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确实今日是要去大慈恩寺的,最后去没去不知道。只是……他转身走出门去,揪过一个狱卒来,问他当下是什么时辰了。 狱卒忙回道:“申时将至。” 没有工夫回去确认,张兴都匆匆返回王阳面前:“我为何相信你?” 王阳长长吁了一口气,咬咬牙,让自己不得昏死过去。 “足下别无选择,只有我的人知晓苏式的下落。再者,足下已经逼得我画押了,要做的事情已然做完。我所求之事并不难,凭张卿的聪明才智,必定可以脱身。” 张兴都思忖王阳的话,知道当下自己就算不愿意,也别无选择。 他咬紧牙根:“你要我做什么?” “简单,将我和沈楠君送出牢狱外,自有人来接应。” 王阳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再也扛不住,昏死过去。 张兴都立行刑架前,脑子里一片杂乱。 他似乎听到了滴漏的一声,时间正一点一滴的过去,申时随时来临。 不管了,他努力镇定下来,清了清嗓音,唤来两名狱卒:“没意思,看起来不行了,先送到停尸房,还有那个那死不活的沈娘子,也一并送过去。” 二人称是,上前一左一右地将王阳架走。 张兴都不敢想停尸房里有什么,亦或是什么人,只远远地跟在后头。 可才刚刚出了牢狱,便听狱卒大声拜道:“见过太子殿下!”
张兴都一时错愕,太子怎会来此? 莫非,也是为这王阳而来? 事已至此,张兴都不敢多想,赶紧出去迎接。 只见太子铁青了脸,嫌弃地看着地上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王阳,而地上蹲着另一人,“咦”了一声,道:“这不是昨日跪在朱雀门外的王青州么?怎么这就被打死了?” 张兴都一看,赶紧上前拜道:“下官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八殿下。” 太子一听王青州的名字,脸色一变。 他就是要努力与此事撇清关系,才一整日窝在东宫不出,和裴瑾对弈。不料,裴瑾频频说大理寺卿张兴都棋艺更胜一筹,还跟他打赌,如果太子能赢张兴都一局,他愿意将太子上次在他府里看中的歌伎送给太子。 太子自然知道张兴都的棋艺确实不错,可跟他这自幼由名师教导的人比起来,必定赢不过。加上裴瑾押下的宝确实诱人,太子当即决定来大理寺一趟,找张兴都一决高下。 没想到,竟怔怔遇到了这阴魂不散的王青州。 这是巧合么?他狐疑地看着裴瑾,神色镇定:“这污秽之地不可久待,你要看便看,我先走了。” 说罢,太子就要离去,裴瑾却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住。 “兄长这般急着走做甚。”他笑嘻嘻,“兄长看,大理寺这样算不算滥用私刑?” 太子甩开他,恼道:“胡闹!大理寺正经查案,自有办事之法,岂容随意猜疑。” “小弟也就随口说说,兄长生气做甚。”裴瑾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看来张卿忙得很,我等也不好打搅,还是就此离去的好。” 太子自是求之不得,转身就走。 张兴都有几分困惑,但不敢怠慢,忙躬身行礼,送他们出去。 可没走两步,却又听裴瑾高兴道:“二兄来了?” 太子和张兴都又是一惊。 只见裴安竟带着十几人人,风风火火地穿过庑廊,正想这边走来。 太子面色微变。 裴瑾却大方地迎上去道:“今日吹的什么风,竟能在大理寺见到二兄?” 裴安神色从容,首先向太子一礼,而后,看了地上的王阳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神色不定的张兴都身上。 “兄长在正好,大理寺今日趁我不在,堂而皇之地带走我皇城司的人,看样子还动了刑。”裴安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大理寺知法犯法,做下这等无耻勾当。弟当下来此,就是为了向张卿讨个说法。兄长在此,也正好评理。” 太子只觉得心头一阵烦闷。 此事与他何干?一个两个要拉他下水,憋了坏心思,就是不给他好日子过。 他看张兴都一眼,道:“楚王说的可是实情?” 张兴都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只得上前道:“禀殿下,这王阳和另一个同谋沈氏,敲登闻鼓诉冤。大理寺专管刑狱,既然是诉冤,又涉及命案,自然要出手。将报案人传唤审讯,乃大理寺分内之事。” 裴安冷笑一声:“大理寺查案,莫非靠的就是将报案人先折磨一顿,屈打成招?张卿不若说说,经此一查,大理寺都查出了什么?”
