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致愣了愣,看着少年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神色,忽而会过意来。 没想到,二殿下竟有这等风流账…… 他心里想着,正要拱手称是,忽而想到一计:“那男子一看就是和沈娘子有私。司主若是对沈娘子有意思,为何还要善待那男子?让他就此……岂不是更好?” 说着,他用手掌比了个刀切的姿势。 他自以为出了个不错的主意,可那少年忽而沉下脸:“荒唐!司主高风亮节,岂会做这等阴损之事?” 郑有致赶紧赔笑道:“是是是,是在下狭隘,小郎君切莫计较。小人必定将那二人都照料好。” 小郎君听罢,淡淡地“嗯”了一声:“司主既然这么吩咐,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不好妄加揣测。总之那男子也要活得好好的。” “小人遵命!” 少年自腰间扯下个钱袋,扔给他:“叫兄弟一道喝酒去。” 郑有致暗自掂量,还挺沉,喜道:“谢小郎君。” 一盏茶后,再度女扮男装的晚云站在工部幽深的档房里,打量着手里无字玉牌,暗道这东西还真好用,入档房竟无需记名? 跟郑有致一样,那值房主事瞧了一眼她的牌子,挥手就让她进来了。 事不宜迟,她在档房里飞速穿梭,寻找前往魏州修水利的役夫名录,这便是裴安要晚云做的事。 按照裴安的说法,当年魏州水患轻而易举地被压了下去,修水利的役夫名录兴许还未被动手脚。而一旦事发,圣上决心要查,这份名录兴许就保不住了。 现在就是关键时候,但皇城司还未得圣命插手此事,便不能堂而皇之地将卷宗带出档房。他们便只得先斩后奏,偷偷地做。 晚云在凉州府整理过卷宗,知道官府归档卷宗的方法,所以很快找着了。一捆卷宗里头有五卷,起头的一卷是令书,令剑南、山南、河北、河南四道征役夫二千人前往魏州修水利,而后四卷便是各州的役夫名录。名录上详细记载了役夫名姓、籍贯、年龄和征发时日。 她在益州府的卷宗上清清楚楚地看道:周元,益州人士,年二十,佑德五年十月二十征发。 看着黄卷纸上的字,晚云不由心生几分心酸。谁会晓得这一征发便有去无回?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 她定了定心神,将卷宗重新卷好,拿到主事跟前,尽量理直气壮地道,“我要拿走此卷。” 主事头也不抬地说:“你出得我这里也出不得院门,要搜身的。” “我自有办法。” 主事不说话,冲她使了个眼神,让她自行离去。 晚云怔了怔,没想到竟是这般容易。 刚迈开步子,她忽而又起了心思,对主事道:“我再去看一眼。”说罢,她又小跑回去,将剩下的几卷翻了翻,才快步离开档房。 来路上,郑有致曾与她说明工部官署的线路,她依着记忆穿过回廊,入了一处无人的小屋子。这里是临时的寝房,若是有人没来得及在下钥前出宫,便会宿在这里。现在是当值之时,无人敢在此歇息。
第278章 夏至(三十八) 晚云赶紧将外面的衣裳褪去,露出里头精致的女式宫装,而后摘下头上的黑纱方帽,露出个女式发髻。 她从衣袋里掏出玉簪簪上,插上方才在院子里随手折下的花,一身打扮俨然换了个模样。 初时,她听裴安详细吩咐如何行事,曾困惑地问:“殿下手下想必人才济济,为何要我去做此事?” 裴安徐徐道:“我叫你去自然有我的道理。此人非你莫属。” 原来是这个意思。晚云摇摇头,不过就是要她在男女间切换。如此说来,裴安手下也不见得有多少能干的人,连个女细作也找不到。 而后,便是最重要一步。 六部是军政重地,若非高位者,进出皆要搜身。若是脸熟的随便搜搜,更何况是她这样面生的女子。 而这就是关键。六部是不得让女子进入的。 除了一类人,那便是被六部官长带进来的家眷。 护门看她前来,困惑问:“娘子是如何进来的?” 晚云并不做声,递上玉牌。 护门了悟道:“是四殿下府上的人。” 晚云颔首:“奴婢是随四殿下马车进来的,所以未与官长招呼。” “哦,怎不等殿下一道回去?” 晚云垂眸道:“殿下新得了字画,让奴婢送回府上让王妃鉴赏。” 护门颔首笑道:“尝闻殿下与王妃鹣鲽情深,果真如此。” 他将玉牌还给晚云,正要放行,忽而看见了什么,深深一礼,道:“恭迎四殿下!” 晚云心头一惊,回头看去,正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衣饰堂皇,正往这边走来。 一切突如其来。 晚云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四皇子裴珩是裴安一母同胞的弟弟。她方才出示的玉佩,是从裴安那里得来的,想必是裴珩给裴安的信物,让她以防万一。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现在溜走还来得及,要跑么?一个念头浮起,她心里打起鼓来。 “殿下来了,莫非他还是决定亲自回去送画?”护门对晚云道。 晚云干笑两声,硬着头皮,转过身去。 她没见过裴珩不假,但所幸的是,裴珩也不曾见过她。 “拜见四殿下。”她笑盈盈地向裴珩一礼。 裴珩看了看她,“嗯”一声。 晚云原想着裴珩这等大人物,见到个侍婢之类的人行礼,大约多看一眼都懒得,更不会有什么闲心去问他们在做什么,只要说两句好听的话,蒙混不过不满。 