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心中豁然明朗。怪不得连毒药的名字也一并隐去,就是为了让人查无可查。 追风散……晚云在脑海里罗列出方子。 文谦忽而道:“你如今知道了是追风散,打算怎么做?” 晚云看文谦的脸色,便知他的担忧,赶紧道:“师父莫要忧心,我必定懂得分寸,不拿自己玩笑。师父可曾记得,我几年前曾研究过蛊术?” “那等邪术你还要再试?”文谦厉声道,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晚云连连否认:“自然不会。”说罢,嬉皮笑脸,“师父那时罚我跪了一夜的祖师堂,我若还不知悔改,岂不是犟驴一头?” 文谦毫不客气:“你有时候不就是犟驴一头。” 晚云耐心解释道:“蛊术虽邪乎,但也有其妙处。例如毒蛊耐毒,不易死,若以追风散饲之,可让其染毒,而后用其他毒去试其反应,可免去试毒的危险。” “胡闹!”文谦道:“那毒蛊需用人血蓄养,何等邪乎?” 晚云忽而抓住了关键,眨眨眼,问:“师父也看了《金谷要论》?” 文谦不屑道:“那等谬论,不过当打发时间随意翻翻,当笑话看。” “可《金谷要论》晦涩难懂,有甚乐趣?”晚云神忽而秘兮兮地笑道:“师父不会偷偷研习蛊术,不好意思跟徒儿说吧?” 文谦镇定道:“晦涩么?不觉得。” 那眼神,分明在讽刺她学术不精。 罢了,晚云摆摆手:“师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毒蛊用鸡血养也使得,《如地二三法》里曾提过。” 文谦欲言又止,在晚云探究的眼神里,将话头又咽了下去。 《如地二三法》里没有提过此法,晚云这不就在等着说出这句话。他曾义正言辞的训斥她,医家之人不得习蛊术,就是看也不行。他为人师表,自然要自身作则。若被她发现了他曾私下研习蛊术,被笑话不说,必定堂而皇之、肆无忌惮地倒腾更多歪门邪术。 出息了。文谦想,居然敢套他的话。 他轻飘飘地“唔”了一声,道:“什么都是你说的有理,总之不许试。” “我说的有理还不让我试。”晚云转了转眼珠子,试探道,“师父莫非试过?” 文谦冷眼看她,道:“为师歇息了,记得收拾案几。”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第249章 夏至(九) 回到屋子里,文谦有几分疲惫的揉了揉额角。 袁旺入屋内,禀道:“京师来信。” 文谦看他一眼,道:“皇城司不找阳儿,却来找我,出了什么大事?” 袁旺不答,将信须头须尾地递上,道:“不是皇城司,是朱深的亲笔信。” 文谦闻言,目光定了定。 朱深是内侍省的宦官,他有个了不得的身份,皇帝的心腹。 文谦缓缓睁开眼,扫了那信封一眼。 里头的话十有**是皇帝口谕,他纵然千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看。 他冷声道:“让我猜猜谁病了,太后吧?” 随即拆开信,扫了一眼,又冷笑道:“一猜一个准。太后好好的,哪里病了,分明是托词。金陵公主已经被送回京师了?” “正是。”袁旺拱手答道,“约莫半个月前就回到了,想必太医署也束手无策。” “他们束手无策,方师兄也无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文谦怨道,“姜师弟到何处了?” 袁旺看他四处推脱,不过就是不想去京师,有几分孩子气,于是笑道:“他随大军班师,才刚刚从玉门关出发。” “那便让鸿初去。” 袁旺啼笑皆非,道:“掌门,圣上点名了让你去。” 文谦瞪眼道:“他哪里想让我去?必定是太后叫着嚷着找我,他被烦的不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朱深写了这信。他不愿意,我还不愿意,不去!” 袁旺一直跟随文谦,把他和皇帝的交道都看在眼里。 文谦有文谦的委屈,皇帝有皇帝的纠结,本来都做出了一副公私分明、打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可偶尔谁病了,又不得不动用本就残存不多的一点私下交情。幸而这些年姜吾道医术精进,替文谦挡掉了不少麻烦。 这回千万般巧合,从不出京的姜吾道居然不在,于是这封别扭的信辗转来到了这里。 袁旺问:“掌门作何打算?莫非真打算抗旨?” “明知故问!”文谦骂道,话刚说完,又烦闷道,“我堂堂仁济堂掌门,每日大事小情不下百件,谁有那个闲心去看什么金陵公主,叫她多昏睡几年不好么,反正也不事农、不打仗,还能给朝廷省几口米粮。” 袁旺讪讪地着听他发牢骚,直到他下令“三日后启程去京师”,才退出门去。 刚到门外又听他骂骂咧咧:“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信转来我这里,回去扣三个月工钱!” 晚云听闻此事,是在袁旺的屋子里。 文谦出门,必定有一两匣医书随行,晚云便去袁旺那里寻,便听袁旺说去返程之事。 晚云初闻甚是诧异,而后听闻是太后找师父给薛鸾看病,又明白了。 “那我呢?”晚云指指自己。 袁旺道:“掌门尚未提及,他在河边钓鱼,娘子何不亲自去询问?” 晚云应声,将文谦的书匣翻了个遍,抓了两卷回屋放好,才去河边找文谦。 仆人已经替文谦将火塘砌好,生好了火,看样子钓上来了就要烤。 她笑嘻嘻地上前道:“师父吃鱼怎么不叫我?” 文谦睨了她一眼,道:“我自己一人不够吃的,叫你作甚?” 