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朝廷核准之事也并不准确。依他这些年旁观朝中各等勾心斗角之事的经验,若真要揭开去看,还不知要掀出什么龌龊。 王阳沉吟片刻,道:“不必。若再继续追问,动作太大,恐怕会惊动益州府的人,到时势必要牺牲掉一两个暗桩来掩盖线索,不值当。此事便到此为止。更何况,此事的源头,怕是不在此处,追查下去也是徒劳。” “是,那沈娘子那头……” 王阳抬头,透过门柩看天边,乌压压的阴霾中,隐约飘起了小雨。 沈楠君看起来柔弱,实则外柔内刚,若叫她知道自家人使出这等阴损招式,还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浪。 他问:“师妹是否在楠君那里?” 袁承颔首:“正是。娘子这几日都和沈娘子在医堂看诊。” 王阳没说什么,打了把伞去出去。 疫病已临近尾声,如今只剩下两堂病患,云和堂和仁济堂各顾一堂。 王阳两边都看了看,不见二人,慕浔指了指村口,道:“方才有几个病患离村,姑姑和沈娘子去送人家了。” 晚云这几日和沈楠君日渐熟稔,想起过几日要返回京师,有几分不舍。她挽着沈楠君,和她共打一伞,笑道:“沈姊姊的性子和阿兄有些相似,面上看起来冷淡,实则内心细腻,很会替人着想,办事也周全。难怪方才离去的病人对姊姊拜了又拜,谢了又谢。” “不过本分罢了。”沈楠君浅笑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待别人好,九殿下也是。不过对你这样心性纯良的人冷不下脸罢了。” “是么?”晚云眨眨眼,“那沈姊姊喜欢我么?” “自然。”沈楠君点点头。 她赶紧道:“我也喜欢沈姊姊。若是沈姊姊嫁给我师兄,我们日后就能常常一起玩了。” 说罢,她假装失言的样子,讪讪笑道:“我胡说的,姊姊莫怪。” 沈楠君无奈地看她,也不生气,只笑而摇头。 若是前阵子听到这话,沈楠君怕是要对她敬而远之。可相处多了,她知道晚云是个诚挚之人,说出这些话来,也是因为真心喜欢自己,并非有什么恶意。于是她也只是听听罢了,并不动怒。 晚云看着她,忍不住又问:“沈姊姊果真对我师兄一点好感也没有么?不是我吹嘘,师兄虽然比我阿兄还差那么些许,可已经是人中极品了。而且师兄向来不乏追求者,可他一个都看不上,就奔着沈姊姊来了。多好的一位郎君,沈姊姊就勉强考虑考虑?” 中午三更哦
第258章 夏至(十八) 未等沈楠君回答,只听身后幽幽传来一个声音:“我既然是人中极品,还差你阿兄些许什么?” 晚云一窒,回头,看见王阳打着伞,脸色阴沉地站在身后。 天上正好一道闪电掠过,映在他身上,气势犹如地府恶鬼。 晚云自知闯了大祸,赶紧赔笑道:“我想起堂中有个人不大好,我去瞧瞧。” 说罢,她赶紧跑开。 可跑了两步,她又跑回来,煞有介事道:“哎哟雨好大,师兄把伞给我,你和沈姊姊将就将就。”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夺过王阳手中的伞,小跑着朝医堂跑去。 王阳立在雨中,和沈楠君尴尬一笑,道:“你别介意,师妹就是热心我的事,拦也拦不住。” 沈楠君微微颔首,而后,把伞递给他,道:“此处离我住的院子不远,这把给王郎,我回去再拿一把。” 王阳却猫着腰钻进她的伞里,笑道:“好,那就去你的院子坐坐,我有话要说。” 沈楠君正要说什么,王阳道:“我后日就要走了。” 她怔了怔。 王阳不为难她,展开手中的折扇,遮住头,道:“我先走一步,在院子前等你。” 沈楠君看着他带着些许狼狈的背影,想起他平日总是端着一副从容稳重的架子、不疾不徐的模样,竟有些好笑。 她垂眸,勾了勾唇角,朝院子走去。 雨渐渐下大,竟是一时走不了了。 二人坐在廊下。沈楠君抬头看雨,王阳看着她。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清了清嗓音,问道:“仁济堂的病患都无碍了么?” 王阳颔首:“益州分号的人在此足矣,我等再逗留也无事可做。” “如此。” 沈楠君进屋去,没多久,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给王阳,一杯给自己。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见他仍不说话,便问:“你方才说有话要跟我说?” 王阳淡淡道:“你就急着打发我走么?我还想多待片刻。” 沈楠君面上有些不自在,道:“堂中要还有事务,我还得过去。” 王阳看她闪躲的眼神,笑了笑,道:“知道了,我不耽误太久。我过来就是想问一句话。” 沈楠君这才抬起头,道:“你问。” 王阳斟酌片刻,问:“若是,我说是若是,就是好奇问一句,你别生气。”他顿了顿,道,“若是周元真的回不来了,你待要如何?” 沈楠君的目光定住。 “这话何意?”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你是说,他……” “你先答我方才问的话。” 沈楠君默然,少顷,长叹一口气。 “我不会生气,这话我已经回答过许多人。”她低低道,“我现在这样很好,与他回不回来没有关系。当然他若能回来最好,若是回不来,我也要等他的消息,他去了哪里,过的好不好,或是已经……但无论如何,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没有别的念想。” 王阳虽然多少料到了她的答案,但当真听到时,心情多少还是有些许郁闷。 “为何没有别的念想?”