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摸摸头,似乎想笑,嘴角抽了抽,却仍没笑出来。 晚云看他情绪好了些,又道:“第二件事,陈医正的孙子陈易,日后便是你的小友。既是小友就要互相帮助。陈易不擅药方,于医家是大忌。姑姑前几日所教授你记药方的方法,你要悉数教给陈易,督促他学好。” 慕言挠挠脸,扑棱了一下仍挂着眼泪的睫毛,道:“可我每回叫他一道写字,他不情愿。” “那你何不将你的瓜子分些给他?他写一阵子就给他几颗。他尝到了甜头,自然就愿意了。” 慕言想了想,点点头。 “还有最后一事。”晚云道:“日后姑姑不在殿下身边了,阿言能替姑姑提醒殿下吃药么?” 慕言这回是真的为难,他皱着一张脸说:“殿下身边跟着那样多人,为何要阿言做此事。” “因为姑姑信得过阿言。”晚云眨眨眼:“常言术业有专攻。殿下身边的将军都是行军打仗的高手,于汤药一事上却时常马虎。姑姑思来想去,只有交给阿言才最为稳妥。殿下要是高兴了,还会教阿言打仗也说不定。” 听得这话,慕言的眼睛终于再度亮起。 “姑姑要阿言怎么做?”他忙擦擦眼泪,问道。 晚云一边摸着他的脑袋一边说:“每日回房前,你要去医帐问医正明日的药是何时,然后找楼将军,问那个时候殿下会在何处。等到了时辰,阿言取了药,就送去楼将军说的地方,务必要殿下当面服下,就说是姑姑说的。” 慕言掰着手指头默念晚云说的话,蹙眉道:“我怕不记得……” 晚云笑笑:“不记得也无妨,你可去问问冯安。再不行,便去问师父和姜叔公,他们肯定懂。但是你得记住,懂了以后得自己去做,只有做了才记得住。” 慕言点头,却又道:“万一殿下不喝呢?” “不会不喝。” “万一殿下说不好喝呢?” “药必定不好喝,殿下不嫌弃这个。” “万一殿下不喜阿言呢?”晚云没再说什么,拉着慕言回去,交给王阳,将方才跟慕言吩咐的几件事告知他,让他督促慕言这几日好好练习。 “姑姑。”慕言抱住晚云的腿,嗫嚅道,“上次殿下罚阿言写的字,还要交给殿下看么?” “自然要。”裴渊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要看,你趁着这几日我不在,赶紧练。” 慕言往晚云身后躲了躲,怯生生地应道:“是。” 晚云暗笑,蹲下来打量他片刻,握着他的手,道:“姑姑与你一般,自小没有父母。但我们又比许多人幸运,有师门和兄长,所以无需害怕,万事总有师父和姑姑在身后。” 慕言似懂非懂,望望王阳,又望望裴渊。 “知道了。”他小声道。 时间不早了,冯安几番来催促,才将众人催上马。 晚云的常百万身量高,王阳搀了她一把,将她扶上马。 叮嘱了些路上的话,王阳忽而想起什么,对晚云道:“昨夜你那珍宝阁的掌柜来敬酒,你却早早走了,我跟他说你今日会去沙州,让他去寻你。你将离开,珍宝阁如何收场,趁着这几日和他好好商议才是。” 晚云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说罢,她笑嘻嘻看着王阳,道,“褔叔那样诚意,我不好再做推辞。若日后当真将其归入我名下,师兄是否真的会像师叔说的那样帮我?” “那要看你的诚意了。” 晚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不满道:“王青州莫非要收我利钱?” 王阳瞥了一眼裴渊,忽而笑了笑,“此事日后再议,总不会让你亏了去。” 晚云觉得他神色怪怪的,与姜吾道、慕家兄弟辞别,随裴渊离去。 白马年轻而矫健,晚云骑着它,与裴渊的赤骥并行在前,孙焕和谢攸宁的马竟一度难以跟上。 一行人轻装而行,像云一般轻盈地越过关山。 常百万一口气跑到沙州,竟然全然不输裴渊的赤骥。晚云不由得心生骄傲,觉得王阳虽然有时嘴毒了些,眼光到时不错。 等到了沙洲府前,见了楼月,忍不住炫耀道:“阿月你看我的马,常百万!” 她骄傲地扬了扬脑袋。楼月却更见不得她的得意样,淡淡地“哦”了一声,错身跟师兄说起祭祀的事情。 晚云做了个鬼脸,刚好落在裴渊眼里。 他笑着招她过来,道:“稍后官府祭祀,而后有宴席,我脱不开身。市井中热闹,让阿月带你玩去。” 晚云听得这话,撇了撇嘴角。 她只想跟裴渊在一起,谁要楼月。 “为何要他带,我自己去。”她说。 “不要算了。”楼月在裴渊身后悠悠路过,“本来逍遥楼的菜肴不错,打算带你去尝尝的。” 晚云的目光随即一亮。 “有什么好吃的?”她忙凑过来问。 楼月头一昂,似乎不屑回答,自顾自地走在前头。 晚云觑了一眼裴渊似笑非笑的脸,小声问:“他带钱了么?” 裴渊道:“我的钱可都归他管。” 晚云了悟,忙从常百万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个小布包,将马交给冯安。 正要走开,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裴渊:“阿兄不可饮酒。” 裴渊微笑:“知道。” 晚云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楼月跑开。 不远处,孙焕见谢攸宁望着晚云的马,似若有所思。
