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颢:“……” 只见洛姝将手心一亮,那龙眼大的明珠上果真有一道三分长的裂缝,想来是方才在地砖上磕出来的。没等焦颢回过神,洛姝手指猛地扣拢,洁白的珍珠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那传说中的“随侯珠”居然当场缩水一半,露出底下的庐山真面目。 嘉德帝虽然富有四海,却没见过这样稀罕的“大变活珠”,脑袋当时伸出两尺长,只见“随侯珠”表面一层厚厚的珍珠粉下包裹着一块坑坑洼洼的石头,虽然也能夜间放光,却远不如随侯珠硕大浑圆、光泽剔透。 嘉德帝眼睛都快直了。 洛姝将那石子托到跟前端详了眼,不屑地丢到一边:“做的倒是精致,可惜塑了金身也不过是个冒牌货——父皇,为了这等货色而龙颜大怒,实在不值当!” 焦颢做梦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变故,整个人惊呆在原地。 嘉德帝怔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劈手夺过那卷画轴。他手忙脚乱地拆开封印,展开一看,顿时傻了,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青了红、红了青,顺手往下一掷——正好丢在焦统领的怀里。 “你自己看看!”他不知是恼是怒,呼哧带喘地喝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确凿’!” 焦颢一脸懵逼地捡起画卷,只粗略扫了眼,脸立刻红透了,只见那画帛上绘了一对男女,衣裳半解半露,下半身如两条脱水的白鱼,赤条条地交叠在一起。 其实京城首善之地,这些在锦绣堆里长大的世家子弟,什么没吃过、没玩过?区区一幅秘戏图不过是小意思。 然而勤政殿西暖阁是嘉德帝议事之处,天底下最讲究体统规矩的地方,突然来一出鸳鸯交合……这就不大合适了。 嘉德帝修仙炼道久了,最讲究清静无为,冷不防撞见这么血脉贲张的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半晌,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重重一拍龙案:“焦颢!” 焦颢简直傻了,被老皇帝一点名才回过神,心知自己是中了旁人的算计,忙不迭磕头请罪:“皇上恕罪……定是有人暗中掉包了证据,想陷微臣于不忠不义!” 嘉德帝也分不清是热血还是怒火往上涌,方才铁青的脸被血色烧得通红:“掉包?靖安侯府是你禁军搜的,罪证也是你亲手呈上的,那画轴上的印泥还没拆封——除了你焦统领,谁有这个本事?又是谁有这个方便!” 焦颢还欲辩解,洛姝细长的指甲在茶案上轻敲两下,突然笑了笑:“其实从方才开始,儿臣就有一事不明:靖安侯手握玄虎符,有权调度四境兵马,倘若真存了不轨的心思,大可挥师京城,何必跟东瀛人搅合在一起?以他四境统帅的身份,也不嫌跌份!” 嘉德帝虽然刚愎自用,人却不蠢,方才气昏了头,眼下回过神来,再仔细一琢磨,发现确实是这个理:齐珩虽不姓洛,却是昭明圣祖洛宾的血脉,他若真想造反,早八百年前就能动手,犯得着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跟那帮东瀛人搅合在一起吗? 想通这一层,再联系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证”和“物证”,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呼之欲出,老皇帝瞧着焦颢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焦颢隐约察觉到嘉德帝态度上的转变,然而如今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即便物证做不得数,人证却是确凿无疑,难道陛下也当没看见吗?” 他话音未落,洛姝已经冷笑道:“焦统领这话孤就听不明白了,从头到尾只是这家将一人自说自话,既无凭据也没佐证,倘若红口白牙就能当成铁证如山,那孤是不是也可以说此人其实一早被焦统领买通,就为了反咬靖安侯一口?” 齐珩面无表情地跪在原地,既不掺和这两位打嘴仗,也不开口为自己辩解,仿佛这档子狗屁倒灶的烂账跟自己没半点干系。 焦颢被洛姝堵得说不出话,张口结舌半晌,才指着江晚照道:“这姓江的女子是靖安侯身边的亲近人,连她都出来指证……” 江晚照伏地叩首,不高不低地打断他:“焦统领,卑职只是就事论事——卑职确实在侯爷书房中发现暗格,也确实在暗格里见到了卷轴,至于那卷轴中画了什么,卑职一无所知,又何来指证之说?” 焦颢:“……” 焦统领就是再不机灵,到了这份上也该反应过来,安排好的证据遭人掉包,分明是有人将计就计,利用他陷害齐珩的布局,反过来设套把他陷进去了。 此人不仅神通广大,一早摸清了他们的打算,还手段高明,设法策反了整桩布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旗子——江晚照,指使她调换了原本如山的铁证,以致苦心经营大半年的筹谋功败垂成。 焦颢甚至隐约猜测到,这背后布局、顺水推舟的“高人”多半就是三殿下洛姝! 所以,她一早对焦家安插在锦衣卫内部的“钉子”心知肚明,也一早清楚江晚照所中的“诛心”? 倘若她真的心知肚明,那这女人的城府也太可怕了,居然能隐忍多年,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直到焦家亮出刀锋,才不动声色地反将一军! 焦颢一时疑神疑鬼,一时又焦躁难安:照眼前这情形,嘉德帝明显起了疑心,拖齐珩下水固然不可能,保不准连他自己也得折进去! 想到这儿,他脸皮抽搐了下,恨不能将目光化作一双铁钎,将临阵反水的江晚照串在上面活烤了。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齐珩忽然动了,只见他俯首贴地,额头在冰凉的指尖上略略一碰,面无表情道:“回皇上,今日之事臣无话可说,倘若陛下认为两件伪造的证物、几句语焉不详的供词就能定臣的罪,臣甘愿入诏狱受审。” “还请陛下收回臣手中虎符,另择良将统领四境!”
