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瞧了他几眼,依稀记得这内宦是跟在陈淮身边跑腿打杂的,颇受其信任,于是摸了块碎银递过去:“天寒地冻,小公公出宫一趟不容易,待会儿打点酒暖暖身吧。” 小内宦大约是得了陈淮的吩咐,并未推辞,笑眉笑眼地笼了碎银。瞅着四下里没人,他微微一低头,看着像是冲靖安侯行礼致谢,一句压得极低的话音却顺着呼啸来去的北风飘到齐珩耳中:“圣上心绪不佳,侯爷万万小心应对。” 齐珩眉心不易察觉地拧起,同样低声应道:“有劳。” 如此一路无言地进了勤政殿,宫人刚一挑开西暖阁的帘子,西洋火盆的融融暖意已经扑面卷来。齐珩抬眼一看,发现人几乎到齐了——除了三殿下洛姝、陈拍板和李巧嘴、锦衣卫指挥使肖晔,居然连督察院左右都御史程璟和贾政芳也在。 齐珩眼底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锋芒,撩起衣摆行礼如仪:“臣齐珩,叩见陛下。” 嘉德帝用力掐了把眉心,顺势一摆手:“起来说话吧。” 齐珩依言起身,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就见洛姝对他递了个面色凝重的眼神。 靖安侯眼帘一垂,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72章 弹劾 西暖阁里点着西洋人贡来的汽灯,这玩意儿是烧脂水的,青铜立柱上雕了九十九头凤凰,每一头都昂首向天,口中叼着一颗明珠。底座的气孔中冒出幽幽的白汽,那明珠便能如夜明珠一般绽放光芒,照亮满室。 汽灯如昼,灯下嘉德帝的苍老和憔悴越发无所遁形,简直和刚发作过一轮的江晚照有得拼。 然而这老皇帝的目光极犀利,淡淡一瞥间,几乎叫人不寒而栗。 “去给靖安侯端碗姜汤来,”他扭头吩咐道,“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出病来。” 齐珩忙道不敢,目光扫去,只见那两位御史大人面色倏变,欲言又止。 齐珩心里越发笃定:这一遭大概是冲着洛姝搜查小福子宅邸而来的。 虽然锦衣卫一向办事机密,架不住朝堂诸公各有神通,时刻留意着公主府的动向。瞧这两位御史大人的架势,大约已经知道驻防图外泄的事,掐着点来找他麻烦。 倘若真是为这个,齐珩倒也不太慌张,毕竟这东西到底从哪泄露的谁也说不清,靖安侯府固然疑影重重,兵部也难独善其身。无凭无据的,纵然是九五至尊,也不好随意冤枉了当朝一品军侯,最大的可能还是交由锦衣卫彻查。 只是累了洛姝,得寻摸个两边都能交代过去的“罪魁祸首”。 齐珩主意打定,先不忙着喝姜汤,而是冲老皇帝道:“敢问陛下,深夜宣臣觐见有何吩咐?” 嘉德帝没说话,对两位早已磨刀霍霍的御史大人摆了摆手。 都察院左都御史程璟有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乍一看就是大写的“正气”二字。此人一无政绩、二无背景,能做到正三品都御史的位子,凭的就是一口能浮木沉石的铁齿铜牙。 只见他站起身,挺一挺胸膛,义正言辞道:“回陛下,臣参靖安侯齐珩居心叵测,私营家将,拥兵自重,更有与倭寇勾结之嫌。” 齐珩:“……” 靖安侯隐为军中第一人,和朝中文官天然不对付,这些年就如一方行走的靶子,拉满了朝中言官的仇恨和“弹药”。
倘若那些诛心之言能化出实形,齐珩早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 参得多了,不管齐珩还是嘉德帝都习以为常,再有唧唧歪歪的奏疏,一律留中不发。但稀罕就稀罕在,程璟今日弹劾他的最后一条罪名——与倭人私下勾结。 这就不是弹劾,而是要人命了。 众所周知,嘉德帝虽然一心修道,却有两大心病一直萦绕胸怀,没法真正做到超然外物:一桩是自昭明一朝以来便牢牢掌握在靖安一脉手中的兵权,另一桩便是屡屡侵扰江南鱼米之地的倭患。 若是程璟参奏的内容被坐实,和嘉德帝的两桩心病同时“病危”有什么分别? 齐珩蓦地转头,目光中藏着无形的刀锋,剜肉刮骨般从程都御史脸上拖过。 程璟打了个哆嗦,却坚持把话说完。 “陛下,臣并非信口开河,而是有真凭实据,”他一撩衣摆,在西暖阁的砖地上跪下,“前日,锦衣卫搜查宫中福太监外宅,在其卧房暗格里搜出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微微眯紧的眼盯着齐珩,一字一顿道:“正是大沽至江南一线的兵力驻防图!” 嘉德帝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脸色铁青。 程璟觑了面无表情的齐珩一眼,又瞄了瞄不动声色、低头品茶的洛姝,别有用心地补了一刀: “不知此事,三殿下是否已向陛下说明?” 齐珩攥紧手指,陡然明白了此人的用意:他满口獠牙真正对准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的洛姝! 朝堂诸公看三殿下不顺眼已经不是一两天,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洛姝统领锦衣卫,司刑狱鞫谳事,成天不是抓这个就是逮那个,久而久之,已经成了满朝文武眼中“奸佞”的代名词。 然而齐珩心知肚明,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这位三殿下的身份——是“三公主”,而非“三皇子”。 这里头的学问就大了。 自古天尊地卑、阳盛阴衰,倘若有女子立身朝堂,便是大写的“乾坤逆转、纲常败坏”,莫说朝堂诸公,天下的读书人也不能答应。 但是大秦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开国圣祖——昭明皇帝洛宾也是个女子。 