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五十,依旧英姿俊朗,眉宇锋利如刀,双目亮若明灯。眉间和唇角刻着深深的纹路,更增添了这张脸的凌厉与威严。 他身上披着一件织锦披风,里面宽袍大袖,威严中透着儒雅气质。 晓云深镇定的双眸毫无躲闪与他对视,良久,那人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好好好,果然不错。” 他满面笑容,盯着晓云深的双目越发明亮。 “鄙人南廷朔,久闻阁主风雅,今日可有兴趣手谈一局?” 他说着,伸手指着那边的棋盘。 晓云深点点头,走到座位旁,拂衣坐下,伸手拈着棋子道:“南舵主今日叫在下来相见,难道就是想要下棋?” 南廷朔面带微笑走到对面坐下,也拈了棋子,眉眼一挑,看着晓云深的目光深邃而明亮。 “琴棋书画,君子之好。与欣赏的对手对弈,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着意将“琴棋”二字说得很重,手中的黑子已经毫不客气地下在了棋盘星位。
晓云深手指夹着一颗白子,眼睛却盯着自己的手背。 “南舵主雅兴,在下怎敢拒绝?只是……我这手前不久受了些轻伤,虽未伤筋骨,却留了些许小疤痕。今日用这只带疤的手与舵主对弈,有些失礼。” 说着,“啪”的一声,白子紧跟黑子,截断其气。 他的手光滑白皙,手指透润修长,就算仔细看,也很难看出有什么疤痕。 南廷朔皱眉道:“是么?晓阁主还年轻得很,可得要当心啊。如此才貌,若是落下残疾,就不好了。” 晓云深叹气道:“我何曾想要与人相争?或许是因为江湖上有些虚名,便被人盯上了。有人甚至不惜追到烟霞岛上,直接动手。说起来我被如此重视,也是惶恐得很。” 他说着,抬眸看向侍立在旁边那个麻衣斗笠的人,微笑道:“是不是这样?张护法?” 那人斗笠低低地遮住半张脸,闻言微微一滞,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一抱拳。 南廷朔道:“晓阁主与张护法认识?” 晓云深笑道:“也算不得认识,只是慕名已久,也与张护法见过几面而已。” 南廷朔垂眸,声音对着身边,“退下吧。” 那位张护法立即躬身行礼,走到门口刚一开门,便愣在那里,没有出去。 南廷朔抬眼看去。 雅间门外,一位身着粉红衣裙的女子仿佛是正好路过。美艳如花,亭亭玉立,一见之下已是恍若仙子,再看更是勾魂摄魄。 她见这间房门打开,微微一笑,还向里面的人点头致意。然后,便迈步走过去,并未停留,好像只是路过此处。 张护法没有出去,又关上了门,转身站着。 南廷朔继续落子。 “晓阁主的棋艺不差,一开盘就大开大合,针锋相对,当真是有魄力啊。” 晓云深道:“南舵主手法气势恢宏,无坚不摧,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话音中,棋子交错落在棋盘上,传来清脆悦耳的玉石之音。这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很,与远处传来的涛涛江水声相应。 南廷朔道:“江南的风光以秀美雅致为主,然而这大江,却如此豪迈洒脱,绝不输塞北骏马秋风的壮阔。晓阁主风雅之人,也喜欢江上的景致么?” 晓云深道:“何出此言?难道南舵主的棋艺,不是壮阔与风雅并存么?” 他指点着棋盘,“我这两个棋子,已然被制,能否重获生机,还须拼一拼了。” 南廷朔冷笑了一声,伸手落下一子。 “这两个棋子虽小,地位却颇特殊。我想晓阁主不到最后一刻便不会抛弃,而我,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手。” 晓云深笑道:“我当然不会抛弃他们,而且,我也相信,南舵主想断这两个棋子之气,基本是没有胜算的。” 南廷朔听了,挑眉道:“哦?看起来晓阁主早有准备了?” 晓云深看了看他,微笑着再落一子。 棋子落处,啪的一声,仿若大江之上,风起云涌,滚滚波涛染着凛凛杀气。 南廷朔眉尖微微一抽,抬眼看着晓云深。 “晓阁主,天高地迥,宇宙无穷无尽。人在江湖,眼光还是要放得长远一些。” 晓云深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南舵主说的何其有理!只是,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人活在世上,能真正达成一个目标,就已经不错了。好高骛远,徒增遗憾而已。” 南廷朔冷笑道:“黑子已经占了先机,即使你此处得脱,将来也是插翅难逃。” 晓云深道:“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眼前之事,不奋起一搏,何谈来日?” 说着话,手指按下,再落一子。接着,从容不迫地一连提起五个黑子。 他舒心一笑,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承让,我这两个子,得救了。” 一语刚落,房门被猛然推开。 葛峰带着满是寒气和湿气一头冲了进来,满脸急怒,喘着气刹住脚步。 他开口想说话,但看到屋里的情景,一时未敢开口。 “张护法,关门!”南廷朔皱眉。 张护法上前关好房门,转身背靠门抱着双臂,站在葛峰身后。 “葛护法,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南廷朔双眼看着棋盘,脸色阴郁。 葛峰立即抱剑躬身行礼,“启禀总舵主,我们的人江上失利,死伤了几个兄弟。已经……撤回来了。” 南廷朔缓缓抬起眼睫,看着对面的晓云深。 “晓阁主,一盘棋,输赢不一定在眼下。