆,暖意扑面而来,老皇帝没穿累赘的裘袄,一身鹤氅颇有仙风道骨之气,开口却是一股入世颇深的腔调:“你也老大不小了,朕听说户部侍郎李泽锋有个闺女,今年不过十七,生得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朕想着,你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身边也该有个人照看着,若能把李家姑娘娶回去,平时夫唱妇随、琴瑟和鸣,不也是一桩美事?” 齐珩面无表情:“回陛下,微臣心有所属,实在不便耽误李家小姐终身。” 嘉德帝皱眉:“你所谓的‘心有所属’,该不会是指那个乡野女子吧?” 齐珩没说话,用表情默认了。 嘉德帝眼角疯狂抽搐,恨不能抄起砚台抽他个满脸桃花开:“胡闹!那么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给个名分已经够抬举了,你还想娶她做正一品侯夫人不成!” 齐珩顶着一脸油盐不进,用眼神告诉老皇帝:他就是这么想的! 嘉德帝忍无可忍,终于抄起砚台,劈头盖脸地掷出去:“荒唐!你不怕被人指脊梁骨,朕还怕九泉之下没法跟先帝和齐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砚台擦着齐珩肩膀飞出去,他却不慌不忙:“那就请陛下准臣卸去靖安侯的爵位,带她远离帝都、天涯为伴。” 嘉德帝:“……” 虽然齐珩“不娶高门女”的态度很合乎老皇帝的心意,可真让他娶个草莽匪寇当老婆? 这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老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吼了出来:“给朕滚出去!”
第77章 特赦 朝中人心惶惶,被这场风暴扫了个边的江晚照也没好到哪去。按说她在御前奏对时已经把自己撇得很清了,奈何老皇帝见识过的风雨太多,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的小九九,直接把人丢进诏狱。 嘉德帝亲自发了话,纵然洛姝有意看顾也不好做得太过,江姑娘刚下狱时还是吃了不少苦头。幸而她这些年吃苦惯了,何况诏狱里有的吃有的喝,还能抱着火盆取暖,倒是比风雨飘摇的朝堂诸公舒坦不少。 此时的江晚照还不知道靖安侯在勤政殿西暖阁放出了怎样的惊雷,她艰难地换了个坐姿,避开后背上的血道子,用肩膀撑着墙壁,冲外头的王珏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你接着说,我听着呢。” 她笑得畅怀,一张不见血色的脸却着实吓人,王珏心疼得不行,只得眼不见为净地撇开头,将带来的东西从牢门缝隙里一样样递进来——大多是些吃食,也难为云梦楼神通广大,连诏狱里都能伸得进手。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我不懂,不过听阿丁说,朝中怕是要大变天了,那老皇帝一口气裁撤了好几个大官,都是那姓焦的手下,”王珏一边说,一边从牢门缝隙里探进手,用打湿的干净手巾替江晚照擦了擦额头和脸颊上沾着的灰尘,“阿丁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时机差不多了,再拖怕是要生变故。” 江晚照把披散的长发往后撩去,大概是被摆弄得舒服,她惬意地眯紧眼,答非所问道:“阿珏,你身上好香,用了什么香料?” 她都混到这份上,还不忘满嘴跑马地撩拨人,王姑娘满腔心疼登时化为来势汹汹的火气,没好气道:“香个鬼,是你身上太臭了!” 江晚照冲她眨眨眼,嬉皮笑脸地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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