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笑了笑:“哪里,你是精明人。” 从五百八十到二百,回府的路上,谢攸宁一时有点懵。付钱的时候,他怕晚云砍的太凶,最后还多给人家五十钱。 晚云一边走路一边笑话他:“我说了二百不亏,就不会亏。你就是人太好。” 被宇文鄯骗成那样也不亏。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说,不能说出口。 谢攸宁看了看他:“刚才那两个府吏,你是差随从去临时唤来给我撑场面的?” “那是当然。”晚云理直气壮,“若是别的三品将军,大可指鹿为马,钱随意给就是。你倒好,被人宰一刀不说,还怕别人宰少了。” 谢攸宁看着她,忽而相信姜吾道说她被山贼打劫反而将山贼骗了的事是真的。这么厚颜无耻的话竟也说得出来,她去做山贼定然前途无量。 不过,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本只是随意让晚云帮了个忙,没想到竟然省了好些钱。不禁细算以往帮妹妹们买各种新奇物什,究竟被人坑了多少钱。 谢攸宁晃了晃手中的小物件,摇头道:“我还常跟京中同僚说沙州民风淳朴,看来是我天真了,人家宰人也是毫不手软的。” 晚云随他往闹市的路口走,笑道:“都是做买卖,谁不想多赚些?你似乎很喜欢沙州,常来么?” “每年得来两三次。”谢攸宁看着前方快要落下的夕阳,道,“此地的气候,我甚是喜欢。你别看现在冷飕飕的,等入夏时,天气干爽,一点也不热,我最怕热了,就喜欢夏天来。” 晚云看看天色,道:“听阿兄说五月班师,今年夏天怕是不行了吧?” 谢攸宁道,“今年兴许不行了。明年吧,年中要巡边,到时让九兄带你来。” “你不来么?”晚云抬头问。 谢攸宁看着她的眼睛,忽而有些心酸。 他来干什么呢?来看九兄和她如何相伴相随么…… “不一定,要看九兄的安排。”他敷衍着,停了停,又道:“我估摸着,六月家中祭祖,祭祖过后,我父亲便会为我择日娶妻。若有妻室,兴许不好常来河西。” 他的话语很是平静,晚云一怔,片刻,也缓缓点头。 “那是好事。”她说,“你必定如愿所偿,找到与你相互疼惜敬爱之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甚是诚恳, 谢攸宁也注视着她,忽而道:“要是九兄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 晚云的目光定了定,笑起来:“莫非你替我揍他不成?” “打不过,”谢攸宁道,“不过我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话说得认真,晚云被逗乐了,道:“多谢了。不过放心吧,不会有那一天。阿兄必定会对我很好。”
谢攸宁笑笑,正寻思着找家市肆用膳,路口那边忽而火急火燎地跑来个沙洲府的主簿,上前匆匆一礼,道:“见过右将军,可找到将军了。” 谢攸宁蹙起眉头,道:“若不是起了战事,不要找我。” 主簿为难道:“此事确实非得将军帮忙不可。” 谢攸宁没好气地问:“何事?” 主簿上前低声道:“沙州城外有一具女尸,身着宫装。刺史说瓜州城不是丢了个公主么?上头就想,会不会是……” 晚云闻言,大吃一惊。 谢攸宁的面色也是一变:“可曾派仵作过去?” 主簿道:“派是派了,不过公主归来之后就一直宿在瓜州府,在沙州,无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刺史想将军兴许知道,于是想让将军出面认尸。” 堂堂三品将军居然用来认尸,主簿说出口也有些不好意思。 谢攸宁也没时间顾及这些,只道:“速速领我前去。” 尸首被安置在城外的义庄。 谢攸宁没有时间送晚云回刺史府,只好带着她前往。 他有几分歉意,路上叮嘱:“那地方污秽,稍后你远远站着,无需进去。” 晚云却道:“三郎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义庄去的还少么?” 谢攸宁一时语结,“你们仁济堂那么多跑堂、仆从,让你去义庄干什么?” “自然是看死人。”晚云道:“活人不好让我等拿刀比划,死人总可以。不亲自掏一掏,怎么知道五脏六腑在何处?” 掏一掏……谢攸宁抽了抽嘴角。 “更何况,我也认识薛鸾,帮你作证也好。” 谢攸宁心想也是。那可是薛鸾,光凭他一人断生死,总有些草率。于是他道:“你要是害怕就自己出去,别不好意思。” 晚云故作轻松:“知道了。”
第217章 冬去(一百九十七) 刺史已经带了一干人在义庄外等候,拱手道:“有劳将军。” 严冬刚过,战事刚毕,义庄里甚是拥挤,气味不好闻。 谢攸宁抽出帕子,看晚云若无其事地四处打量,无奈地将帕子直接悟到她口鼻处,道:“拿好了。” 他一番好意,晚云依他所言,捂住口鼻。 义庄中央,几个仵作将尸首围在中央,看谢攸宁前来,纷纷让道。 晚云随谢攸宁上前,竟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就着义庄里昏暗的光线,晚云看清了她的脸。 血色全无,神色惊惧。 晚云认出了她,和谢攸宁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珠儿。 不是薛鸾。 二人松了一口气。 经过仵作勘验,珠儿是昨夜死的。身上有多处淤青和擦伤,像摔了马。