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帝余怒未消,指着齐珩鼻子骂道:“打量朕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赌气给谁看?这么大人了,动不动就甩脸色撂挑子,还会点别的不?齐珩我告诉你,少跟朕来这套!” 贾政芳眉头微乎其微地拧起,和程璟交换了一个“形势不容乐观”的眼神。 嘉德帝虽然恼火,但这火气中分明透着亲昵和回护之意——显然,他们虽然给老皇帝架了梯子,但嘉德帝并不打算顺杆爬。 这也不难理解,嘉德帝确实想收回兵权,却绝不是在这种情形下。一旦他允了齐珩所请,收回他手中兵符,无疑是坐实了靖安侯“私通倭寇”的罪名。 若是确有实据也罢了,偏偏没证据显示那驻防图是从靖安侯府流出的,又有兵部牵扯其中,倘若嘉德帝非要将这个屎盆子扣在齐珩头上,四境统帅第一个不答应。 再者,齐珩毕竟是嘉德帝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香火情,他又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捞过界。真要稀里糊涂坐实罪名,老皇帝自己也不落忍。 这种种的情由加在一起,只怕今日这场弹劾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程璟面露焦灼,正要出言上奏,贾政芳突然扯了扯他衣袖。程璟不由一愣,只是片刻耽搁,就听暖阁珠帘“哗啦”一响,方才出去的李之荣又回来了。 嘉德帝诧异地抬起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之荣弯着腰,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奴婢刚到宫门口,就遇上禁军统领焦颢。他说有要事禀报皇上,奴婢不敢怠慢,紧赶着将人领进来。” 自前朝以来,禁军便是护卫宫城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重要性不言而喻,禁军统领的人选更要斟酌再三。 本朝禁军统领姓焦,单名一个顥字,有没有本事姑且不论,就算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照样能将统领的位子坐得稳如泰山。 因为他亲爹叫焦清益,正是当朝内阁首辅。 焦清益入朝四十多年,与嘉德帝不说君臣相得,起码颇得老皇帝眼缘。闻言,嘉德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既是深夜来见,想必是有要事,宣他进来吧。” 李之荣答应一声,脚步飞快地走出去,片刻后领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红衣武官。来人一掀袍服,纳头便拜:“臣焦颢,叩见陛下,深夜觐见,请陛下恕罪。” 嘉德帝终究年纪大了,熬了半宿,未免有些吃不消。他接过李之荣递来的参茶,抿了两口,方不紧不慢地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焦颢开口前,先不着痕迹地偏过头,鹰隼般的目光从齐珩脸上掠过,旋即恭敬道:“回陛下,臣确有要事禀报——还请陛下允许,宣另一人入殿。” 他故布疑阵,老皇帝倒是来了兴趣,冲李之荣使了个眼色。李之荣会意,拍了两下手,两名禁卫挟着一个脸生的男人屏息肃目地走进来。 齐珩瞳孔骤缩,只见那男人分明是侯府的一名家将。
第73章 栽赃 西暖阁里落针可闻,半晌,焦颢转过头,对齐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侯爷,可还认得此人?” 齐珩不动声色:“当然,他是我府中一名家将,只是不知为何会被焦统领带到御前。” 焦颢转向嘉德帝,字正腔圆道:“回陛下,禁军担负戍卫宫城的重任,今儿个入夜后,臣手下的将士在宫城附近巡逻,遇见此人行踪鬼祟,在墙根处探头探脑。微臣心中疑惑,命人将其擒下,原以为是什么无名鼠辈,不料竟是靖安侯府的家将……” 齐珩脸上不露痕迹,心里却狠狠抽了口气。 焦颢刻意停顿片刻,没等到齐珩的反应,有点没滋没味地往下说道:“臣百般询问,此人只是不肯开口,微臣无能,只得将其带来御前,请陛下定夺。” 齐珩手中茶盏“叮”了一声,原封不动地放回案上,他抬头注视着焦颢,面无表情道:“我府中的人,却要焦统领费心看顾,真是劳烦了……只是本侯不明白,此人一无违法犯令,二无杀人放火,怎么就值当闹到陛下面前?你就不怕三更半夜,扰了陛下的清净?” 焦颢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回陛下,微臣本也不愿惊动圣驾,只是微臣在此人身上搜到一样关键物证,事关重大,不能不向皇上禀明。”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 李之荣接过图纸,送到嘉德帝跟前,老皇帝展开图纸,只匆匆扫了眼,神色倏尔变了。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一脚踹上那家将肩头:“吃里扒外的东西……说,这辽东驻防图你是从何得来?” 齐珩蓦地抬头,有那么一瞬间,浑身汗毛都争先恐后地炸了开。 老皇帝吃斋久了,人都是颤巍巍的一团,那一脚踹在身上不痛不痒,反倒是他自己晃了两晃,身不由己地向后栽倒,若非洛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这九五至尊就要摔一个毫无形象的屁股蹲。 洛姝低声道:“父皇息怒,有什么话慢慢问,犯不着为这宵小之辈伤了龙体。” 嘉德帝喘了两下,将图纸甩到齐珩面前:“这是什么?你自己看!” 齐珩捡起图纸,飞快扫过一眼,旋即撩起袍服,第三次跪倒在地:“回陛下,这确实是辽东驻防图……个中缘由,微臣也是蒙在鼓里,还请陛下准臣向此人问个明白。” 嘉德帝挥开李之荣的搀扶,冷冷道:“你问吧,朕准了。” 齐珩于是转过头,目光犀利地逼视住那家将:“此物你是从何得来?” 家将面现为难之色,嗫嚅着不肯开口。洛姝在旁不轻不重地补充了一句:“你可得想清楚,里通外敌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自己不怕死,是不是想连父母妻儿也一起带上刑场?” 家将神色巨震,被逼急了,终于脱口而出:“侯爷,卑职可都是按照您的命令行事,您无论如何都得救救我一家老小!” 那一刻,齐珩的心缓缓沉下去,心知最糟糕的揣测已经成了现实。 电光火石间,他串起了前因后果——随侯珠失窃只是一根导火索,从洛姝在小福子宅邸搜到江南驻防图,到两位御史大人深夜弹劾,再到禁军统领焦颢带人觐见……这一连串事端排着队地跳到嘉德帝面前,织就了一张无孔不入的大网。
