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原本已经明朗的线索又罩上了重重疑云。 珠儿既然被人带到城东,自然应该由东上官道、往肃州去,缘何又出现在西南方的沙州? 几人合计推测,珠儿下午自行出府,上马车,又有所挣扎,想必是什么事情没谈妥,出了乱子。在混乱中逃往沙州,在沙州城外被追上,而后被杀。 而从城东传来的消息,隐约证实了这一猜测。 瓜州府府吏在城东的破庙里发现马车的车辙,以及些许挣扎的痕迹,桌案边上甚至发现些许血渍。府吏细细搜索,在干草垛中发现一只耳环。 回府后,府吏让戎人王庭中的宫人查验,证实了此物为宫中制品。但这东西的品级却不是珠儿能用的,而是薛鸾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裴渊在纸上草草画了几处标记,道:“薛鸾一早被人劫走后,就被带到了城东的破庙里。下午珠儿上了马车后,马车也驶往城东,她二人极可能见了面,然而却发生了争执,薛鸾甚至以身相搏,兴许受了伤,而珠儿夺了马,慌乱中逃往沙州,而后被杀。”
第220章 冬去(二百) 楼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珠儿不是对薛鸾忠心耿耿么,这么快就起内讧了?那破庙距离此处不过十里脚程。” 孙焕才从裴律那里回来没多久,听得裴渊这三言两语,道:“我也没听明白,什么慌乱中逃亡沙州,她为何去沙洲有什么好疑惑的?我问你们,沙州有什么?” 裴渊抬头看向他。 孙焕笑道:“你啊,真乃当局者迷。沙洲还能有什么,那叫珠儿的婢女,十有**是去找你的。”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裴渊听闻珠儿去往沙州之后,下意识的想法也是这样。 楼月挠挠头,问:“可话说回来,这薛鸾若要找人帮忙,为何不返回瓜州找五殿下?她与师兄你闹翻了,和五殿下的关系却是正好。” “可见对她而言,瓜州亦非安稳之地。”孙焕方才被裴律折磨得心累,仰面一倒,躺在榻上,“或许那绑架了薛鸾的人,在瓜州的势力想必不小,所以那珠儿只能舍近求远,去沙州求助。” “也唯有如此解释。”楼月点点头。 “一切只是推测。”裴渊却放下笔,对楼月道,“传令沙洲府,让他们放了回春堂的人,但不得离开沙州。阳关的事,等我返回沙州细问再下定论。同时让三郎去催王阳,我明日要知道关于珠儿身孕的详情。” 楼月应下,却道:“可是常晚云他们后日要走,如此一来,岂不是走不掉?” 孙焕拍拍他,苦口婆心:“明知故问,你怎知走不掉是坏事?” 说着,他朝裴渊那边飞了个眼。 楼月恍然大悟,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裴渊却无所表示,只坐在案前,凝眉沉思。片刻,他抬眼,见楼月还在这里,道:“还不去传令。” 楼月干笑两声,道了个“是”,转身离开。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边走边想。 次日,裴渊还尚未等来回春堂的消息,却等来了个意外之喜。 护门入内禀道:“启禀殿下,门外有个女子求见。说殿下见此信物,必然会见。” 说罢,递上一枚玉。 楼月瞥了一眼,“啧啧”叹道:“我还道有人送线索来了,原来是常晚云啊。” 话音还未落,只见裴渊已经起身步出门去。 未至府门,遥遥看见看见晚云身着一身青色襦裙,牵着她高大的常百万立在府前。 常百万通体雪白、身形矫健,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沙洲商旅众多,不乏贩马识马的人,站一会功夫,已经有人上前搭讪。 晚云笑呵呵地应:“足下说什么?多少钱?一百万钱,今日还未开张,算你九十九万。别走啊,不买么?” 常百万用脑袋戳她,打了个响鼻。 晚云抬手拍拍它脑袋:“你怕我把你卖掉么?不会,你且安心,任何人开价一百万之内,我都会与你不离不弃。” “若高于一百万呢?”一个声音悠悠传来。 晚云回头,见是裴渊,脸上一喜。 “阿兄!”她高兴地唤了声,笑嘻嘻地迎上前。 看他手里捏着那枚玉,晚云抬手拿了回来,道:“我就试试,没想到这里也好使。” “莫非骗你不成?”裴渊笑笑,说着,对护门打个了手势,让他们把常百万牵到马厩。 他拉着晚云入府,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是来看看阿兄,不好么?”晚云道。 自然是好。可她这么反问,裴渊便预感到她话里有话。 “你和谁一道来的?”他问。 “师兄遣人去回春堂送信,我跟着一道来的。” 裴渊料想是昨日所说找郎中之事。果然是商贾,拿钱办事,毫不含糊。 二人走入厢房,晚云将那枚玉佩的丝毫仔细理好,别在腰间,笑道:“这样好,跟护身符似的。” 裴渊微笑,心头一动,伸出手去。 长臂揽在腰上,晚云一下落在了他的怀里。 “想我了么?”他低沉的声音徐徐传来,好听得仿佛天籁。 “想!”晚云也将手臂环在他的身上,道,“阿兄的事情还顺利么?” “马马虎虎。”裴渊抚了抚她被路上风沙吹散的头发,道,“倒是你,昨日怎么随三郎去义庄了?” 晚云把缘由说明,继而道:“我走一趟不好么?” 她的双眼睁得闪亮,一看就是等着夸。 裴渊并不吝啬,笑意更深,微微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 “很好,”他说,“幸而你去了,否则我等白白错过了这条线索。” 晚云心头一荡,双眼眯成一道月牙,道:“此言甚是。” 裴渊又在她的唇上吻了吻,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来:“说说看,你究竟跑来瓜州做甚?” 