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爽再度噤声。 只听封良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保住太子就是保住封家。太子如今身陷泥潭,我等更不可离心。事情来就来了,来一件就解决一件,何至于像你这般畏畏缩缩?与其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不如多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才是。” 封爽低着头,沉默不语。只在内里咬牙切齿,忿忿不平。 封良叹口气,烦躁地挥挥手:“你回家去歇着,此事交由我来料理。” 封爽要的就是这话,忙拱手称是,做礼退下。 值房外,侍从刘同已经等候多时。 看见封爽出来,面色不霁,刘同忙问:“郎君回府么?” 封爽什么也没说,只觉一口压着一口巨石,转身领着刘同离开官署。 二人前往平康坊,在南曲寻了一处伎乐坊。 这伎乐坊只接待贵客,普通人寻不着,也入不了这个门槛。至于要价,自然也是不菲,过上一夜就能吃掉一户寻常人家一年的进项。 封爽径自入内。他是坊中常客,不用开口,鸨母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引着他走到最上等的雅间里,自行奉上美酒佳肴。 他心里头不痛快,鸨母看的懂眼色,只留了几个懂事的乐伎弹琴,便做礼退下。 封爽整杯整杯地往肚子里灌,听着周边乐声袅袅,越听越寂寥,于是凉凉道:“我怕不是父亲亲生的吧?” 刘同正陪坐在旁边,定睛一看,封爽竟然红了眼,还对父亲封良出言不逊。 他吓一跳,于是赶紧将乐伎赶出去,劝道:“郎君,谨言慎行。这里是外头,关上门也不比在府里。郎君少喝两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多多警醒……” 话没说完,刘同的脸上突然被封爽唾了一口。 只见封爽大怒,一把推开刘同,指着他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连你也拘着我?”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刘同慌张跪在地上道,“郎君,小人都是为了郎君好!人多口杂,还请郎君多多珍重!”
第276章 夏至(三十六) 封爽看他做小伏低的模样,又恨恨地抬腿踹了他一脚,过了一会,才缓过气来。 刘同爬上前,替他斟酒。 封爽仰头饮下,道:“父亲好生偏心。若太子和我同时出事,他必定会弃我来保他!世人皆羡慕我为封家长子,可谁人知道我心头的苦?” 刘同还是头一回看见封爽如此失态,也知道他此时什么话也听不进,一时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房门开了,有人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进来道:“我还道又是哪个落魄书生郁郁不得志,大白天的喝酒骂人,原来是封家表兄啊。” 封爽定睛看去,竟是吴王裴律。 他虽然失态,可未喝醉,面色变了变,赶紧理了理衣裳,上前行礼:“拜见五殿下!” 裴律挥挥手,让他起身,自顾落座在食案边上。 “听闻表兄今日被人滋扰了?”他微笑道。 提起此时,封爽又是一阵憋闷。果真坏事传千里,竟然连吃闲饭的裴律都知晓了,他仿佛预见了去年的噩梦正在重演。 这京师虽大,但在王公贵胄的圈子里,消息却传得最快。大人物们惯来爱争权夺势抬高踩低,谁要有个三长两短,不一会就全都知道了。 封爽摆摆手,不打算多说。 裴律却仍笑,看了看一旁的刘同,道:“刘同,既然你家主人不愿开口,那便由你来说。” 刘同一脸为难,看了看封爽,看他不反对,只得聪明。他转身将门关严实了,而后,将沈楠君一事说给裴律听。 裴律听罢捧腹大笑,竟一时停不下来。 封爽脸色愈发难看:“殿下笑甚?” 裴律笑够了,摇摇头:“封表兄也是蠢货一个。” 封爽登时阴沉了脸,一下站起身来:“封某便不打扰殿下了,告辞。” “表兄别走。”裴律一把将他拉住,仍笑道:“蠢货怎么了?我也是蠢货,我们都是蠢货,只有兄长不是。表兄还不明白,母亲和舅父就需要我们这些蠢货来给兄长垫背。宽宽心,左右是挣不开这个命,不如和愚弟喝个天昏地暗?” 封爽一愣,回头看他。 只见他露出个邪气的笑,口中喋喋不休好似疯话连篇,可话中却有几分戳中了封爽的心。 他给刘同使了个眼神,刘同赶紧上前,将酒杯摆好。 裴律却坐过来,拍拍封爽的肩头,与他同坐在榻上。 而后,他顺手操起食案上的筷子,夹了一筷子下酒菜放入口中,边吃边道:“我与表兄过去不甚相熟,今日一道成了难兄难弟,日后便一道吃喝,一起玩耍,可好?” 裴律虽也是皇后的亲儿子,却一向行事荒唐,让皇后头疼,让封家人不喜。封爽见了裴律虽一向也执臣下之礼,可他也从不将这表弟放在心上,自然不会应下裴律这等摸不着北的要求。 不过,他对裴律说的话甚是好奇,于是假意安慰道:“殿下若是心绪不佳,我为表兄,自当作陪。只是殿下因何事说气话?什么叫垫背的?” 裴律就着菜喝了一口酒,看他一眼,忽而笑了笑,道:“表兄可听说了薛鸾之事?” 原来是因为此事。 封爽道:“父亲曾与我说起过。他让宫中女官和殿下府中亲卫暗中带走了薛鸾,欲嫁祸于九殿下。而后再让太子接回薛鸾,好讨太后的欢心。” “连表兄都一清二楚?”裴律冷笑,“表兄可相信,我竟然一无所知。母亲竟然越过我,号令我的手下对我的心上人下手,却将我蒙在鼓里!