而网中的猎物正是他自己。 齐珩闭一闭眼,将百般心绪强压下去,伏地叩首:“陛下明鉴,微臣从未吩咐过此人,更不知他为何会这么说。” 嘉德帝没搭理他,一双老眼锥子似的戳在那人身上:“靖安侯为何要将辽东驻防图交到你手里,你又为何在宫墙下逡巡不去?” 家将眼神游移,又是踌躇了好一阵,才声如蚊蚋地说道:“回陛下,卑职、卑职也不清楚……” 嘉德帝额头上的纹路晃悠悠地拧作一团,随手抄起桌案上的砚台,劈头盖脸地丢出去:“不清楚?朕看,你是不清楚自己吃的是谁家的皇粮吧!” 那砚台擦着齐珩肩膀过去,在他略显宽大的锦绣朝服上泼出大片的墨迹。 嘉德帝蓦地提高调门:“来人!” 洛姝吃了一惊,唯恐自家父皇气昏了头,一怒之下将人拖出去打死,来个“死无对证”,正要设法劝谏,就听嘉德帝下一句道:“这人姓甚名谁,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管三族还是九族,都给朕提上来,就在这西暖阁前乱棍打死!” “朕倒要看看,谁敢欺君罔上!” 洛姝先是松了口气,听到“乱棍打死”几个字,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跟皇帝说话是一项很累的活计,光听表面意思不成,还得抽丝剥茧地咂摸他话缝里的意思。好比眼下,嘉德帝明面上斥责的是那家将,可他丝毫不问齐珩,自说自话地处置下去,透露出的信息就是不打算给靖安侯面子了。 洛姝略带忧虑地看了齐珩一眼,却见靖安侯头也不抬,低眉顺眼地跪在原地,仿佛压根没听出嘉德帝的言外之意。 家将悚然巨震,没命地叩首求饶:“陛下恕罪……卑职不敢欺君!卑职说的都是真的!” 焦颢转头斥道:“陛下面前,还不从实招来?你倒是顾全恩义,还想替你主子遮掩,却忘了自己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 这话堪称诛心,直指靖安侯拥兵自重、尾大不掉。齐珩尚且没吭声,洛姝已经抬起头,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锋芒。 嘉德帝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三分,眼看要炸了。 就在这时,那家将掐准时机,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卑职……卑职只知道要去见一个人,用这份驻防图换一样东西回来。” 嘉德帝森然道:“见什么人?换什么东西?” “这个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家将埋着头,不敢去瞧齐珩神色,恨不能将一颗大好头颅缩进肩膀里,“卑职只知道,那人必定戴着一枚珊瑚扳指,至于换回来的东西……多半是铜铸的!” 这话乍一听没头没脑,两位御史大人并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不约而同地面露茫然。嘉德帝却是神情大变,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要散架。 洛姝吓了一跳,已经做好伸手搀扶的准备,谁知那老皇帝抽风似的抖了片刻,居然自己站稳了。 他猛地挥开李之荣,沉声喝道:“都给朕退下!” 程璟和贾政芳不明白这是闹哪出,但锦衣卫指挥使肖晔已经麻溜退下,他俩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紧随其后。 齐珩也想退出去,谁知他刚一动,嘉德帝森然的目光已经转过来:“靖安侯留下!” 齐珩没吭声,一丝不苟地跪直身子。 李之荣最后一个退出去,只见珠帘微微晃动了下,殿门被严丝合缝地带上。偌大的暖阁再次沉寂下来,静的能听见起伏不定的呼吸声,良久,嘉德帝上前两步,一双老眼浑浊昏花,目光却是森冷威严:“你若敢有半字虚言,朕就将尔九族千刀万剐!” 家将连连叩首:“卑职不敢欺瞒圣上……就在一月前,卑职还用一副江南驻军图换回一幅卷轴,当时卑职好奇瞧了眼,记得那卷轴上画的是一幅观音像!” 嘉德帝不止眼角抽动,肩膀也剧烈颤晃起来。 齐珩一开始没想明白,直到“观音像”三个字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他才从云遮雾绕的重重迷雾背后抓住一条线——如果“观音像”指的是他原本收藏在府内、眼下被江晚照转移到不知什么地方的“西帛”,那这个“铜铸的物件”,难道是指山河四象中的“北铜”? 靖安侯自己当然清楚,他从没干过这些子虚乌有的勾当,架不住幕后主使煞费苦心,用尽种种手段,只为将他“私藏西帛”的窗户纸捅开。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丁旷云说过,山河四象牵扯到前朝宝藏,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中原大地万里山河都姓了洛,嘉德帝有什么必要为一笔连是否确实存在都要打个问号的“宝藏”大动干戈? 到底是嘉德帝大惊小怪……还是这所谓的“宝藏”不仅是真的,里头更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甚至会影响到大秦国运的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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