晚云正要问,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晚云便不做声,一同蹲坐在一旁。 基于她的了解,文谦在吃上很有造诣,但钓鱼就很一般。 所谓愿者上钩,也不知他的钩怎么了,大江南北的鱼全都不爱咬。 小半个时辰过去,晚云看日上竿头,隐约有些冒汗,小声劝道:“算了吧师父,来日方长。他们不长眼,师父还跟他们一般见识不成?” 他哼哼两声不服气。 不多时,袁旺便领人送上两条鱼,道:“隔壁老刘送来的,说谢谢掌门昨日替他儿子治病,刚打的,还鲜活着呢。” 文谦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鱼,不由得笑道:“老刘太客气,还道什么谢,我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不过也是人家一番心意,替我谢老刘,他有心了。”于是果断放下鱼竿,抓了一条开膛破肚。 晚云颇为感激地向袁旺使了个眼神,袁旺会意颔首,退了下去。 管他是不是老刘的鱼,不用在太阳底下干等就好。 文谦麻利地将鱼杀好,抹上盐,架在火上烤。 这个活他拿手,晚云不担心,只倒了一杯水,边喝边说:“在玉门关时,阿兄曾带我到疏勒河去大鱼。那鱼这么大一条。” 她比了手势,道:“好鲜美!” 文谦听罢,头也不抬,问:“九殿下班师了么?” 他冷不丁地问起此事,晚云支吾着“嗯”了一声,道:“已经班师了,听闻六月初就能返京。” “你有何打算?”文谦淡淡问道。 晚云觑了他一眼,只见他目不斜视地烤他的鱼,于是试探道:“我方才听旺叔说,师父要去京师?” “嗯。” 她舔了舔唇,问:“我能和师父一道去么?我算了算时日,现在去,正好在他办事归来时迎他。” 啧啧,还算好了时日。 文谦不置可否,只道:“你师兄那头还忙着,你不去帮么?” 晚云一怔,怎么现在又提这事了,“不是师父说的疫病不重,师兄一人尚可料理么?” “你去了锦上添花,让他赶紧了事不好么?” 晚云揉了揉鼻子:“那益州事了,我是否就可以去京师了?” 文谦冷眼看她,早前就听方庆和姜吾道说她胳膊肘往外拐,见异思迁,有了情郎不要师门,如今是真的见识到了。 晚云赶紧道:“等那时姜师叔也回来,我赶紧去跟他做事不好么?” “你若是真的这么想才好。”文谦道。 他使了个眼神,晚云识趣地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才徐徐道:“无论益州是否事了,你需等九殿下和你师叔返京了才能回去,那时候让你师兄陪着你一道,这样京中有娘家人照应,我才放心。” 他的话说的平淡无奇,可晚云知道,师父是担心她,怕她只身一人在京师被欺负,想竭尽全力地为她周全。 她心头一暖,笑嘻嘻:“知道了师父。”
第250章 夏至(十) 文谦不多言,指了指旁边放着的小布包。 晚云知道这是让她干活,乖乖地走过去,将那小布包打开。 里头有些香料和一个石臼,晚云熟门熟路地将香料碾成粉末,细细撒在鱼身上。 香料遇上火,香气四溢。晚云闻了闻,双眼发亮,感慨道:“好清爽的香气,倒是头一回闻到,师父哪里得来的宝贝。” “南诏国来的。”文谦一边翻着烤鱼,一边道,“放了些日子,想着放久了也不好,就拿来给你开开眼界。” 晚云笑了笑,又将那香料闻闻,颇有兴致:“师父给我些吧。” “做梦。” “我可不是嘴馋想独吞。”晚云理直气壮道,“这般好物,我跟师兄说,他定然也想尝尝。师父不给我,师兄就吃不到了。到时师兄又要说师父厚此薄彼,吃亏的不还是师父?” “天真。”文谦嗤笑,“你师兄去年行冠礼时摆流水席,席上就有这道菜,他已经吃腻味了,你要是跟他说,他恐怕才要犯恶心。” 晚云一愣,颇是不忿:“我不在的时候,师父和师兄倒似玩得很开心。” “开心甚?”文谦终于忍无可忍,瞪她一眼,“担心得茶饭不思倒是真的。若不是你师叔隔三岔五地传来消息,师父恐怕都要亲自去拿人了。” 晚云见他又搬出此事来念,忙道:“我知错了,师父莫气。” 知错才怪。如今她回来,却也没能叫他全然安心下来。担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文谦“哼”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烤鱼,一边刷油一边继续道:“昨日跟你说的毒蛊一事。我知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明面上答应的我好好的,背地里定然又去钻研那等旁门左道。”
晚云心里咯噔一响,她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面上,她干笑了两声,道:“师父说的什么话,我怎会做那等阳奉阴违之事?” “我还不懂你么?”文谦全然没有动怒的意思,淡淡道,“可想让为师给你指一条明路?” 晚云立马来了精神:“师父说。” 还说没有阳奉阴违,文谦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而后继续道:“术业有专攻,你要试毒可以,但养蛊不是你的长项。让你师兄找道上的人去寻个蛊师,让别人替你养几只。跟别人说清楚要求,一是要专吃追风散的,二是要二代蛊,因着九殿下是从母胎中过过来的毒,传到他身上兴许有些变化,所以二代蛊才试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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