可笑么?” 说着,他打了个酒嗝。 封爽在近前,被喷得皱起眉头。这难闻的气味,封爽怀疑他已然喝了几天几夜。 裴律嘻嘻一笑,继续道:“更可笑的是,人居然落到了老九手里,他一看是我的人,提了剑就找上门,半点没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若不是姑祖母在场,我还能回来?只怕是早成了一摊烂泥!” 说罢,他拿起筷子,泄愤一般,将食案上的猪肘子戳得稀巴烂,脸上却在笑:“母亲还说,我身为兄弟,自要为兄长着想,让我莫计较,呵呵,母亲总是这般,哪日我若死在了她面前,她也不会掉一滴泪。” 他说着,又笑起来,眼睛红红的,看着凌厉而诡异。 封爽看着他,没有了言语。 思及自己,他忽而觉得果然还是裴律更惨些。 封爽好歹有父亲傍身在旁,无论如何都有个依赖。而裴律当初在千里之外的瓜州,山长水远的,若不是有个谯国公主在,恐怕真要被裴渊宰了。 谯国公主?想到此人,封爽也不无感慨。父亲和皇后果真的算计到了尽头,竟然连谯国公主会出手相助也算了进去。 对着这满口疯话的裴律,封爽无话可说,只拍拍他的背,安抚道:“殿下还是莫多想,中宫这么做,后头自然有万全之策。你看,虽然有些艰险,你好歹还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可见中宫心里有数。” 裴律将手中筷子一扔,冷笑道:“活是活着,可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在母亲眼里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她为何事前不告诉我,不就是不信任我么?怕我在老九跟前漏了马脚,坏了她的大事。可她倒是把那些脏事办好些,又不曾办好,只将我这亲儿子往火坑里推。” “对了,还有一件最好笑的事,表兄知道是什么?”裴律说着,愈发激动,“舅父和母亲千辛万苦地做局,就为了让兄长轻易接下功劳。可兄长半点也不领情。他怨舅父和母亲自作主张,做了一个烂局,还说他不稀罕这等功劳。表兄说兄长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母亲可从未替我想过这些!” 他越说越恼,干脆拿起个酒壶,仰起头,将酒一个劲地往肚子里灌。 封爽赶紧阻拦道:“殿下已经喝太多,该消停了。” 裴律顺势歪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傻笑:“终于舒坦些了。我这一肚子的话憋了几个月,不知跟谁说去,今日总算说出口了。多谢表兄陪我,多谢那姓沈的娘子告了表兄,多谢仁济堂落井下石……”
第277章 夏至(三十七) 裴律又打了个酒嗝,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疯症了!封爽剜了他一眼。 可看着他的模样,封爽一时又嘲笑不起来。说来说去,自己何尝不也是他口中的行尸走肉? 裴律挣扎着坐直了身子,道:“他们不管表兄,我来给表兄出主意。照我说,那姓沈的不过是个弱女子,抓起来拷问一番,叫人下手恨些,没两下就死了。表兄真正要担心的是那仁济堂的王阳。” 封爽正纳闷这王阳是什么来路,为何连封良也认识,于是问:“殿下何出此言?这王阳是何方神圣?” “我哪里知道他何方神圣,想必就是个狗屁郎中。”裴律摆摆手道,“表兄要小心的是他师妹,叫常晚云,这贱人有那么两下子,在河西时还摆过兄长一道。” “哦?”封爽诧异道,“她有什么能耐和身份,竟然能糊弄太子?” “也不是她。”裴律绕来绕去,也觉得烦躁,道,“她就是老九的相好。表兄想想吧,等老九回来,被他那相好一忽悠,定然也要来对付表兄。唉,难兄难弟,难兄难弟啊!” 封爽心头咯噔一响,脸色忽而变了。 他和裴渊并不曾打过什么交道,但对裴渊雷厉风行的手段却早有听闻。被裴渊对付,封爽不知是什么滋味,可光看眼前裴律的憋屈就可窥见一二。 连太子和裴律都敢动手收拾,还有谁能被他放在眼里? 封爽咽了咽,顿感此事严重,起身道:“如此,我要赶紧去和父亲商议。” “商议甚?”裴律扯住他的衣袖,笑道,“舅父必定要么发火训斥,要么好言相劝,然后,必要是将表兄一脚踹开。兄长靠舅父还不如靠自己。表兄能准备的时日不多了,老九快要回京了。” 封爽只觉得背上冒出一阵寒气,紧盯着他:“殿下可有良策?” 裴律嗤笑一声:“小小仁济堂罢了,要叫他们闭嘴,方法一抓一大把,表兄不会想不出来吧?” 左监门卫值房,中候郑有致接到一块无字玉牌,
这牌子是皇城司的信物。 皇城司有个特点,信物做的越简洁,品级越高。这无字玉牌,郑有致只在二殿下裴安那里见过,这回还是第二次见。不用想,来者必定位高权重。 他匆匆出值房去见,只见来者竟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见了他,随即行礼。 郑有致忙还了礼,也不客套,道:“未知郎君来意?” “在下要去工部档房查看卷宗。”那少年道,“还请中候行个方便。” 郑有致颔首:“在下带小郎君去。” “还有一事。”少年顿了顿步子,道,“那个敲登闻鼓的女子,叫什么来着?” 郑有致拱手道,“沈楠君。” “哦。司主瞧那女子挺合眼,好生待她,别叫她委屈了,每隔些时候,给她和她身边那男子送些水和小食,司主日后自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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