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不由得干笑两声。大半年没见,师父还是半点没变啊。 文谦身形高大,在妇人们中间甚是扎眼,手上的活计却是纯熟,聊起八卦来也甚是投入。他正听着两位老妇说着附近山中的鬼怪故事,像孩童一般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嘴问,妖怪们用来蛊惑凡人的草药,长什么样? 妇人们也不拿他当外人,七嘴八舌,添油加醋,说个不停。 文谦待人和气,跟什么人都能聊得起来,这方面天赋,在仁济堂里是公认的。王阳每每围观,都有些无语,摇头道:“师父当掌门亏了,若是将这各路八卦拿去说书,定然是东都中的名嘴。” 晚云站了一会,看他跟旁人说得差不多了,上前唤了声“师父”。 文谦闻言回头,见得是她,笑了笑,招她落座在一旁,又重新听人说话。 晚云看他娴熟地裹着粽子,而后用丝绦将粽子串成串。 丝绦……晚云抽了抽嘴角。 这不是她在益州给师父买的么? 端午节要佩五色丝绦,晚云在益州将出发时,曾大清早地跑去市肆里敲开人家的门,央人家掌柜卖给她。她给所有人都买了,师兄、阿浔,袁旺、袁承父子,别人收了都挺开心,仔仔细细的收入怀里。 师父倒好,昨晚,他见到晚云送来丝绦,一脸欣喜感慨,夸她长大懂事了,然后,转眼就用来包了粽子。 文谦这厢正跟人说的入神,却听到一旁的妇人劝道:“小娘子莫调皮,你拆开就要重包了。” “小娘子听话,要孝顺,这可是你师父好不容易包的粽子。” 文谦转头一看,晚云正不管不顾地将那丝绦一条条地拆下来。妇人越是劝,她越是拆的起劲。 他自然知道这徒弟发的什么疯,忙把晚云拉走,道:“稚徒调皮,让诸位嫂嫂见笑了,我带她用早膳去。” 妇人笑回:“去吧去吧,我等替文郎包好煮熟了,送你们院子去!” “有劳有劳!” 晚云冷眼看他又收获了一群亲人,凉凉道:“师兄被师父撂下,不得不一人过节,好可怜。” 文谦避重就轻:“晚云竟那样关心阳儿,看你们师兄相亲相爱,为师甚是欣慰。” 说罢,他居然伸出手来,要用他油腻腻的手摸摸晚云的脑袋。晚云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急道:“我昨夜才洗了头,师父休要缺德!” 文谦哈哈大笑,自到井边洗手。 晚云气呼呼地看他,跟在后头追问:“师父太过分,为何那我送的丝绦包粽子?” 文谦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用洗净手上的油腻,用帕子擦干。而后,却从袖间抽出一串五色丝绦,在晚云面前晃了晃。 晚云一怔。那正是她在益州买的,原原本本没有变样。 “我家晚云送的东西,我怎会用来包粽子?”文谦叹气,“一片苦心,被人当作了驴肝肺……” 晚云笑逐颜开,有些不好意思:“可那粽子上的丝绦哪里来的,跟我买的一模一样。” “那是袁旺的。” 晚云:“……” 袁旺的,当然也是她买的。 “师父怎能强旺叔的东西?” “他一身武艺,邪秽哪里近的他的身?给了也是白给,不如给我包粽子。” 晚云腹诽着老狐狸:“就师父会说,那可是我给我旺叔的心意。不行,明年端午我要送旺叔两条。 文谦看她气的两颊鼓起,沾了水弹了弹她,笑道:“生气了?走,师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文谦出发前,去仆妇那里取了一串蒸熟的粽子,又要了一坛酒,放在包袱里,俨然一副要去游山玩水的模样。 师徒俩各自骑马,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 凉风徐徐,芳香阵阵,虫鸣远远近近,交叠一片。 文谦看着远处的山,眯了眯眼,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晚云撇了撇嘴:“永安村啊,师父昨夜不是说过了。” “你知道这村子的名字怎么来的?” 晚云用马鞭抽了抽道旁的挡路的树枝,说:“不知。” 文谦指着前方,徐徐道:“此处前去十里,原本有一个村子。但几年前剑南道大疫,那个村子没能逃过劫难,村民要么病死,要么背井离乡,如今成了个荒村。” 晚云颔首:“哦,那跟永安村有什么关系?” 文谦举目四望,神色平和,继续道:“也不只那处村子,方圆百里的村子大多都是这个情况。后来疫病消散,生还的人们重新聚集起来,就有了今日的永安村,寓意永世安宁。”
第242章 夏至(二) 晚云随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用力嗅了嗅田间的味道,细细打量每一块田埂,每一颗树,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花,与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渐渐重合。尤其是穿村子而过的溪水,还有上面的木桥,父亲曾从城里给她买了小纸鸢。她从桥上飞奔回家…… 她错愕道:“师父,此处莫非是……” 文谦含笑向她点点头。 她睁大眼睛,鼻子忽而一酸。 “是……是我家山下的村子?”她有些结巴。 “正是。”文谦再指向远处的青山,道:“你家就在那座山的半山腰上。” 晚云连忙望去,那山盘卧着,苍翠欲滴,山间的树林郁郁葱葱,如记忆中一般,似幻似真。 “那……”晚云有些哽咽,“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 “他们就在那里。”文谦看向她,微微一笑,“开心点,回去跟他们说,你及笄了。” 