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摇摇头:“阿兄当年入京为质,经年才还家。待要到追问时,已经寻不着人来问。想必他也有许多不清楚之处。” 文谦听罢,心中腹诽,裴渊那小子精的很,他就不信他还有什么查不清楚的。闭口不谈不过是忌惮这丫头说漏了嘴,惹来祸事。可裴渊太天真了,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去?这丫头早就想好了从她这老好人师父这里下手了。 他扫了她一眼,仍就吃着菜,道:“如此,你可知,圣上是如何叫人不要查也不敢说的?” 晚云怔了怔,望着他。 文谦偶尔也跟她说过一些宫中辛秘,里头的手段肮脏不已。看他的神色,晚云结巴道:“不会都……”说罢,以手做刀,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文谦一脸高深:“不能说全部,只能说大多数人会这般下场,至少我还在。你再问下去,莫不是想将为师也推一把,终此碌碌一生?” 晚云向来知道皇帝做事狠绝,想到裴渊提起他时,脸上的神色,不由又同情几分。 “怎么会,”她赔笑道,“弟子恨不得师父长命百岁。”
第247章 夏至(七) “怎么会,”她赔笑道,“弟子恨不得师父长命百岁。” 文谦又哼哼了两声,吃了两口菜,沉默了一会,道:“告诉你也好,叫你知道人心险恶。可你务必记得,此事知道了也得装糊涂。” 晚云随即捣蒜似的点头:“知道了,我保证绝口不提。” 忆起当年之事,文谦的神情登时变得有沉重。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一口茶,徐徐道:“事发之时,我记得是懿丰十七年四月,寒食节刚过。我刚拜祭完师祖,准备到江州去,找几位老友喝春酒。” 晚云:“……” 她总听仁济堂的老人们说,文谦年轻时是个风流子弟。但他在徒弟们面前总是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自己面前提起年轻时的风流事。 竟说得这般随便,仿佛出门买菜一样。晚云腹诽。 文谦继续道:“半道上来了匹汗血宝马,是当今圣上、那时的镇南王恰好遣人来寻我。我本来每隔一阵子就会去镇南王府看看,那时还未到时日。来人却说王府的岳氏已经病了六日,人越来越虚,大有要撒手人寰的之意。岳氏那时已经怀胎五月,若一撒手就是一尸两命,我急忙赶去一看,才短短十日,岳氏已然瘦的只剩下皮包骨。这就不对劲了,什么病能叫人一下瘦成这副模样?分明是中毒了。” 晚云赶紧问:“中毒了竟无人察觉?” 文谦点点头:“这毒不强,却可深入骨髓,长年累月积攒下来,一朝毒发便要致命。岳氏之所以落到那步田地,实则是因为被人耽搁太久。我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保下她和九殿下的命。后来她得了疯症、九殿下生来有头疾,都是那时注定的了。” 晚云慢慢攥紧了拳头,道:“若非师父去保,一尸两命也是注定的。到时只能说身患恶疾,不治而亡,中毒之事便永远不会叫人察觉。” “正是。”文谦无奈道,“后来圣上着人去查,诊病的三个大夫都供认了受了镇南王府另一位侧室卢氏的钱,随即又从卢氏的屋子里搜出了毒药,因而定了卢氏的罪,三日后,卢氏招供,承认毒害了岳氏,自尽而亡。” “死了?”晚云问,“如此说来,卢氏是替死鬼?” “我可没这么说。” 晚云撇了撇嘴:“师父方才分明说有冤情,她若非当了替死鬼,还哪里来的冤情?” 文谦扫她一眼:“就你机灵。” 晚云给他夹了菜,奉承道:“我机灵都是师父的功劳,师父说累了,多吃些。” 文谦白了她一眼,继续道:“卢氏也不是外人,她究竟是不是始作俑者,圣上心里不会没数。所以卢氏死后,他没有停止追查。一个月后,卢氏和岳氏的贴身婢女、当年负责查案的府吏还有那几个郎中,全都被打发离开了江州城,而后因为各种原因陆续死去。后宅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当家主母、也就是当今皇后封氏难辞其咎,自行前往宗祠思过一年,此事就此揭过,再无人敢提起。” 晚云怔了怔,道:“完了?” “完了。” 晚云看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看就是话中有话,于是细细琢磨他方才所说,道:“何人竟如此可怖,叫圣上宁可封众人之口,宁愿让卢氏含冤,也定要包庇?”她反复思量,忽而心头一拧,她顿住筷子,小声道,“莫非是……皇后?” 文谦不答,只自顾自地吃菜。 那就是默认了。 晚云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喝了口汤压惊,摇头低语:“当真可怕。这不就是相当于师兄要弄死我和我的孩儿,师父让师叔当替死鬼,却只罚师兄跪一跪祖师堂,可见师父当真偏心师兄。” “胡言乱语!”文谦不由得骂道,“师父在你眼里就是这般……” 他清咳一声,终究没有说出口。 晚云笑嘻嘻:“师父放心,徒儿从不觉得师父昏聩无能。” “不想听了便不说了。”文谦继续吃菜。 晚云赶紧赔笑,道:“话说回来,圣上就如此袒护皇后么?” 文谦不答,却又说起另一桩事:“懿丰十七,镇南王府有两个谋士向圣上进言,痛数前朝弊病,劝圣上取末帝而代之。也正是在那一年,圣上决意广开言路,广纳贤士,屯粮练兵,为他日起事做准备。” “哦。”