第75章 下狱 摸着良心说,齐珩执掌玄虎符还是让嘉德帝颇为省心的——靖安一脉传承了圣祖洛姝的铁血酷烈与杀伐决断,也秉承了武靖公聂珣的谨小慎微与忠义千秋。不管嘉德帝如何心怀猜忌、百般戒备,齐珩从来以不变应万变,识趣懂事的让老皇帝都有点不忍心找他麻烦。 但这并不意味着靖安侯没脾气,而且他发起脾气来既不疾言厉色也不雷霆震怒,就一招——老子不伺候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只见齐珩将玄虎符捧过头顶,跪在原地纹丝不动,“撂挑子”的意味昭然若揭。满屋子的人头一回见识靖安侯闹脾气,大气不敢吭一声,用眼神无声交流过一圈,心有戚戚地望向龙案后的嘉德帝。 老皇帝沉着一张脸,盯着玄虎符的眼神就像盯着一方通红的烙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半晌才道:“姝儿!” 洛姝起身,恭敬行了一礼:“父皇有何吩咐?” 嘉德帝面无表情道:“焦颢心性邪僻、不思圣恩,着暂去禁军统领一职,回府闭门思过。” 焦颢里外衣裳像是刚从水塘里捞出来,额上兀自冒着豆大的汗珠:“微臣多谢陛下,必定恪思己过,不负圣恩!” 嘉德帝冷如利锥的目光从那哆嗦成鹌鹑的家将脸上掠过,冷冷道:“此人居心叵测,胆敢构陷我大秦一品军侯,实在可恶可恨!着押入诏狱,由锦衣卫严刑审问,务必给朕查清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洛姝心领神会:“儿臣领旨,必定查问清楚,不使忠臣良将蒙冤!” “还有,”嘉德帝意味深长地盯了江晚照一眼,“这女子所言不尽不实,留在靖安侯身边也是个祸害,给朕一起丢进诏狱,朕不想再看到她!” 齐珩:“……” 靖安侯自始至终没对嘉德帝的处置做出任何表示,哪怕老皇帝对焦颢雷声大雨点小,他也没有唱反调的意思。但江晚照是齐珩心口一株毒苗,根系已经扎进血肉,明知留着会销骨蚀肉,也只能听之任之。 如今嘉德帝竟把刀子动到他心头肉上,齐珩怎么能忍? “陛下!”他顾不得自己还在跟老皇帝置气,伏地叩首,“此人出身草莽,初来京中不懂规矩,还请陛下容我将她带回侯府,慢慢教导。” 嘉德帝差点被他气笑了:“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就敢随意窥伺你书房?就敢伙同外人吃里爬外?这么无法无天下去,还了得!” 齐珩:“微臣让她贴身服侍,有些事本就没打算瞒她。何况焦统领是奉旨搜查侯府,她遵奉旨意,算不上吃里爬外。” 嘉德帝:“……” 有那么一时片刻,嘉德帝简直有些惊悚了——他看着齐珩长大,深知这小子是个又臭又硬的驴脾气,又在边关待了十多年,一身油盐不进的顽固不化。自从他承袭了靖安侯的爵位,京中的王公世家明里暗里不知往侯府塞了多少美貌侍女,都被他推了,连皇后娘家人的面子也不卖。 嘉德帝一直以为这姓齐的臭小子打算将自己活成一根无牵无挂的光杆枪头,万万没料 到,这万年铁枪头居然也有开出桃花的一天。 嘉德帝摁了摁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一时也不知是一宿没睡还是被这臭小子气的,仅有的一点血气尽数往额头上涌。他实在没力气跟齐珩掰扯,快刀斩乱麻地一摆手:“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朕拖下去!” 一句话,甭管处心积虑还是浑水摸鱼的,全都殊途同归的入了锦衣卫北镇抚司,成了诏狱的新进住客。 嘉德帝虽然超然物外,终究是九五至尊,他一锤定了音,无异于断了齐珩求情的后路。这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靖安侯还要再说,洛姝却在这时递给他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齐珩手指狠狠攥紧,咬了咬舌尖,总算将到了嘴边的话强咽回去。 江晚照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压根没为自己分辩,她一声不吭地叩头谢恩,跟着洛姝退出殿外。洛姝对她还算客气,没上锁也没戴镣,只是吩咐候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肖晔:“此人身为侯府家将,却敢吃里爬外、陷害主子,不轨之心昭昭!你将他带回去,不惜一切手段,务必问出他背后主使!” 肖指挥使在西暖阁外候了大半宿,肩头和眉鬓都落上一层白霜。听到这个结果,他丝毫没显出意外,恭敬道:“殿下放心,卑职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洛姝点了点头,又道:“这位江姑娘是父皇亲自发话打入诏狱的,想必有话要问……你也一起带回去,没孤的吩咐,不许擅自动刑。” 肖晔和两位御史大人一直候在殿外,只看到焦颢搜府、带人,却不清楚后续发展。然而他追随洛姝多年,对这位三殿下既敬且畏,洛姝吩咐下来,肖指挥使连个屁也不敢放,忙不迭答应了。 他唤来两名锦衣卫,正要将人带走,却见云锦袍服微微一闪,那靖安侯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西暖阁,悄无声息地到了近前。 肖晔忙抱拳行礼:“侯爷。” 齐珩一言不发,目光却是越过他,笔直地落在江晚照身上。 大概是出来的匆忙,江晚照穿得并不厚实,一阵风就会吹走似的。然而她斜乜眼瞧着齐珩,挑衅的意味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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