第201章 冬去(一百八十一) “在想何事?”孙焕拍拍谢攸宁的肩膀。 谢攸宁双眸深邃,少顷,转过来看着他:“你当初将疾雨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乌孙马,别是被人骗了?” 孙焕怔了怔,干笑一声。 “不会吧。”他说,“那时打肃州时缺马,幸而半道上遇到个马商,我不欲强行征去,还按乌孙马的市价给了他钱。” 谢攸宁抬眉:“而后呢?” “既是按乌孙马的价买的,那自是乌孙马无疑。”
谢攸宁:“……” 楼月带晚云来到市井之中的时候,已是午后,祓禊的人陆续从城外归来,在坊间饮酒听戏。今夜无宵禁,酒肆里头坐的满满当当的,好不酣畅。 楼月熟门熟路地带她拐入一家名叫逍遥楼的食肆。 他常年跟着裴渊,一张脸就是招牌。刚入了食肆,就有掌柜的引他俩入雅间。 外面坐得满满当当的,里头一点也不吵。案上也已经备好了酒菜,一看就是专给贵客留的。 楼月从兜里掏出个金镯子,放在案上,“你那及笄礼上我来不及送,现在给你。” 晚云怔了怔,随即笑嘻嘻地说:“多谢楼小爷。” 说罢,她欢喜地把镯子戴在手上,仔细打量。 这礼物,让她有些始料未及。说来奇妙,自打认识以来,楼月跟她大半日子在拌嘴,没想到自己及笄,竟能收到这般重礼,实属不易。 晚云晃了晃手,说:“刚好,小爷可真有眼光。”脸上满是奉承。 楼月闲散地屈腿坐着,笑了笑。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晚云却道,说着,解开随身布包,端出一只裹着荷叶的鸡。 “你昨日走的早,宴席上的菜还没尝上。这荷叶鸡是师兄从广陵带来的厨子做的,整个河西都吃不上,你尝尝。”她说。 楼月看着那鸡,着实意外, “特地为我留的?”他有些不可置信,“我还以为你只盼着师兄去,其他人都无所谓。”嘴上嫌弃,他眼睛却盯着那鸡肉,觉得色泽上好,似乎真是很好吃的样子。 “原本我也这么想。”晚云笑了笑,“不过你不吃一吃那宴上的东西,我也不好问你要礼物,便勉为其难带了过来。” 楼月翻个白眼,却不掩脸上的笑意,不客气地伸手,掰下鸡腿。 “没想到你还有念着我的一天。”楼月尝了一口,有些感慨,“这肉里怕不是下了什么欢喜天。” “下是下了。”晚云也给自己掰了个鸡翅,边吃边说,“不过你放心好了,最多半身不遂,不会没命。” 楼月“哼”一声,继续吃得香。 晚云看着他,道:“有一事,我从前不曾问过你,现在想问一问。” “何事?” “你从前不喜欢我,总处处与我过不去,为何?” 楼月一脸无辜:“我曾与你过不去么?” 晚云伸手把他面前的荷叶鸡收回去。 楼月忙将鸡按住,笑嘻嘻道:“你说的从前是何时?总要先说清楚。” “凉州,从你摔我的扇子起。” 楼月啃着鸡腿,一脸回味。他本不大想说,不过看晚云给他带的这只鸡,到底有些感动。想了想,师父和师兄都是冷性情,上回给他夹菜,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出门让掌柜送来一罐酒,道:“边喝边说,不然说不出口。” 晚云愣了愣,暗道这什么深仇大恨,还要边喝边说。 酒过三巡,楼月才缓缓开口:“说白了,我有点嫉妒你。” 晚云诧异:“我那时跟你一点不认识,你嫉妒我什么?” 楼月淡笑一声:“你是不认识我,可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叔雅当初察觉你女扮男装混入都督府,那时师兄不在府中,叔雅找我商量,我一时想起了许多事情。” 晚云指着自己:“关于我的?” “正是。”楼月又喝了一口酒,继续道,“懿丰三十二年的事你可还记得?师兄因为你与师父反目。那之后,师父冷静下来,不放心师兄,便让我上山去与师兄作伴。当然,那时他吩咐我,让我想办法把你赶走。” 晚云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提到岳浩然,她自是没什么好说的,那场见面,确实不愉快,岳浩然不喜欢她也不可厚非。 “而后呢?”她问。 “我自然是站在师父那边,从师父那里听了你的事,本来就对你就没有好感。而后我上山,六儿说你已经被师兄送走了,而师兄也独自收拾了行囊离家,不知去向。你知道,师兄那山居只有两间卧房,我自然住在厢房里。几日后师兄回来,见我住在哪里,脸色很差。起初,我以为他因为师父的事迁怒于我,而后发现不是,他一直看着被我扔在院子里的干花,六儿说那花是你采的。” 干花?晚云想了一会,记起来。 那时,她确实曾每日都要去山上摘些野花放在屋里。 她不由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欣慰。裴渊那时到底也不是无情,还是知道珍惜她的。 不过见楼月想起旧事不大开心,晚云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酒壶给他倒酒。 楼月叹口气,道:“师兄嘱我不许动屋子里的东西,很长一段时日都对我爱理不理的。可六儿却跟我说,师兄常常教你功课。我也希望师兄教我功课啊。师父将毕生所学都教授给师兄,对我只是潦草点拨,说日后自有师兄教我。我想学,心里也崇敬师兄,他文武双全,我做梦都想变得跟他一样强。可师兄就是不教。直到离开山居许久,我一路追随他到了代州,师兄才终于开始理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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