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自然知晓王阳的意思,“师兄也不想想别的法子。沈姊姊无自由之身,赚不来钱,沈公也必然不会为周元花一个钱,师兄岂不是为难她么?” 王阳摇头:“我才不好意思承认你是我师妹,怎么长了一副死脑筋?若她没钱,不会想办法送她么?” 晚云哑然。心想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王阳对她锱铢必较,对沈楠君倒是大方,还送起钱来。 当然,这钱最后还是会回到王阳的口袋,他还能平白得个沈楠君的人情,吝啬鬼就是不一样。 “可师兄如何送钱?”晚云又道,“沈姊姊可不是傻瓜,若是识破了,她不会收的。” 王阳摆出一副讨人厌的高深莫测,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出发了好一阵子,王阳才和晚云徐徐说起说起周元之事。 晚云听罢大惊:“死了?师兄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沈姊姊?” 王阳收敛起玩笑的模样,道:“现在还不能叫她知道。” “为何?” 王阳沉默片刻。 凭沈楠君的性子,若知晓了,毕竟追查到底。而这个底究竟有多深,王阳自己都不知道,须得先行探明。在那之前,万不能让她触碰。 “师兄?” 王阳回过神来,看晚云正着急地看着他。他温温一笑,道:“此事若告知她,她想必要难过好一阵子。我放心不下。先把你的事了结了,我再去益州跟她好好说。” 听起来也有道理,晚云缓缓点头。 “没想到一语成箴,”她难得地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师兄果真因为我,把自己的事情给耽误了。” “知道就好。” “师兄放心,我会早日将自己嫁出去的。” 王阳微微抬眉:“你嫁出去了,便不会耽误我么?” “那是当然。”晚云一脸自得,“到那时候,我和阿兄在一起,有了是自是去烦他不来烦你。”说罢,她凑近前,看着他,眨眨眼,“师兄不是一向嫌我累赘,现在可觉解脱。” 想到裴渊,王阳不置可否,冷笑一声,不理她。 晚云看着他一脸鄙夷的样子,又想到了沈楠君。 “师兄接下来打算如何?”她问,“周元既然不在了,沈姊姊自然也就不必那般守着……” “你是说,此事对于楠君固然不幸,对我而言却是好事,对么?”王阳悠悠道。 晚云赶紧念了声佛,瞪他一眼,道:“我也是为了沈姊姊的幸福着想,又不是要害她。事已至此,她总要有个着落,我看沈公是不会让她一直这么耗下去的。” 说到沈英,王阳的面色沉了沉。他早听说过此人虽也是医者出身,却做事狠绝不择手段。如今看来,并非虚言。 “此事我自有办法。”王阳淡淡道,“我已经让堂里的人护着楠君,沈公那边有什么举动,我会知道。” 晚云点点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师兄究竟哪里来的消息?竟然连州府一直隐瞒的消息也能摸通透?” 王阳轻描淡写道:“不过认识些朋友,等你当了京师的二主事,走动的人多了,自然也会活泛起来。” “当真?”晚云不由得心生向往。 王阳看向前路,只觉这天气愈发是不好了,明明方才还是大晴天,此时又压上了一层浓云,晦暗不明。 往京师路上,晚云竟觉得王阳比她还要着急些。 一路上,天气不佳,偶有小雨,众人也冒雨前行。 及至京城外一个名唤扶风的县里,晚云染了风寒,王阳径直带她入市肆去抓药。 京城乃天下首善,越是靠近,便越有远超别处的繁华只相。但说这扶风县,市肆热闹,道路上人来人往;还修有皇家寺庙,时常可见来此礼佛的王公贵族,车马豪奴光鲜亮丽,招摇过市,竟是比东都还惹眼。 王阳带晚云去了一家医堂。 晚云仰头,看见一金光闪闪的牌匾。 她念道:“尚善?”