晚云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只得道:“那两位谋士可真了得,竟然能说动圣上起事。” 文谦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确实了得。” “师父之意,莫非说那两位谋士与皇后有关系?” 这虽然是个意外,可文谦不由得想,要是常仲远知道他女儿将他与封氏归为一党,想必要跳起来骂他误人子弟。于是赶紧冷声道:“自然不是,那两位一生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怎会和封氏同流合污?” 他的言语太过义正言辞,引得晚云不由得侧目。 “是么?”她好奇道,“这二位谋士叫什么名字?跟师父很熟悉么?” 文谦又清咳一声,平静道:“这两人是谁无关紧要,不过你想得也不差,此事,确实与皇后有些关系。皇后的母家封氏,当时是江州大族,子弟众多,且人才辈出,在江州很有威望,正是圣上所需要的,” 晚云想了想,继而说:“所以圣上需要封家,便不能拿封氏如何,是那时的权宜之计。” 文谦颔首。 “可那时是那时,此事便就此作罢了?” 文谦看她困惑的眼神,无奈道:“谁叫封家一直争气,功勋卓越。新朝开立,封家家主,也就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封良被封英国公、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朝廷上下心服口服,无人敢不服。圣上既然要倚仗他,又有何道理去追究十几年前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呢?” 晚云不屑地摇头:“怪不得阿兄这般厌恶自家。生在这样的家里,再热的心也要被泼凉了。” 另外两章依旧中午发
第248章 夏至(八) 文谦道:“你既然知道这是天家德行,便更该三思而行。” 晚云抬头看文谦,他的眼神似乎在质问她,这样的地方你还要去么? 心里无奈,师父和师兄一样,只要抓住机会就来敲打,仿佛真觉得她和裴渊都是白痴。 “那岳家呢?”晚云撇开话头,道,“阿兄的母亲是他们家的人,便无人替岳氏喊冤么?”
文谦想起岳家,摇摇头:“岳家只是当地的小户,岳氏因为生的貌美才嫁给镇南王府为妾。她那兄长岳浩然,纵然有才,此事之后,却也被连累,在镇南王府领个闲职,终其一生出不得头。” 晚云怔了怔,感到可笑:“连累?不当人的明明是封氏,怎倒霉的都是岳氏。” “圣上既然要讨好封氏,自然就要顺着他们打压岳氏。”文谦答得理所当然,“晚云,在权谋者眼中,弱者从来不值一提。” 晚云的神色仍忿忿不平:“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文谦却道:“你见过岳浩然,觉得他如何?” 想到岳浩然,晚云撇了撇嘴:“他进来就喊打喊杀的,言辞粗鄙,师父还巴望我觉得如何?” 文谦摇头道:“他也是被岳氏一事逼的性情大变。有苦无处诉,有冤无数申,还不得不忍辱负重、寄人篱下,远远照看这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其实,他过去也是才华横溢的豁达之人。” 他叹口气:“岳家人言轻微,喊冤也无人理会。时日长了,知道的人越来越少,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听到不了了之,想此事再难翻案,晚云不由得一阵心痛:“皇后对阿兄的母亲究竟有甚深仇大恨,竟将人逼到这般地步?” 不过是后宅的尔虞我诈罢了。文谦倒是听闻些许,只是怕脏了晚云的耳朵,不想与她多言,于是含糊道:“具体不得而知。后宅的明争暗斗亦不乏血雨腥风,就是可怜了岳氏和被冤死的卢氏,还有她们的孩子们。” 晚云诧异:“如此说来,卢氏有孩子?不知道是哪一位?” “三殿下裴珏。” 竟是裴珏。 晚云确认道:“是太常寺的那位三殿下?” 文谦点点头。 晚云忆起在玉门关与裴珏的短暂碰面。楼月说他是个八面玲珑的妥帖人,说话温和,没想到背后还藏了这么多心酸。 晚云沉默不语。 文谦拍拍她的脑袋,道:“这些事都过去了,让你知晓是要你知根知底,不是叫你去追究。” “但阿兄一定会追究。”晚云抬头看向文谦,道,“此事,我不过只想知道阿兄在母胎里中的是何毒,师父既然什么都告诉我了,也不差这点。” 她的目光诚挚,文谦也无意再隐瞒,道:“方才和你说了,岳氏所中之毒,并非剧毒,只是一味追风散。” “追风散?”晚云怔了怔。 此物,她自然是知道的。 追风散,顾名思义,似风一般,一口气能溜很远,毒发的时间很长。起初就跟伤风感冒一般叫人不甚上心,时间长了,就如文火炖药,毒慢慢浸入骨髓,待发作之日,就如摧枯拉朽般叫人一蹶不振。如岳氏那般,在短短时日内变得瘦骨如柴,便是毒发的征兆。 这毒物并不常见,因为配方之中,有一味来自南海的藤壶,叫鬼甲。 这鬼甲,只在几处远离陆地的岛礁上才能觅得,十分珍稀。且它采摘极其困难,只在每日海水最低潮的时候,才在海面上露出片刻。采摘它的渔人,先要在礁石的夹缝里寻到它,而后慢慢凿下,一不小心错过时辰,就会被涨潮的海水淹死。 故而此物价格高昂。乃至于内行人掰着手指就能数出谁手上有此毒物,再细细询问,自可问出线索。 晚云心中豁然明朗。怪不得连毒药的名字也一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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