他问道。 沈楠君望着屋外黑漆漆的天空,苦笑道:“一个人的心怎么能盛下这么多人?至少我不行。多余的念想是力所不能及的,还是不想了。” 王阳却道:“此言差矣。” 说罢,他将茶杯放在二人中间,道:“你看这杯茶,茶叶泡久了,会沉底。等你放新的茶叶进去,就只能看见面上的新茶,看不见旧茶。一个人的心是有深度的,过往会沉下去,新的会在上头重新开花,泡出香气。” 沈楠君皱了皱眉,道:“王郎还是不要在我这里浪费心思了。我原以为可以引王郎为挚友,没想到落到这般尴尬的境遇,是我冒失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王阳却不以为忤。 “楠君言重了,”他说,“我非无礼之人,绝不强人所难。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我趁着这段时间,替你查明周元的下落如何?” 沈楠君怔了怔,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阳知道她无法拒绝,现当下,他可是唯一能替她查明真相的人。 “我……”沈楠君认真思索片刻,道:“考虑就不必了,这寻人之事,我可以给你酬劳。” 王阳自早有准备:“你非要在商言商,给我酬劳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打探并非易事,恐怕要价不菲。” 沈楠君不由得想起晚云曾和她埋怨过,王阳在钱财的事上,比她师父和师伯还要精,向来不留情面,如今看来确实是真的。 “那便请王郎开个价,”她咬咬唇,道,“我想办法筹措。” 王阳唇角弯了弯。 光听她这句话,他脑海里就浮现了十把个点子。啧啧,果然是跟晚云待久了,沾染了些许匪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然不假。 他颔首:“此事且不急,等我有了眉目,再给你消息。” 沈楠君点点头:“有劳王郎。” 话说到此处,说得再多,便成了纠缠。王阳自是明白这个道理,静坐片刻,便起身作辞:“你的伞能送我么?我正好缺把伞。” 沈楠君没想到他会跟她要这种东西,于是吞吐道:“自然,我还有几把,你看要……” “就这把。”他拿起方才沈楠君打的伞,随手撑起来,笑道,“我走了。” 沈楠君看着他,想起晚云说他们即将要离开此地,一时不知他这声走了,是临时作别,还是最后的告别。 “后日何时启程?”她忍不住问道。 “一早就走,想必你还未起身。” 那就是让她不必送,她也没有送的理由。 沈楠君向他一礼:“如此,一路保重。” 王阳颔首笑了笑,打着伞离去。 沈楠君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里,不由有些怔忡。 此人好似天上的闪电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走开。在她所有的追求者里面,这应该是最不拖泥带水的一个。 沈楠君抬头看天,不由又想到周元,仿佛为了排解方才的郁结,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罢了,就这样吧。
第259章 夏至(十九) 启程的日子,王阳定得很是突然。晚云得知之后,颇为惊讶:“师兄这就走了,说好要让我叫沈姊姊嫂嫂的呢?” 王阳看她一眼,道:“莫非不想去京师了?” 怎么可能。 提到京师,晚云的心头就一阵雀跃。她笑嘻嘻地向王阳抱拳一礼,说:“原来师兄是以我的人生大事为重,教师妹心生敬意。” 王阳一脸牙酸。 晚云随即去找沈楠君,依依惜别:“沈姊姊安心,我会替你看好师兄的,师兄是你的,在这里是,在京师也是。你切莫忘记师兄,切莫始乱终弃。” 沈楠君纵然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但对始乱终弃几个字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斟酌片刻,道:“你师兄会找到更好的娘子。” 晚云随即瞪起眼睛:“沈姊姊果真打算始乱终弃?这不行,等我在京中订下婚约,再回来和沈姊姊促膝长谈。我还会带阿兄来。阿兄号令千军万马,最会说道理,沈姊姊走着瞧。” 沈楠君极少被人说到目瞪口呆,晚云便是第一人。按照她这想做就做的性子,沈楠君毫不怀疑她真的干得出来。 她赶紧道:“什么始乱终弃,这等话不能乱说。我与王郎清清白白,话也不曾说上几句。你纵然不在乎我的名声,也要在于你师兄的。” 晚云摇头:“我不在乎师兄的,只在乎沈姊姊的。那是师兄不好,我要师兄对姊姊负责,可好?” 沈楠君:“……” 晚云嘻嘻一笑,不再捉弄她,只亲亲热热地拉着她,道:“不瞒沈姊姊,师兄其实早就开始帮姊姊打听周郎的下落了,只是一时还未有音信。他本想在这里再等一等,可又要送我去京师,日子近了,才不得不先走一步。但你放心,师兄是重诺之人,必定会给姊姊一个交代。”
沈楠君淡淡一笑,道:“确实,你师兄说了在商言商,我付钱,他替我查清楚。” 晚云一怔,笑意凝在唇角。 “师兄可太丢人了!”晚云骑在常百万身上,对王阳嗤之以鼻,“打算盘都打到沈姊姊头上了,我都不好意思承认你是我师兄。” 王阳却不甚在意,道:“你沈姊姊那样的人,受不来了别人对她单纯的好,我只能做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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