第260章 夏至(二十) 若不是王阳特别指明,晚云怕是要错过此处。 只见这医堂修得当真金碧辉煌,别的不说,单说影壁前一尊金佛,进门就能将人晃花眼。 晚云随王阳站在门外,笑道,“师兄带我来抓药还是来礼佛?” “自然来抓药。”王阳道,“据说此间乐善好施,主人一心向佛,因而堂中处处是佛。” “啧啧,”晚云叹服,“这境界,仁济堂与之相较,好比俗人一个。” 王阳高深一笑,不作他言。 晚云跟着王阳一路走进去,只见来求医的人确实不少,都是些衣着鲜丽的富贵人士。 内行看门道,像晚云这样的人,到了别处医堂,自然不会看他们有多富贵,而是要看医术和药材。仁济堂在这两项上若自称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故而这尚善堂再是花里胡哨的,在晚云眼里,也不过是些花架子。 她问:“主人家想必是个有钱人,什么来头?” “说来你似乎认识。”王阳道,“建宁候梁家,长子梁平是朔方军右将军,八殿下萧瑾的部下。” 晚云侧着脑袋搜罗,忽而双手一拍,道:“师兄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这梁平,我与他在玉门关有一面之缘。当时八殿下麾下出了个叫做郑琼的叛徒,后来归降道玉门关,八殿下便令梁平前往玉门关捉拿。我与他还说过话,他确实说过他家里有一处医堂,原来就是这处?” 王阳点点头。他抬头看着牌匾上的尚善二字,冷冷道:“你要记住这地方,日后你少不了和它打交道。” “为何?”晚云问。 “论根基之广,仁济堂自是天下无敌,可在小地方,却少不得总有难对付的地头蛇。在益州是云和堂,在京师便是尚善堂。姜师叔经营京师分号经营得那样艰难,有一大半就是他们的功劳。” 晚云诧异不已,想了想,道,“师兄这么说,我倒是想起当日在玉门关时,曾听梁平说过一嘴。他说,姜师叔医术了得,就是经商头脑不行,害京师分号年年亏钱。我那是还觉得奇怪他为何跟我说这个,原来有这样的渊源?” “哦?”王阳听了,露出些感兴趣的神色,道,“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只这么一句,没有别的。”晚云道,“梁平虽是个将军,性情却跟楼月他们相似,熟稔了无话不谈。我想他说这话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嘴欠。” 王阳笑了笑。梁平的名号,他也听过。此人少年时便入了行伍,颇有些功名。公侯之家,子弟走的是仕宦之路,医馆之类的产业不过是细枝末节,梁平这样的人不会插手。并且以裴渊和他上司裴瑾的关系,他也不至于在裴渊的地盘上找晚云的麻烦。 “梁家的事情我以后跟你说。”他压低声音,“神色端正些,有人过来了。” 晚云往前看去,只见一名跑堂高呼一声贵客到,笑吟吟地上前来迎。 王阳身上的衣裳一派贵气,那跑堂自是冲着他来的,可走到近前,蓦地瞥见晚云身上所穿的仁济堂灰衣,笑意僵在脸上。 王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道:“拣副药。” 跑堂问:“客官可有药方?” 王阳正要让他取纸笔来,晚云却插嘴道:“没有,找个大夫来看看。”说罢,又补充,“找个最好的大夫。” 跑堂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能应付的,赶紧到堂内禀告掌柜。 掌柜只在门缝瞥了一眼,认出了来人,道:“竟然是王青州。” 王青州的名号,无人不晓。 跑堂也唬了一下:“如此说来,这是来者不善,小人打发出去?” “为何?”话音才落,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道,“不就是仁济堂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去瞧瞧。” 晚云立在王阳身后,站在大堂里四下打量,正等得不耐烦,忽而看到跑堂领着人出来了。 那是一个女子。跟晚云一样,穿着医堂弟子的衣裳,身形娇小,不施粉黛,是个长相清秀的小美人。 跑堂赶紧上前道:“这位是我们慧娘子。听闻是为娘子要问诊,慧娘子特地来出诊。” 晚云打量她一眼,道:“我方才说要找最好的大夫。如此说来,慧娘子就是此间最好的大夫?” 跑堂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忙道:“自然是。” 说罢,他赶紧看向那女子,见她的神色并无不快,才放下心来。 这番情形,都落在了晚云眼里。她看了看那慧娘子,只见慧娘子也看着她,目光直直的,不卑不亢,似乎颇是胸有成竹。 晚云才不管她是谁。只是看病问诊一事,除了真才实学,还要凭经验。如姜吾道那等人物,虽然涉猎甚广,但不如文谦常年亲力亲为四处行医,治愈病人无数。故而纵然别人捧他,他也断不敢爬到文谦头上去。 这慧娘子看起来年岁比她还小,要说她是这医堂里最好的大夫,晚云却不信。 她掸了掸衣襟,正要随慧娘子入诊间,王阳忽而凑上来低声跟她说:“此人是建宁侯的女儿,名叫梁慧,也是梁平的妹妹,你客气点。” 晚云吃一惊。竟然是……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梁平确实说过他有个的妹妹也通晓医术,原来便是眼前这位慧娘子。 尚善堂确实处处是佛。这慧娘子的案上,就摆着个小小的青玉弥勒佛,郎中旁边一坐,就跟寺庙里解签的卦师似的。 这叫什么医堂。晚云心中暗笑。 只见梁慧早已净手焚香,取了一张干净的丝帕盖在晚云的腕上,隔着帕子诊脉。 晚云曾经听闻京中贵人便是这般诊脉,可当真见了,除了新鲜,又倍感好奇,便问:“听闻脉象有深有浅,隔着帕子可把的准?” 梁慧歪头扫了她一眼,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怪异:“自然把的准。我师从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医官陈令秋,一切皆按照宫中看病的章程,娘子可以放心。” 她说的理所当然,可恰好身为医官的姜吾道跟晚云说过,切勿迷信宫中的章程。
第261章 夏至(二十一) 晚云不知那陈令秋是什么人物,不过从这所谓的宫中章程倒可琢磨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怪不得裴渊讨厌宫廷,说到处是无谓的繁文缛节。如今想来,就是这些繁文缛节层层铺垫,才能让人有被伺候的感觉。 她心里想着,目不转睛地打量梁慧的手法,道:“原来慧娘子是宫中名医之徒,没想到还纡尊降贵到这市井中坐诊,令人敬佩。” 梁慧看她的眼神,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娘子来的巧,我并不常来。”她淡淡道,“平素都在京师,每日看的人寥寥无几,只有递了帖子才看。只是碰巧今日家中女眷在扶风礼佛,我才来看一眼。至于市井,我家医堂虽然开在市井里,但往来的都是有脸面的人,不似其他医堂那般嘈杂,不会唐突客人。” 这话说得有意思。 晚云心中冷笑一声,何不干脆点仁济堂的名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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