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不是我等能操心得了。”谯国公主冷笑,“老妇倒要看看,那御座上的人要如何决断,舍不舍得这个儿子。” 二人说了一会话,谯国公主毕竟近来身体不大好,躺到榻上歇息去了。 晚云替她盖上薄被,起身离开。 快到晌午,春荣叫她先去用膳。 她笑道:“主人家不吃,我怎么好意思先吃,阿媪先去用,我等公主醒来再一道用。” 春荣称是。 晚云本想也去小睡,但心里头一直念着仁济堂的事,一直睡不着。她走出回廊来透气,忽觉脸上有几分凉意,抬头仔细望了望,竟然是天下飘下了些许雨。 这雨说下就下,一时风卷云残。隔着墙,晚云听到公主府里的仆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关窗收东西,一阵忙乱。 晚云正想转身,回公主房里再去看看,忽而瞥见廊庑尽头出现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她怔了怔,随即露出笑意,赶紧迎了上去,扑入他怀里。 裴渊风尘仆仆,搂了搂她的肩,道:“下雨了怎么也不回去,在这里淋雨好玩么?” “我若不出来,怎会遇到阿兄?”晚云笑嘻嘻地问,“阿兄这就从宫里回来了?我方才还在想,阿兄若不回来,我该如何煽动公主去宫里要人。” 裴渊不由微笑:“不过是宫里罢了,又不是住了鬼怪,岂能将我吃了。” 二人说着话,晚云拉着裴渊走到房里。 谯国公主这屋子甚是宽敞,外间是起居之所,中间隔着一件小小的花厅,再往里面过了一道屏风,才是她的卧房。 裴渊在外间地榻上坐下,衣裳上落了些雨滴,额头上也有些湿,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晚云关上门,抽出巾子替他擦拭,为了不吵醒公主,小声问道:“阿兄的事情办得顺利么?” 裴渊颔首:“我稍后还要入宫去见父皇,趁着午歇,出来看看你。” “阿兄不是一早入宫么?还不曾面圣?”晚云讶道。
第294章 夏至(五十四) “你以为那是寻常人家里,想见谁见谁么?”裴渊捏捏她的脸,淡淡道,“那是皇帝,就算亲儿子见他,也须得遵从繁文缛节,他午后能见我,已是开恩。” 晚云咋舌,这家果然没有几个正常的。 “听说皇后果然派人去寻你。”裴渊看着晚云,“今日可吓着了?” “我岂有那样没用?”晚云嗔了他一眼,不以为然,“这里可是谯国公主府,方才宫中来人,说要带我去见皇后。公主二话不说就叫那些人回去,那般威风,真叫我长见识。” 裴渊笑了笑。 他知道这位姑祖母有这个本事,所以昨日裴安跟他商议,说为了避免晚云今日再被人带走,让她先待在谯国公主这里,等风头过来再说。他立刻就同意了。 “公主可问了你昨日的事?”他问道。 “当然问了。”晚云说着,抿抿唇,“公主还特地问起了五殿下,似乎对他很是不舍。” “并非不舍。姑祖母是个心善之人,就算嘴上不客气,对我们这些孙辈也仍有舐犊之情。”裴渊道。“傻人有傻福,五兄那样的人,已经落的这副下场了,姑祖母菩萨心肠,自然不忍心再苛责他。况且,她也知道五兄虽荒唐,却并非真正的主使之人。她替他说几句话,亦是应当。” 晚云抬头打量着裴渊,思索片刻,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阿兄这话说得未免轻松,他无辜,莫非阿兄聪慧就活该被人苛责?” “习惯了。”裴渊却道,“别人如何无所谓,有你心疼就不好了?” 这话听着颇是顺耳,晚云心中一暖,环上他脖子,在上面亲了亲。 裴渊微笑,也将她的腰环住。 温热的气息,久违而柔软,二人相依相偎,任凭窗外狂风呼啸疾雨乱打。 忽然,一声轻咳从屋外传来。 二人一愣,随即僵住。 仔细听,似乎是公主翻了个身,没多久,陷入寂静。 晚云一时红了脸,不知怎的,竟有一种被人抓奸的错觉。 她抬头看裴渊,只见他抿着唇,憋着一口笑, 她不由得剜了他一眼,推了推他的胸口,企图挣开他,可他忽而手臂上用力将她搂住,又铺天盖地吻了下来。 这要说他没有使坏的心思,晚云决计不信,她恼得手上又捏又打,却不敢出声。 正当二人拉扯着,忽听谯国公主的声音传来:“是谁在外头?” 晚云张嘴一口咬在他的唇上,才把叫他捂着嘴,撒开了腰上的力道,哀怨地看着她。 没脸没皮的。 晚云又好气又好笑,赶紧答道:“公主,是阿兄回来了。” 说罢,她迅速理了理衣裙和额发。 “哦,子靖来了。”谯国公主已经从榻上起身,“让他进来。” 晚云应下。 裴渊已经起身,作势要往里间走,晚云一把将他拉住,瞪了他一眼。 他不明所以。 晚云随即伸手,仿佛要销毁罪证一般,在他唇上胡乱摸了摸,又将他的衣领扯了扯,拉得端正。而后,反手拉着他入里间。 可走到中间的小花厅里,裴渊却不动了,任晚云怎么拉也不走。 他指指自己的嘴唇,低声道:“疼。” 这时,谯国公主的声音又传来:“九郎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晚云赶紧道,于是捧着裴渊的脸,狠狠地亲了一把。 裴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低头在她脸上吻了吻,这才往里间而去,步履轻快。 “侄孙见过姑祖母。”她行礼道。 谯国公主躺在床上,哼了哼,抬起手。 