时隔九年,晚云再次回到村子里。 村子已然破败不堪。 路上的不少屋子都成了废墟,窗户、门板、房梁已经被拆走,想必是永安村的村民们用来盖新的房子,只留下被雨水冲垮的烂泥墙,还有空地间无人打理和拜祭的坟头。 晚云想起裴渊曾说,她离开山居后,他曾到这村子里,给一个村民一笔钱,让他时时去修缮老宅和打理父母的坟头,如今看来,那村民想必也不在了,也不知那屋子如何了? 想罢,她催马加快了脚步。 奇怪的很,多年过去,村子也已经荒芜,山道依然清晰,一看就是有人打理。 她问:“这山道和老宅是师父命人打理的么?” 文谦点点头,而后笑道:“放心吧,你父母过的比活人都舒坦。” 晚云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所谓近乡情怯,晚云一点点靠近,一屋一院一树如记忆中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她的心头就莫名紧张。 她下了马,将常百万拴在路边,跑进院子里。 屋舍都在,房顶长满了草,门窗却是完好。院子里有一棵桑树,长得枝叶茂盛。 晚云走上前,拍了拍树干,感慨道:“原来并不高,小时候记得挺高。” “那是你长高了。” 晚云傻傻地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这是母亲种的树。母亲说自己有野心,要养蚕织布来着,于是种了这么一棵。可父亲说,辛辛苦苦织出来的那么些还不够穿的,依旧还是到城里买。” 她嘀咕着,低头擦了擦泪,忽而想起文谦方才的话,挤出笑容:“我带师父逛逛我家。” 文谦却摆摆手,道:“你家这一亩三分地,早就被我逛透了,走,看看你父母去。” 二人转到屋后,整整齐齐地并排立着两座坟头。 原本坟前木板已经换成了两块石碑,打磨得平整。上面,清晰地镌刻着夫妇二人的名姓和生卒年。 晚云看着它们,只觉恍如隔世,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好一会,她用袖子擦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沾了水,将墓碑细细擦拭。 “父亲,母亲……”她抽泣着,喃喃道,“九年了,我已经及笄,跟着师父过的很好,父亲和母亲可以安心了……” 旁边,文谦点了香,又从包裹里拿出一盘蒸好的粽子和一坛酒。 “仲远,”他说,“今日端午,请你和你夫人吃粽子,我早上刚包的。” 晚云看着那粽子上的丝绦,心头一热,又哭起来。 “原来是要包给父亲和母亲的,”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埋怨,“师父怎的不叫我一道来做?” 文谦含笑着给她剥开一个,塞到她手里,道:“就你那点手艺,我拉不下脸,与其让你父亲说我没好好教你,不如别让他看见。” 文谦催她快吃,她咬了一口,硕大的泪珠子又滚了下来。 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如果没有裴渊和文谦,自己只怕连这个家都再也找不到了。每每想到这些,她总不知如何回报…… “师父待我可真好。”她边哭边说。 文谦看着晚云,心头却五味杂陈。 晚云这次去凉州的遭遇,王阳都已经在信中详细告知。 如今他带着晚云来看她父母,不知墓中的仲远若是知道他女儿喜欢上了裴宴家的九郎,会不会应许?毕竟他生前和裴宴都那么些过节。 文谦默然不语,喝了一口酒,想起了过往种种,不由怔忡。 仲远是个有远见的人。被逐离江州后,仲远曾与他长谈,唤着他的字“逊之、逊之”,说道: ──“逊之今日愿倾尽全力,与裴宴分羹。他日天下易手,珍馐美馔皆归于宴,宴可愿与逊之再分羹?” 他当初只道仲远心灰意冷,言语必定不善,没太往心里去,一直还在帮裴宴做事。如今,一语成箴,裴宴真把仁济堂当成自己的了,果真没法抽身了。他不仅连累了整个仁济堂,还连累仲远的女儿。 真乃造化弄人。 文谦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火辣辣地下肚,他也被呛出了泪,也捂头痛哭起来。 哭的人最怕别人哭的比你狠,晚云头一回看见文谦哭成这样,怔住了。 她登时忘了哭,忙抽出另一条干净的帕子,替文谦拭泪,道:“师父别哭,不至于不至于,父亲和母亲都是豁达之人,他们早就不难过了,两人在天之灵见师父带着我来,必是欣慰。” 文谦看了看晚云,只见她睫毛上挂着几颗泪珠,嘴边沾着一点豆渣,是刚才吃粽子留下的。 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长不大的孩童,如今,却还要她来劝他。 稚子何罪之有,他当年一心要救晚云于水火,如今却反而让她不能像寻常家的女子过平凡日子,心头愈加苦闷。 他摇摇头,将她的手推开,仰天长叹。 晚云见师父仿佛思虑更重了,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安静地陪在一旁。 初夏的风徐徐吹着,檀香四溢,周边一下有了烟火气。 晚云看师父边抹泪边给父亲敬酒,温声道:“师父给我说说父亲吧。”
第243章 夏至(三) 文谦默默看着石碑上的常仲远三个字,脑海浮现出那张笑意温和的脸。 几人中,裴宴热烈,王庭狂放,而常仲远最是儒雅,学识也最为渊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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