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出大事了!”他迫不及待道,“爽儿和五殿下一道被抓走了。” 皇后经过这么多年的风浪,凡事有自己的判断。什么事冠以“大事”开头,通常都并非大事。 她放下茶盏,道:“兄长何不坐下说?” 封良深知她的性子,只得坐到一旁,继续道:“这回真的出了大事。” 说罢,他将昨夜封爽和裴律犯下之事说了一遍。 “臣昨日才到圣上面前,好说歹说把皇城司按下,他二人倒好,接着便迫不及待地给皇城司递了把柄。”他说着,恨铁不成钢,“臣还听说,如今爽儿落到了二殿下手里,只怕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的神色仍旧镇定。 “落在他手里又如何,朝廷命官,他难道能喊打喊杀不成。”她不紧不慢道,“皇城司虽是圣上拨给二郎的新衙门,但也不过仅此而已罢了。圣上老了,近年总有些享享天伦之乐的心思,盼着这些儿子们都回身边来。这二郎好不容易听话回了京城,圣上对他的衙司自然多过问几句,却并不等于会听他的。兄长忌惮他到这副田地,莫说爽儿和律儿不解,我也甚是不解。” 封良暗道他这妹妹虽然是个有主意的,但毕竟身在后宫,远离了朝政,许多事情一知半解,说错了也无人敢纠正她,着实耽误了许多消息。比如皇城司的本事,在她眼中竟是不值一提,着实大谬。 “其中有些关节,待我日后再解释与中宫知晓。”他无奈道,“中宫只需知晓皇城司若插手,非同一般。而今,我等需想办法把爽儿和律儿弄出来,让他们摆脱麻烦。” “兄长说了这么半天,还没告诉我律儿何在,莫非也被二郎带走了?” 封良犹豫了片刻,道“五殿下的下落,臣还在查证。但据眼线来报,五殿下不在二殿下府中,带走他的是九殿下。” 皇后手里的茶杯在旁边小案上砸了一下,她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回来了?” “正是,听说就是昨夜入城的。”封良道,“听闻他之所以插手,是因为五殿下劫走的是他的人,是个仁济堂的女弟子,姓常。” 皇后的眉头动了动。 此人,她倒是有些印象。太子从凉州回来之后,曾与她提过。太子说,正是因为这个姓常的女子,裴渊和薛鸾生了间隙,才叫裴律生了歹心。 皇后沉吟片刻,问:“兄长如今作何打算?” 封良拱手道:“臣以为,事不宜迟。臣此来,一是为了请中宫出面带臣去面圣,先让五殿下和爽儿脱身再说。其次,则是请中宫将九殿下归来的消息想办法告知太后。她想必还在气头上,让她先牵制住九殿下。” 皇后点点头,招来柳拂,道:“去打听打听,圣上在哪个宫里。” 柳拂称是,片刻后回来禀报:“一早被贵妃请到了醴泉宫。” 封良一惊,问道:“是否二殿下也入宫了?” “正是。”柳拂又道:“除此以外,奴婢还听闻了另一件事。” “何事?” 柳拂说:“九殿下一早进宫,去了太后那里。” 封良呆呆坐回榻上,面色发白。 “中宫,”他神色焦虑,“我等还是赶紧去醴泉宫吧。” 皇后轻蔑道:“为何让醴泉宫那样热闹?这般给人锦上添花之事,本宫却是做不来。” 封良知她向来高傲,于是劝道:“中宫,两案并发,都堪堪落在我等头上,不可意气用事才是。” “兄长把我当成什么愚蠢之人。”皇后道:“办法有的是,远非只有兄长那一条。” 说罢,她转头对柳拂道:“本宫要召见仁济堂的常娘子。” 封良不知皇后这出声东击西是否奏效,他没法坐等消息,于是辞别了皇后,急匆匆地往东宫去。 在他看来,裴安这招着实高明。在贵妃处面圣,可杜绝他这等外臣干扰,若贵妃愿意帮腔,更是锦上添花。 要知道贵妃性子,是出了名的贤德,仿佛无欲无求,皇帝问她有什么心愿,也只会答“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冠冕堂皇之词。 这等姿态,颇得皇帝欢心,曾感慨道:“朕后宫之中,若论贤德,贵妃第一。”
无论是皇后还是封良,都对这话嗤之以鼻。 权力面前,没有谁是真的清心寡欲,即便是夸赞贵妃贤德的皇帝也一样。在封良眼里,贵妃越是伏低做小,便越是有伺机而动之嫌,因而他从来叮嘱皇后,务必留心贵妃。 这并非封良多心,而是贵妃有两个儿子,乃实实在在的威胁。 自新朝以来,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一个游山玩水,一个专事土木营造,与他们的母亲一样,都是与世无争之态。朝野都认为,这一对同胞兄弟秉性高洁,乃真正的君子之风。民间更是夸张,每当太子和五皇子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这二位皇子就会作为对照被提起,说得仿佛天上有地上无。 封良每每听到这些无知之言,均在心中记下一笔。 如今看来,他不仅没有料错,还低估了他们。 二皇子甫一归朝就成了那什么皇城司的主事,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直指皇后和封家,气势如狼似虎。且不论他哪里来的胆量,就是昨日太极殿上一番唇枪舌战,已经交封良提起十二分警惕。 而如今他将封爽拿了去,更是足见他是冲皇后和封家而来的。 封良想着,出了宫,径直又到东宫。