裴渊和晚云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把她搀起身来。 晚云抬眼,无意中瞥见公主床前那高大的屏风,愣了愣,忽而一阵汗颜。 这不知什么什么宝贝,从外头看不甚清楚,从里头望去倒是通透得很,花庭里的所有物什,尽收眼底。 晚云登时红了脸。 裴渊也看了一眼那屏风,悠然道:“姑祖母这屏风倒是别致。” “外邦进贡的。”谯国公主淡淡道:“自家卧房,遮掩那么严实做什么,我看这屏风甚好,若有贼人潜进来,能看得一清二楚,定然一抓一个准。” 晚云已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谯国公主仿若未觉,跟着二人走出花厅,对裴渊道:“今日入宫,见着你父皇了?” “尚未。”裴渊回道:“下午去见。” “有何打算?” “据实以告,五兄已经招供了。”裴渊道。 谯国公主和晚云听罢,都不由得抬头看他。 “晚云方才才说五郎疯症了,怎么又能招供了?”谯国夫人问。 裴渊扶着她坐下,道:“五兄如今的境界不同了,想疯就疯,想清醒就清醒。我昨日不过给他些许刺激,他便清醒过来了。” “你对他用刑了?”谯国公主紧张地问。 “却不是。”裴渊道,“五兄没撑到那一步。” “什么叫没撑到那一步?要是撑到了你就要对他用刑?”谯国公主不由得恼道,“我在瓜州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 裴渊看她心急的模样,不再绕弯子:“姑祖母的话,侄孙都记在心里,自然不会拿五兄如何。只是我王府里押着那个叫鄂伦的证人,他和五兄说了些话,五兄有些触动,立刻就招供了。” “什么话?” “他问五兄,皇后为何不让五兄的孩儿活。” 谯国公主闻言,目光定了定。 让鄂伦与裴律见上一面,是裴渊一直以来的打算。 在裴渊启程之前,鄂伦就已经被他手下的人秘密送到了京师的王府里,严加看押。也是从看押的人口中,裴渊得知了更多的事。鄂伦曾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说胡话的时候,他无意中透露珠儿在最后被追杀时何其绝望,曾让他转告遗言给裴律。 裴渊对这句遗言本来只是好奇,却没想到那句遗言对裴律有如此大的触动。 那时,鄂伦用蹩脚的中原话一字一顿地转述珠儿的遗言,道:“殿下,皇后为何不让我们的孩儿活?” 裴律听闻之后,脸色一变,悲愤交加。 “母后何止不让我的孩儿活,更不让我活!”他突然失态地大喊。
第295章 夏至(五十五) 裴渊知道此人心防已破,便让更为擅长审问的公孙显出面,于是,裴律顺理成章地招供了。 谯国公主听罢,一时无言。 她对此事显然难以接受,痛心疾首道:“我原本以为是别人陷害了五郎,如此听来,却是皇后?” “正是。”裴渊说罢,才将事情原委告知谯国公主。 “毒妇!”谯国公主怒道,“虎毒尚且不食子,这等人如何母仪天下!圣上真是昏了头了。” 裴渊的神色却平静。 “姑祖母难道第一天知道她有多恶毒么?”他说,“她对我母亲做了什么,姑祖母难道不知道么?” 谯国公主一顿, 裴渊继而道:“她能胡作非为到这个地步,许多人都脱不了干系。” “九郎……” “我知道姑祖母并非她那边的人。”裴渊看着她,道,“我也没有责备姑祖母的意思。我母亲当年只是小小的侧室,父亲尚且不把她放在眼里,姑祖母又如何为她多言?姑祖母如此,祖母亦如此。” 谯国公主沉默片刻,道:“你方才去质问你祖母了?” “岂敢。”裴渊淡淡道,“祖母方才有些激动,光顾着骂我来着,说我没有看好薛鸾。我怕向她道出实情,说是她一直疼爱的宝贝儿媳妇害了她的宝贝侄孙女,她会一时缓不过来。”
“皇后可知你了太后宫中。” “自是知道,她也去了。”裴渊道,“姑祖母放心好了,此事时机还未成熟,我不会与她对质。” “那你方才为何要去见太后?”谯国公主的神色松了松,道:“就为了去挨一顿骂?” 裴渊没有答话,只道:“此事,姑祖母就不要插手了。我这么做自有道理。” 裴渊今日突然跑去拜见太后一事,不仅谯国公主不理解,皇后也困惑不已。 她返回椒房殿,徐徐坐下,道:“这九郎不知打了什么心思,方才在太后那里只低头受骂,却是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他要趁着薛鸾尚未醒来,先告状来着。” 柳拂递上一盏蜜露,思量片刻,道:“兴许是见皇后在场,不敢胡言乱语。” 皇后却摇摇头:“这可不是他的性情。” 说罢,她转而问:“醴泉宫那头可有消息?二郎和圣上可说了什么?” 柳拂颔首:“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头听,说里头时而传来笑声,似乎是二殿下与圣上说起一路上的见闻,逗得圣上哈哈大笑,只过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什么正事也没说。” 皇后心头的不安缓缓放下:“看来是兄长多虑的,虚惊一场,兴许那二人只是碰巧同时入宫而已。太子那头呢?怎么今日还不来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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