不料,那护门竟一心想要讨好裴珩,上前拱手,热心地说:“这位娘子方才还说要回去给王妃送画,不想殿下就来了,可要去为殿下备马?” 晚云心中暗道不好。 “画?”裴珩不明所以,“什么画?” 晚云暗骂护门多管闲事,索性抢先一步上前,展开手中的玉符,道:“殿下忘记了?这画原本是二殿下的,还是殿下让奴婢拿这玉符去二殿下那里取画。奴婢早前问,如此贵重的画,二殿下怎会交给奴婢,殿下说二殿下一看便知。果然,二殿下看了之后,便答应了。” 她频频提及二殿下,恨不得把我是二殿下的人几个字写在脸上。 如她所愿,裴珩认得这玉符,目光闪了闪。 他看了晚云一眼,似在打量,少顷,点点头,道:“差点忘了,你随我出去。” 六部的官署,一处连着一处,虽然官吏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却颇是肃穆,让人连走路也不敢大声。 一直走到偏僻无人的地方,裴珩才停下步子。 他伸出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晚云。 晚云递上玉符。 裴珩收了,却伸出另一手,示意她交出怀里的卷宗。 晚云有些踌躇:“这……” “我总要知道你从六部这里偷走了什么。”裴珩道,“交与我看。” 什么叫偷?晚云随即低声驳道:“是二殿下让我这么做的。” 裴珩不置可否,依旧摊着手。 什么执拗性子。晚云只得将卷宗呈上。 裴珩展开卷宗,飞速扫了一眼,又卷回去递给她,问:“你是皇城司的人?” 晚云接过卷宗,含糊其辞:“奴婢为二殿下办事。” 裴珩看了看她,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晚云在他身后,忙道:“殿下,那玉……” 裴珩头也不回地地说:“二兄自会来找我要。”未几,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 晚云撇撇嘴角。裴渊这几个兄弟,脾气是一个比一个怪。 幸好这以后,晚云顺风顺水,再不曾遇到什么阻碍。 郑有致在六部的官署外等着晚云。 看到晚云的扮相,他愣了愣,恭维道:“郎君果真妙人,办成女子也毫不含糊。” 晚云干笑两声,道:“谬赞。” 出皇城路上,晚云和郑有致打探起四殿下裴珩。 郑有致笑道:“郎君不识四殿下?小人还以为皇城司的人无所不知。” 晚云道:“万事总有例外。” 郑有致也不含糊,道:“四殿下封号寿王,是肖贵妃之子,是二殿下的胞弟,如今执掌工部将作监。” “将作监?”晚云问:“那不就是个造房子的地方?” 郑有致笑道:“这话,若是将作监的人听到,定然要暴跳,可他们确实就是干这个的。听闻四殿下自小聪慧,很得圣上喜爱,人人都说四殿下前途无量。可偏偏殿下不喜舞文弄墨,也不爱挥刀弄枪,就愿意在工地上敲敲打打,研究庙宇楼阁。圣上起初还想让他当工部尚书,可他又不稀罕坐值房,指明了要去将作监修房子。圣上无法,便应了。” 啧啧,果真执拗。晚云心道,不过这兴趣倒也别致。 她目前知道的几位皇子,要么如太子,安然稳坐权力的顶端;要么如裴渊和裴瑾,为封疆大吏;要么如裴安,上蹿下跳地当条弄江龙;要么就像裴律,一事无成,四处溜达,但甘心当个手艺人的,别说是个皇子,就是个七品小官子弟,恐怕也放不下身段去做。 “原来如此。”晚云颔首,“方才我遇到了四殿下,听他说了几句话,感觉不好相与。” 郑有致道:“确实,众多皇子之中,有两位是出了名的难相与,其中一位,就是四殿下。” “哦?”晚云讶道,“另一位是谁。”
第279章 夏至(三十九) “另一位,便是还在河西的九殿下。” 晚云哂然,想道裴渊那张脸,觉得倒也不冤。 她忍住笑,不由地有了兴趣,问:“那据你所知,四殿下和九殿下,谁更难相与?” 郑有致为难道:“这……小人就不清楚了,不过四殿下在将作监,常要与工匠打交道;而九殿下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左右都是杀伐果断的名将,兴许还是九殿下要难相与些。” “左右都是杀伐果断的名将就难想与了?”晚云有些不服,道,“什么名将也都是人,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郑有致却道:“那可不一定。” “怎讲?” “小郎君可知道典军楼月?” 晚云目光微亮:“知道。” “他在京中有绰号,名曰杀神。”郑有致道,“传说在河西,他可单骑千里直取戎王首级,戎人小儿夜啼,听到他的名字就哭不出来了。” 晚云愣了愣,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可不止他,九殿下身边其他人也个个不凡,譬如谢攸宁,孙焕,也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尤其是谢攸宁。”郑有致一脸煞有介事,“可知他也有绰号?” “什么绰号?” “冷面罗刹。”郑有致道,“据说他不苟言笑,若是笑了,那毕竟是在战场之上,手中宝刀饮够了百人的鲜血,才能换他露出那么一丝笑容来……” 话没说完,晚云再也憋不住,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1 首页 上一页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