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星稀不好意思地呵呵了两声,拉着白江秋进了船舱。 一路东行,一路江涛不尽。 江面变得越来越宽,波澜壮阔,江天一色,浩浩荡荡直奔东海而去。 五日之后,江船停靠在了潜江码头。 曲星稀与白江秋下船,那船主亲自将他们送上了岸,临别还在不住道谢,把曲星稀谢得心里直发毛。 水系繁茂,湖泊星罗棋布。到处都是小桥流水,随处可见绿柳拂堤。人在潜江,出行几乎全部用船。眼前数不清的重重楼宇,就好像都是建在水上,那些斗拱飞檐之下,窗棂中传出的琴瑟笑语,全部都带着浓浓的水音。 潜江与梦州相比,水乡的气息更强了数倍,真是舟行碧波上,人游画图中。 曲星稀站在搭乘的小船上,看得心旷神怡,不由得回头对白江秋道:“你的家乡竟然这样美,难怪你与白姐姐都生得美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是不是啊美人儿?” 白江秋戴着面具,身上的冰蓝色衣袍随风轻拂,越发显得出尘脱俗。可是他的神态并不轻松,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脸色非常苍白,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 他微微侧头,浅淡的烟灰色眸子静静看了看曲星稀,眸光好似带着什么思绪,却看不清晰。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 “冰块儿,你没事吧?”曲星稀忽然想起,这里是白江秋的家乡,也是他遭遇惨祸的地方。 在这里,他的父母,他的家,惨遭屠戮。一场大火之后,灰飞烟灭。从那时起,他在这个世上,就只剩下了姐姐一个亲人。 这里是他幸福成长的地方,也是他悲惨生活的开端。 白江秋嘴角牵动了一下,淡淡道:“无事。” 曲星稀顿了顿,“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 方才他们雇船时,白江秋说了一个地名,叫做听琴浦。 白江秋道:“是我家原来的地址。” 曲星稀眨眨眼睛,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道:“哦……”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白江秋的手臂,眯着眼睛笑了笑道:“冰块儿啊,你别难过,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爹爹娘七年在天上,也一定在祝福你和白姐姐的,是么?” 白江秋迷茫的视线再次投向她,烟灰色的寒光一闪,低声说了一个字,“嗯。” 小舟在河道穿行,汇入了如街市般来往不绝的舟船之中。两侧河岸上多有商家店铺,酒旗招牌五彩纷呈,江南口音的柔和叫卖声不绝于耳。潜江市井的繁华,拥挤而温软,令人感觉如同身处慵懒无事的午后,在热闹中感叹着岁月静好。 渐渐的,河道上的舟船稀少起来,前面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 这面湖看上去与梦州平湖园差不多大,但水波更加清澈,岸上的绿树更多,山影依稀,景色也更加明艳。小舟驶入湖里,沿湖边而行,行不多时,远远便看见了前面那个非同寻常的所在。 早已适应了生机勃勃的视线忽然接触到那里,只能感到震惊。 前方不足一里处,半在湖面,半在岸上,一片残败…… 即使时隔十年,这里已经被官府打理过,却还是一派死亡的沉寂和凄凉。许是众人不忍心,或许是畏惧,无论是官府,还是平民,都不约而同尽量远离这个地方,不去打扰那些无端惨死的灵魂。 曲星稀呆呆看着那里,心乱如麻。一时间,她不敢回头去看白江秋。是不敢,也是不忍。 船尾处摇橹的艄公说话了,“两位客官,听琴浦已经到了。小老儿在这里靠岸,两位是转转再回来么?小老儿还用不用在此等两位?” 曲星稀还没有说话,白江秋已道:“烦劳靠岸,不必等我们了。”
艄公笑道:“看两位是从外地来。听琴浦这个地方,在十年前那是最美的游览胜地。就算不上岸,在这湖里乘船转转,听听水波上传来的琴音,就享受至极。如今嘛……此地可是不吉利,阴气太重,两位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才好。” 曲星稀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听了这话,回头道:“什么不吉利?哪里有阴气?少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那艄公刚要说话,白江秋已转身对曲星稀道:“老伯也是好意。” 他回头道:“麻烦老伯靠岸,我们会小心的。” 那艄公只好将船靠岸,曲星稀跟在白江秋身后,迈步踏上了那片荒芜的土地。 即使只剩下了残骸,还是可以看出,当年的潜江白府,是一座多么大,多么漂亮的宅子。 遗留下的残垣断壁还能看出精致的雕刻。几座拱桥的骨架,如月亮般弯在水面上,残缺的外形,依旧美轮美奂。地上丛生着经年的杂草,零星的野花探出头来,好像在悄悄回忆这座庄园无比优雅唯美的过去。 白江秋走到一座拱桥边,抬手抚上桥头雕着兰花的汉白玉栏杆。 “我幼时,时常在此处玩……”他的手指描摹着那些雕刻的线条,声音还是一贯的平淡。 曲星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冰块儿……你不要难过……” 白江秋回过身,面对着她。 “我听你说过几次,你与我家也有关系。不知如今可有线索?”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wb 卧松云2017,欢迎来玩哦~