第298章 夏至(五十八) 张兴都干笑两声,早听闻这二殿下不是个好对付的,如今看来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可这样的问题怎么答?他总不能现在就当着皇城司主事的面,照着封良教他的,说查出来后头始作俑者是皇城司吧?若裴安不依不饶起来,想必也不好收场。 “此事,大理寺自会向朝廷禀报。”他只含糊道,“罪状已经呈交左仆射,由左仆射亲禀圣上。” 这话对于裴安等于没说。他不理会他这番强词夺理,道:“王阳我要带走,大理寺乱用刑罚一事,有太子作证,望对簿公堂之事,张卿莫要抵赖才好。” 张兴都的心沉下,忽而明白了。 来接王阳的人正是裴安。虽然他还猜不透前因后果,但想必这场局,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而张兴都也知道,真让裴安把人带走,必定后患无穷。 “太子殿下明鉴!”他一咬牙,赶紧转向太子,“正如太子所言,大理寺职责所在就是查案,乱用刑罚无从说起。” 又提自己。 太子瞪了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一眼,恨不得给他一脚。 “谁说这案子是大理寺查的?”却听裴安道:“兄长不明前情,还是莫被小人连累。” 说罢,裴安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呈给太子。 太子看了一眼,面上登时浮起怒色。 “你们大理寺怎么做事的?枉我替你们说话,没用的东西!”他对张兴都斥道,说罢,将帛书扔在张兴都脸上,拂袖而去。 裴瑾一直作壁上观,全然是一副看戏的神色。见太子离去,他讶道:“兄长去何处?对弈之事怎么说?”说着,追在他后面匆匆出去。 张兴都忙将帛书展开,看了看,大吃一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沈楠君一案交由皇城司审理。字不多,却落着皇帝和门下省的大印。 张兴都已然感到身上的血都冷了,仍兀自嘴硬:“下官今日去皇城司提人时,为何无人提出此事,反倒让我等把人提走?” “我也觉得奇怪,”裴安道,“我听说,大理寺提人之时,竟然还动用了二十几个甲士?” 说罢,他冷笑:“我以为公然闯官署抢人,是绿林行径,不想大理寺竟也堕落至此。其中是非曲直,我只好禀告父皇,让父皇公断。” 失算了,张兴都汗颜。 他们去的时候,那宅子跟空门无异,哪里用得上一个“闯”字。 这一切,果然是个圈套。 张兴都无言以对,只得唯唯称是,眼睁睁地看着裴安的人将王阳和沈楠君带走。 “对了。”裴安临走前,道:“张卿今日从我那里提走了三人,如何不见封家大郎。” 张兴都咋舌,皇城司竟然连封爽也不打算放过。他犹豫片刻,拱手道:“封家大郎叫左仆射叫去训话去了。” 裴安长长地“哦”了一声:“如此说来,左仆射也知道了那纵火之事。这罪名不小,他想必心痛至极。” 张兴都赔笑,他审案多年,这等套话的说辞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封爽尚未定罪,封家也是矢口否认的态度,哪里来的罪名。 此时,沉默是金。 裴安扬声道:“出来三个,回去必须得三个。”说罢,他唤来随从,将帛书递过去。 他令道:“去左仆射府中,将封爽带回。”说罢,他也不耽搁,步出门去。 大理寺外面,裴瑾没有离开,只倚在马车边上等着。 见裴安出来,他笑了笑,女气的脸上风情万种。 今日这事,裴瑾立下大功一件。 裴安随他上车,道:“怎么不随太子回去?” “二兄休要再恶心我了。就他那点臭棋艺,比我府上的小倌还不如,我废了多大的劲才输给他。为了二兄,我今日可算是仁至义尽了。” 裴安拍拍他:“做的好,回去歇着吧。” “那还用说。”裴瑾说罢,眼神一提溜,压低声音:“我方才看你这帛书墨迹还未干,怕是刚得的吧?” 裴安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你以为要让父皇下这道圣旨是容易的?他处处提防着我,我今天早晨说了一上午的笑话,也没寻着时机让他下旨。” “啧啧,二兄才风光了两个月,这就过气了?”裴瑾笑一声,不由得酸道,“那这旨意是如何得来的?说好申时来拿人,不怕误了时候?” “所以才让九郎下晌去面圣,”裴安道,“这是他刚刚求得的。” 裴瑾听罢,露出满意的笑。 “说说你。”裴安忽而道,“今日一早我让人去找你,听闻你应的甚是爽快,有几分胆色。” “我么。”裴瑾不紧不慢道,“能让那宫里不高兴的事,我都愿做。将来兄长再遇到这等美差,切莫忘了我。” 裴安走后,张兴都坐立难安。 眼看申时已经到了,不知道那王阳说话算不算数。 未几,石稽步入张兴都的值房,对他道:“张卿,顺义门外有一马车,想必是找张卿的。” 张兴都心头大喜,想必里头就是苏氏,他赶紧问:“她们都在里面?” 石稽笑道:“我等言而有信,张卿办到了,我等自然如约放人。” 张兴都长吁一口气,这才安下心来,看来要给苏氏搬家了。 “张卿,”石稽又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先前张卿是受人指使,若张卿被质询,定然无人会来给张卿帮一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张卿还是自保为上。” 他说罢,拱手一揖,扬长而去。 自保?要他供出封良么? 张兴都有些怔忡,想到此处,倒抽一口冷气。 封爽万万没想到,自己依封良所言,回在寝房中沐浴更衣,才脱了衣裳,一堆自称皇城司的人闯进来,而后,他就又被风风火火地带走。 让他连向封良呼救的机会也没有。 皇城司倒是热闹,他见着了不少人,裴安、裴瑾,还是日久未见的裴渊,他身旁跟着一个女子,正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惧色,反倒恨意十足,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封爽一怔,想他便是五殿下裴律提起的那女子,仁济堂的常晚云。
第299章 夏至(五十九) 不等他再看清,晚云突然上前,在他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畜生!”她骂道,想再打,已经被裴渊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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