第291章 夏至(五十一) 太子听罢,脸上的神色和皇后一样不屑:“二弟只不过得了父皇一点捧场罢了,他在朝中根基薄弱,翻得起什么大浪。此事,是表弟卤莽,引得二弟热血上头,求功心切,大着胆子做下这等事来。舅父便让他吃几番暗亏,教他明白京城深浅,过不久,他自会怀念田园山水去了。” 这话说得一如既往的轻浮,封良在心中叹口气,道:“太子不可轻敌,不知太子可还记得宇文瑶一事?” 太子怔了怔,道:“宇文瑶是何人。” 封良颇是无奈。 论头脑和谋略,太子其实不差,但仅限于纸上谈兵,与人打打嘴仗。真做起事来,思虑欠妥。 不仅如此,他做过就忘,从不善记事和反省。 他提醒道:“河东城一役,太子曾以宇文护之女劝降,后来宇文护大义灭亲,亲自射杀了他的女儿。这女子名宇文瑶,曾与二殿下私定终身。” 太子长长“哦”了一声,继而警醒道:“舅父是说,二郎是为宇文瑶复仇来了?” 说罢,他冷笑一声:“他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反贼的女儿,死不足惜,更遑论当年这是父亲准许的。他若敢寻仇,那谋反的罪名便是落得妥妥当当。我这就去见父皇,让他来评评理。” 说罢,太子就令侍从备车马,封良赶紧拉住他,道:“太子稍安勿躁,这等事尚无证据,岂可轻易到圣前指控。臣说这些,只是知会太子,万不可小觑二殿下。太子切莫任性行事,乱了阵脚。” 太子听得这话,皱了皱眉头。 他又一次听出了封良对他的教训,脸上的神色颇是不好看。 近年来,无论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在封良这舅父面前,太子都有一种挫败感。 他自有养尊处优,母亲是皇后,舅家是权臣,没有人不哄着他,就连父皇也从来是对他寄予厚望。但如今,他感觉到一切都在变。父皇时常觉得他比不上裴渊等几个兄弟,稍有不顺眼便降下责罚。而封良这舅父,也总是不站在他这边,常常说些重话,要他一日三省。 尤其是从河西回来之后,身为太子,他威信大伤,不得不依赖着封良替他拉起阵营,抵挡住朝中一波又一波的口诛笔伐。而封良却颇有倚老卖老之势,说话愈加不将他放在眼里。 也是因此,他对封良愈发厌恶。 他觉得自己这太子当得窝囊,而眼看着那些口口声声说着效忠太子的朝臣,处处以封良为马首是瞻,他又更加。每每夜深人静时。太子思及此事,总是夜不能寐。他知道,有朝一日他登了基,以封良当下的权势,必然会当上个首席的辅政大臣。他若不争,封良便是王莽再世,曹操还魂,到时候,这天下跟他姓还是跟封良姓都还是两说。 但尽管如此,太子仍然明白,自己当下还必须靠着封良。 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舅父所言有理。”他冷笑,“如舅父所言,此事,我也帮不得许多,舅父请回吧。” 封良自是知道太子的脾气,终于沉下脸:“如今五殿下还在九殿下手中,臣回去了,五殿下怎么办?那可是太子的亲手足,他若不好,太子在圣上面前也得不了好。” 太子到底不敢翻脸,见他动怒,只得忍气吞声,道:“舅父想让我亲自往齐王府跑一趟?” 封良道:“殿下如不便动身,可令太子詹事随臣前去。” 太子心中嗤笑一声,想说常言尚书左仆射神通广大,何以连个小小齐王府也摆平不来? 可看着封良严肃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非要劳动詹事和舅父去么?”他说,“这可是京城,我这就派人给九弟传话,让他放人。” “若是他不肯放,太子又待如何?”封良道,“五殿下昨晚拿了九殿下的人,人证物证聚在,他说不定就等着闹到圣上面前去。须知兵法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太子要救人,就该利落些,拿出手段来。九殿下乃行伍中浸淫多年之人,一般使者,他岂会放在眼里?太子既不愿前去,便要派个说话有些分量的,切不可敷衍了事。” 封良说话不快,却颇是有理。 太子自然也明白这些,但一想到裴渊,他就满心厌恶。再加上一个不成器的裴律,太子是管也不想管。 “人证物证俱在又如何,不过是五弟跟九弟争风吃醋,闹了些不快罢了。五弟堂堂皇子,父皇莫非会为此治他的罪不成?”太子冷冷道,“我看舅父多虑了,就算五弟吃些苦头,收敛收敛,也有好处。” 封良瞪起眼,正要说话,内侍忽而来报:“启禀殿下,八殿下求见。” 话音刚落,裴瑾就在外头嚷道:“兄长,小弟刚得了一副新棋子,特来找兄长大战三百回合,输了请客吃酒!” 封良听得这话,眉头一竖。 “他怎来了?”他说,“太子快让人将他挡回去,我等有许多事要做,不可让八殿下碍手碍脚。” 却见太子神色平静,道:“谢舅父教诲,今日时辰尚早,舅父想必还未用早膳,不若先去花厅里吃些?” 说罢,他对外面扬声道:“让八弟进来。” 不等封良再阻止,裴瑾已经欢欢喜喜地进殿。看见封良站在太子身旁,他的脸上露出讶色,继而笑道:“左仆射也在。” 封良对裴瑾一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棋盒上,道:“八殿下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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