致命伤在胸口,乃一剑毙命。 谢攸宁与刺史商量,先行封锁沙州城,派府吏搜寻周边村庄,并让人速速往瓜州禀报裴渊。 一切吩咐妥当,谢攸宁正准备走,却发现晚云正蹲在一旁研究珠儿的尸首。 他她身旁,无奈道:“你真一点不怕啊?” 晚云摇摇头。 “看出什么了?” 晚云思忖片刻,道:“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 “说来听听。” 晚云道:“你看她的姿势,可觉有何异样?” 谢攸宁往珠儿身上瞥去,有些不明所以。 珠儿被被发现时身子已经僵了,如今还保持着她死时的姿势──侧身蜷着身子,一手捂在胸口,一口搭在腹部。 “不知道。”谢攸宁道,“有何异样?” 晚云道:“你在战场上,定然见过许多死伤,若一人胸口中剑,会下意识作何姿势?” 谢攸宁想了想,道:“自然想为胸口止血,用力捂住胸口。” 晚云点点头,“可她只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却放在腹部,还团住了身子。似乎腹部还有伤,可我放在验过,腹部并无伤痕。” 谢攸宁蹙起眉头:“兴许痛极,下意识这么做。” 晚云摇头:“这便是不合常理之处。我想,还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她兴许怀身孕。” 谢攸宁怔了怔。 晚云继续道:“你看她的手势。”晚云捏着珠儿僵硬的手贴近小腹,正好贴好。“我在堂中见过许多孕妇,这样的手势很常见。若是遭遇危险,下意识地护住腹部乃人之常情。” “那……可否证实?”谢攸宁问。 “没有脉搏探不出来,除非剖腹验尸。”晚云摸了摸珠儿平摊的小腹,道:“即便是真的,月份也应该很浅,很难看出来。我只是想,宫中女官若与人私定终身,是否是大事?” 谢攸宁道:“我不知戎人王宫的规矩,但在我们朝中自然是大事。若被察觉,兴许要被赐死。” “如此,假设她当真有了身孕,虽然不知与她被杀有何关联,但孩子的父亲是否也是个线索?若我估计不错,她怀上的日子,大约就在从高昌返程的路上。” 谢攸宁目光一亮,道:“这不难查证。那时还是我领军,让手下去查一查兴许有结果。” 晚云点点头,又道:“还有,她若是怀有身孕,必定找郎中,兴许能问出些什么。瓜州府可有医官?” “有。可她未必敢找府中医官,兴许从外头找郎中。”谢攸宁摸着下巴,道:“若是些江湖郎中,就不好找了。” 晚云想起今日师兄和她说起回春堂归属于仁济堂的事。江湖郎中再不好找,终归要买药置货,医官药行多少都认识,通过回春堂去打探兴许要好找些。可师兄才跟她说过不能暴露这层关系…… “回春堂是沙州和瓜州的大商号,兴许认识许多郎中,不知是否愿意帮忙找?”谢攸宁忽然问。 晚云一惊,故作镇定道:“我与回春堂的人并不相熟。况且……”她语气一转,狡黠地看着谢攸宁,道,“你们还拘着回春堂的大主事何田和商队,还想让人家帮你们,是否太不近人情了?” 谢攸宁哂然。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居然还纠缠上了? 他知道晚云的意思,思量片刻,老实道:“此事我不好做主,我先传信给九兄,让他定夺。” 晚云瞥了他一眼:“原来这等小事你也不能做主。” 谢攸宁笑了笑,诚恳道:“把你的私心收一收,激将法在我这里不管用。” 晚云碰了壁,不由感到挫败。 真是岁月催人老。她心想,连谢攸宁也变得精明起来了。 她不再纠结下去,转了转眼珠子,眼神悠悠飘到窗外,岔开话题道:“也不知阿兄那里如何了。” 裴渊那里不如何。 薛鸾失踪,五殿下裴律又气又怒,三不五时就上谯国公主的府里闹,谯国公主自是不吃这套,把球踢给了裴渊。 裴渊亲自来到,裴律却是不依不饶,说不到两句又闹翻。 如此循环,一上午已经第三回 了。 连孙焕都忍不住和楼月感慨,“五殿下怎么说也是风月场上的常客,没想到却是个情种。” 楼月却撇了撇嘴:“可他这么个闹法,师兄如何办事?他这是盼着师兄把人找出来,还是盼着别找出来?” 孙焕笑了笑:“说的是。五殿下这脑子果真叫人望洋兴叹,连我们阿月都不如。” “少拿我跟他做比,晦气。” 裴律闹了一上午。谯国公主毕竟是个年近八旬的老人,见他赖着不走,也没了好脾气。 “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你九弟把人藏起来?”她喝一口灵芝茶,缓缓道,“他为何这么做?” “自然因为嫉妒我和鸾儿!”裴律气急败坏,“鸾儿如今已经倾心与我,老九就是见不得我好!” 谯国公主继续喝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裴宴当真是老了。她心中感慨,留在身边的嫡子,竟是不知体面为何物的酒囊饭袋。 再看向下首的裴渊,只见他端坐着,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仿佛事不关己。 “子靖怎么说?”公主缓缓道。
第218章 冬去(一百九十八) “侄孙方才已经答过。”裴渊淡淡道,“此事,侄孙也是头一回听说,与侄孙无关。” 裴律眼睛一瞪:“你休得装好人!今日你不将鸾儿交出来,便休想出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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