当年之事缘由复杂,有天时也有人和,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圣祖以其雄才大略与非凡手段力压一干须眉男儿,在大厦将倾之际扛起摇摇欲坠的山河社稷,开创了一盘前无古人、后有来者的清平盛世。 有圣祖珠玉在前,朝堂诸公也好,天下的读书人也罢,心里那杆阳盛阴衰的秤就算偏到胳肢窝,也不敢大剌剌地宣之于口。哪怕自圣祖之后,再不见女子越过那条潜移默化的“线”,依旧没人敢用“阴阳失衡”为借口,将矛头指向立身朝堂的三殿下洛姝。 因为她不仅是一个人,背后是昭明圣祖洛宾的影子。 那是大秦的立国之基,朝堂诸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将圣祖拖出来说嘴。 既然“阴阳失衡”不能说,那就只能在其他事上做文章。 程璟只凭一句话就在嘉德帝和洛姝之间成功种下了一根芥蒂,老皇帝沉默片刻,不动声色地转过 目光:“姝儿,你怎么说?” 洛姝不慌不忙,先冲嘉德帝行了一礼:“回父皇,确有此事。儿臣昨日搜得此图,本想立刻向父皇禀明,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甚至牵扯到朝中要员,为求谨慎,儿臣再三核对了这份驻防图的真伪,确定属实后才向父皇说明。” 说到这里,洛姝话音一顿,轻飘飘地瞄了程璟一眼:“儿臣本打算明日一早入宫觐见父皇,没想到程御史消息这么灵通,居然比儿臣还抢先一步……话说回来,儿臣已经吩咐了锦衣卫暂且封锁 消息,到底是程御史神通广大,还是锦衣卫里有人私通外臣,泄露机密?” 锦衣卫指挥使肖晔登时慌了神,拼命叩首:“请陛下、殿下明鉴,微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泄露军情机密啊!” 齐珩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不用替洛姝担心了。 显然,在嘉德帝膝下长大的三殿下比朝堂诸公更了解老皇帝的脾气,不显山不露水就将皮球踢回去,顺便在程璟脚下架起一堆干柴。 嘉德帝果然跟着转移注意,冷冷道:“程璟?” 程御史敢出这个头,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闻言,他跪地叩首,掷地有声地说道:“回陛下,微臣的宅邸与福太监在同一条街坊,清早家人出门,听到邻里议论纷纷,回府说起此事,臣才知道,原来是锦衣卫大驾光临。” 嘉德帝面无表情:“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驻防图的事?” “三殿下算无遗策,将宅邸一应人等带回诏狱,却终究百密一疏,遗漏了一位重要人物,”程御史垂首道,“此人原是醉花楼的一位清倌人,被福太监看中赎身,当对食一般娶回家。三殿下入府拿人之际,她恰好出外访友,这才阴错阳差地躲过一劫。但她知道,锦衣卫办事风雨不透,断没有漏网之鱼的道理,百般无奈之下,才找上微臣,将一应内情和盘托出。” 洛姝垂下眼帘,似笑非笑。 “‘侥幸躲过一劫’,程大人这话真微妙,不知道的,还以为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不明是非、屈打成招的腌臜地,”她低低笑道,“彻查此案是父皇的意思,怎么,程大人有意见?” 程璟一句“难道不是”堪堪到了嘴边,又猛地回过神,赶紧拼死拼活地咽回去。 “臣不敢,”他连连叩首,声嘶力竭道,“微臣一片忠心,请陛下明察!” 眼看洛姝一招四两拨千斤,将今夜议事的主题无限带偏,督察院右都御史贾政芳再也看不下去,紧跟着跪下:“陛下,微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程大人从何得到的消息,而是这消息既然是真,那驻防图又是从什么渠道泄露出的!” 贾御史是个聪明人,一句话切中要害,嘉德帝的注意果然被拉回来,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龙椅扶手。 驻防图是军中机密,能泄露的途径无非那么几个,不必洛姝提醒,嘉德帝自己就能想明白。他沉吟许久,对一旁的李之荣道:“去把兵部尚书宣进宫。” 李之荣应了声,小碎步地去了。 齐珩心知肚明,“驻防图外泄”事关重大,兵部固然牵扯其中,他这个四境统帅也难辞其咎。眼看嘉德帝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来,他不必旁人发难,已经径自起身,撩衣跪倒在地:“回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倘若驻防图当真外泄,那江南一线的驻军防务必须重新调整,微臣统领四境兵马,一定尽快拿出章程上呈陛下。” 他话音微顿,眼看嘉德帝的神色稍稍缓和,又道:“至于驻防图究竟是从何渠道泄露,臣现在还没有头绪,回去必定严查府内上下。倘若这通敌叛国的奸细当真出自靖安侯府,不必两位大人费心弹劾,微臣也会亲往诏狱投案候审!” 可能是觉得空口请罪不够有诚意,齐珩把心一横,干脆放了大招——他从怀里摸出玄虎符,双手举过头顶:“微臣身带嫌疑,不宜保管玄虎符,还请陛下收回。” 嘉德帝:“……” 世人都道靖安侯一介武夫,只会打仗,玩不来权谋争斗,连嘉德帝也一度这样认为。不过现在看来,这种说法着实看低了靖安侯,至少这招“以退为进”,他是玩得炉火纯青。 两位御史大人没料到靖安侯竟如此光棍,正待说什么,忽听“咣”一声,却是嘉德帝抓起一只金兔毫茶盏,狠狠掷了出去。碎瓷雪片似的飞溅,茶水泼了齐珩半身。 两位御史大人吓了一跳,连着一个被连坐的锦衣卫指挥使齐齐叩首:“陛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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