晚云神情一窒,继而讪讪笑道:“师兄说明日就要回去,让我来问问阿兄,案子都查清楚,究竟如何才放他离开。” 裴渊唇角弯起,原来是为了此事。 他本想通过沙洲府挡一挡,这王阳心思倒是活泛,竟然绕过了官府直接来找他,而且并不亲自找,是让晚云来找,知己知彼,倒是打了个好算盘。 晚云看他敛了笑意,忙道:“阿兄,我等是遵纪守法的良民,阿兄是爱民如子的都督,都是讲道理的人,有话何不坐下来好好商量?” 遵纪守法。爱民如子。 裴渊心中嗤了一声,道:“这话是你师兄教的?” “当然不是。”晚云随即撇清,“若是师兄所教,必定长篇大论,我可记不住。我搜肠刮肚就想出这些,阿兄且将就着听。” 说着,她观察着裴渊的神色,继续道:“阿兄,仁济堂的人是什么样,阿兄也清楚,不然我也不会跑这一趟来问阿兄。” 裴渊目光深深,目光一转:“你这般着急,我可否以为你方才说想我都是假的,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走。” 晚云一愣,眼睛等起来。 “天地良心!”她立刻绷起一张小脸,“我若是虚情假意,就让我大饿三天三夜。” 裴渊不由啼笑皆非。 饿肚子事大么?竟然还能拿来起誓。不过这话从晚云嘴里说出来,竟莫名地有几分诚意。
第221章 冬去(二百零一) “阿兄,”见裴渊终于露出笑意,晚云继续道,“反正师兄跑不掉,若他当真做了作奸犯科之事,我头一个绑了他来给师兄谢罪,可好?” 裴渊却不信。 他这几日看出来了,她护短得厉害。王阳要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前脚发现,后脚必定刨土埋起来,大义灭亲在她这里并不存在。 “有一事,我甚是好奇。”裴渊道,“你师兄不是要送回春堂的人出关么?他几日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做河西诸商号的表率,替他们出关办事,还说要证明给我看的。如今这就走了?那事也不办了?” 此事,晚云听王阳大约提过。 她想了想,道:“不会。要怎么做我也不知。不过听师兄言语,似乎回春堂的人就能办妥,无需师兄亲自出面,所以他先走一步也无碍,并不耽误。”
裴渊听罢,不由得蹙起眉头。 也不知王阳哪里来的自信。 裴渊道:“你师兄还要替我办一件事。办成了再说放行一事。” “阿兄说的,可是为珠儿那案子找郎中的事?”晚云问:“那个应该不难,师兄已经吩咐下去了。” 裴渊瞥着她:“你倒是对你师兄甚为信任。” 晚云的目光定了定,忽而生出一丝别样的感觉,盯着他:“阿兄不会是醋了吧?” 裴渊一怔,淡定地回:“胡言乱语。他是你师兄,我醋什么?” 晚云贼兮兮地笑了两声,双眸闪闪:“也是。” 午饭时,裴渊领晚云去偏堂用膳。 她四下打量,周围不过路过些仆役,于是堂而皇之地牵着他。 裴渊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浅浅一笑。 他喜欢她大大方方,毫不含糊的亲密。也喜欢她不打招呼的惊喜,且不论之前时隔八年的突然出现在他的都督府,而后毫无预兆地现身玉门关,就是今日倏尔从沙州来到瓜州,就足够让他高兴。 世上兴许再也没有第二个如何胆大包天的人,会让他觉得如此顺眼。 也兴许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在还没分别的时候,就已经让他牵肠挂肚。 晚云正走着,忽而发现裴渊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问。 “你脸上有东西。”他说。 晚云愣了愣,正要伸手摸脸,却被裴渊一把捉住。他低头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在她的嘴唇上印下。 一切都迅速得很,待他神色自若地离开,继续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晚云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脑海里仍一片空白。 眼睛迅速地扫向四周,幸好没人。可再往前走两步,晚云就发现自己错了。 孙焕倚在门边看着他们,眼神仿佛在看一场戏。 “都说九殿下不解风情,”等到二人走到近前,他感慨道,“实则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晚云脸色微红,瞅向裴渊。 裴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携她落座,问:“你方才哪里去了?” “去你五兄那里。”孙焕也坐下,道,“我换了个计谋,为了不让他再来烦这边,我先烦死他。” 他说罢,调皮地冲裴渊眨眨眼。 裴渊不置可否,他知道,孙焕不过是无聊了。他在河西道暂无官衔,查案的事情不能发话,所以有劲无处使,只好自己找乐子。 裴渊道:“看来卓有成效,否则也不会回来用饭。” “正是,我要成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孙焕一脸神气地说,“五殿下为了赶我走,竟然不惜午膳吃素,还言之切切,说丢了鸾儿,茶饭不思。呸!骗鬼就算了,还想骗我,都是风月场上的老相识了,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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