第四十九章 海滨 一句话勾起了曲星稀离开雪顶山,踏入江湖,追寻到梦州,以及今日来到潜江的另一个原因。 这么久,她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 “唔,那个啊……”曲星稀有些支吾,师父留给了她藏宝图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只是从一些事情上判断出,我与你们家,或许有某种联系,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白江秋非常认真地在听,“究竟是何事?” 他今日有些不同,好像很愿意寻根究底。 曲星稀忽然挑眉笑道:“那你说,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奔波那么远,风雪之夜出现在雪顶山?” 看到他眼神闪烁,她又加了一句,“这可不符合你平时的习惯哦。你这个身子,白姐姐怎么可能允许你跑那么远,受那么多罪的?你去雪顶山,究竟要找什么?” 白江秋转过身去,又去摸桥栏杆上兰花雕刻。 曲星稀哼了一声,你不说?那我也不说。 白江秋却忽然说话了。 “雪顶山……应该是埋藏着我们家的什么秘密。” 一句话让曲星稀全身紧绷,忍不住着急问道:“那你发现了么?” 白江秋道:“什么也没有。雪顶山上只有你与你师父两个人,还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曲星稀摇头,“不不不,你怎么知道我们都不是你要找的人呢?你究竟是要找什么人?” 白江秋道:“我父亲和母亲都已在十年前去世。但是我听说,我有一个姑姑,早年离开白府,漂泊江湖。” 曲星稀双眼一亮,“怎么?你是说,你的姑姑十年前不在潜江?也就是说,你姑姑有可能还活着?” 那么师父会不会就是他的姑姑呢? 这个念头一闪即灭,曲星稀自己马上就摇了摇头。 白江秋的年纪二十来岁,他的姑姑再老,最多也不过五十多岁。可是师父,从她小时候,便很老了。虽然不知道她的具体年纪,但是曲星稀估计,她去世时,至少也早超过了古稀之年。 这样的年纪,做他的奶奶倒是比较合适,做姑姑,就太老了。 白江秋沉声道:“她从很早以前便隐姓埋名,从未听说过她的消息。只是那日,我无意中听到陶士澜与我姐说起此事,还提到她可能在雪顶山一带。” 曲星稀怔怔地道:“这样啊,那你就悄悄跑去了雪顶山?” 她思索着迈步,在湖边踱来踱去。就算他的姑姑不是师父,那也一定与师父有某种联系。若非如此,师父又如何会有那张藏宝图呢? 她跑回到白江秋身边,笑道:“冰块儿啊,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吧,好不好?” 这样伤心的地方,最容易勾起回忆。虽然此时回忆太过伤感,但若说十年来第一次回家,没有回忆,也是不可能的。 说出来,反而更舒服些。这样,也有利于曲星稀找些线索。 “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姐。当然,还有几位本家亲眷。我的姑姑在我出生前就离家出走了,据说原因就是不愿习琴。” 曲星稀瞪圆了眼睛,“不愿习琴,就离家出走?你们家,每一个人都必须习琴么?她是不喜欢,却被强迫么?” 白江秋道:“也不尽然。我家的根本是江海诀,所以每一个人自幼都会习琴,若是没有天赋,习琴几年便会自己放弃。多数白家人都有些音律天赋,即使没有练功的根骨,也会愿意一直习琴。” 曲星稀一根手指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就是嘛。弹琴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又怡情,又优雅。既然不是强迫,她为何要离家出走呢?还要做到隐姓埋名这样的程度?那岂不是与家里断绝关系了?” 她忽然道:“那你们家,每一个人都会接触江海诀么?” 白江秋道:“当然不会。习琴没有天赋的人,一点都不会接触。琴艺出众的人,会接触江海诀第一重的前调部分,那虽然只是一个曲谱,能融会贯通的人却寥寥无几。” “根骨。”曲星稀点着头一脸惊叹,“只是一个简单曲谱,就可以试探出一个人有没有练习江海诀的根骨。所以,真正能接触江海诀的人,也就寥寥无几了,是么?那当时你们整个白家,真正练江海诀的,有几个人?” 白江秋道:“我父母亲都没有通过前调。据说当年我姑姑,通过了第二重。但是,她拒绝再练下去,自废了武功。” “啊,这么个性啊!”曲星稀瞠目结舌。整个江湖趋之若鹜的神功,她避之不及。这是怎样一个特别的女子啊。 白江秋道:“我姐曾练到第一重入门。” 曲星稀追问,“你呢?” 白江秋道:“我,当年刚刚突破了第三重,便……” 潜江白府惨案时,他才九岁,就已经突破了第三重。这在当时的白府,一定是个秘密。因为这已经说明,这个孩子非常可能是一个真正拥有练成江海诀根骨的人。 江海诀神功一直存在于传说中,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练成江海诀的人。就算是最有天赋的白家人,也最多练到第三重便难以突破了。 可是,一场灭门惨案,白家惨遭屠戮,只剩下了白江晓和白江秋姐弟两个。白江晓重伤毁容,经脉尽毁,内力全失。白江秋武功虽还在,却患了不治之症。 太残酷了。 白江秋对着湖水,声音淡淡的,“耀月门和江湖上的人一直觉得我姐虽然不能再习武,却懂得江海诀的秘笈。其实,江海诀第三重若是没有突破,是无法接触真正的秘笈的。” “所以,你是世上唯一百一十个懂得江海诀秘笈的人。”曲星稀叹了一口气。“十年前的事,你真的可以肯定,你们家除了你们姐弟,别人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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