是么?” 晓云深将手中的棋子一抛,笑道:“那是自然。人的一生虽短,也有几十年时间,眼下之事,难论输赢。这一盘,和局?” 南廷朔微微一笑,“和局。” 晓云深长身站起,向南廷朔抱拳道:“今日已经尽兴,正如南舵主所言,来日方长,下次再分输赢。” 他正要告辞,南廷朔起身道:“晓阁主留步。” 晓云深道:“南舵主还有何指教?” 南廷朔道:“指教谈不上,只是想要问一句,晓阁主名满江湖,武功高绝又智谋高远,不知师出何处,哪里人氏?” 晓云深闻言,眯起了眼睛。 南廷朔道:“南某此言,是否冒昧了?” 晓云深苦笑,“南舵主客气了。在下是北方人。” “哦?”南廷朔一笑,“原来我们都是北方人。这样很好。人无论走多远,总要记得自己的来处,更要记得自己的使命。” 晓云深一向柔润的脸有些苍白,眉眼渐渐染上了些许很少出现的冰冷之气。 “南舵主说的不错。”他垂眸沉默了一瞬,又抬起头,打量了南廷朔一番,便侧头看着门口的葛峰和张护法。 “我当然记得来处,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我方才说过,人生一世,能真正做好一件事,达成一个目标,便已经是不错了。得偿所愿,别无所求。”
第四十八章 潜江 江面终于平静下来了。 对面那些黑蒙蒙的船影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身边几只染血的小船。 一叶扁舟上,曲星稀快步走到船头,将单刀交到左手,蹲下身右手手指按住了白江秋的脉门。 白江秋怔了一下,身子一僵,膝上的古琴差一点滑下去。 他们身后,燕芳菲站在船上,粉红衣袖扬起,玉手轻轻掩着嘴唇,微微一笑。 另外几条小船上,全身劲装身带刀剑的人们经过了大战,脸上身上多少都染血带伤,汗湿衣襟。不过每个人都很兴奋,一面互相帮助着包扎伤口,一面开心谈笑着。 一条小船驶过来,停在燕芳菲对面,船上是怀抱长剑的醇艺和茗薰。 燕芳菲与他们二人对面互相抱拳行礼。 “我们的人怎么样?” 醇艺低沉的声音平静答道:“我们的人大多无事,只有些轻伤。” 他视线微动,看着坐在船头的白江秋,喃喃道:“江海诀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艳阳高照,万丈光芒照在江面上,白江秋脸上的面具反射着光线,十分刺目,令人无法直视。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人发现他的局促,除了燕芳菲。 曲星稀站起身,点点头笑道:“嗯,还不错,脉象很稳定。没想到经过这么一场大战你这身体都没事,白姐姐真是神医啊!” 她一面说,目光却移向对面船上的醇艺和茗薰,微微蹙眉。茗薰感受到她的目光,低头不语。 白江秋的手腕被放开,他将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子里。 燕芳菲笑着道:“好了,白公子虽然身体无碍,但还是要赶快回去调养才是。” 她回头看看远处那条大江船的影子,“你们还要赶路,不要延误行程。我们也要赶快回去向阁主复命了。告辞。” 曲星稀忙抱拳行礼,白江秋也放下古琴,站起身来向燕芳菲拱手一揖。 说话间,醇艺和茗薰的船已靠近过来,燕芳菲敛起笑容,看了看白江秋,便拉住曲星稀的手臂走到一旁,俯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妹妹,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啊。” 曲星稀挑挑眉,“想清楚什么?” 燕芳菲对着她清亮的目光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也没什么……” 她忽然抬起手理了理曲星稀有些凌乱的鬓发,“你啊……我只是希望,你能永远都开心罢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纵身而起。那粉红身影如同一道霞光,轻飘飘落在了醇艺和茗薰的船上。 双方隔着江水,再次行礼告辞。茗薰一直躲闪着曲星稀的视线,曲星稀则一直盯着他们两个不放,直到船头调转,各奔东西。 曲星稀与白江秋的小舟顺流东下,很快赶上了大船。 那船主抹着脸上的汗珠,一个劲向他们道谢。 “那伙强盗好厉害啊……这大江之上的强盗非同凡响!那些家伙深谙水性,还心狠手辣,若不是你们和那些朋友们相助,我这一船客人都会遇险的!两位大侠,真是谢谢你们了!” 他深深鞠躬,他身后的船夫还有那些搭船的客人们也纷纷含泪道谢。 曲星稀嘴角抽了抽,那些追杀他们的人虽然未通姓名,也分明看得出来,一定是擎天会的人。 比上次在梦州的攻击人数更多,武力更强。 他们为了不牵连大船上的人,才要了那条小船独自去迎敌。其实那些人就是专程为了他们两个而来,并非一般强盗。虽说他们也算是没有连累大船,但是船主众人如此感谢,就有些过了。 她还没有说话,白江秋忽然道:“船主不必道谢。那些强盗原本便是为我们而来,理应我们致歉才是。” 他说着,端端正正躬身一揖。 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那行礼的姿势也是风度翩翩,倒把船主和对面众人看得有些呆滞。 “哦哦,这……两位不必客气。无论如何,两位击退了那些强盗,便是救了我们。”船主讪讪的,“那个……累了吧……两位的舱内已经备好了热水,赶快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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